方可其人

方可很少说话。遇到事，看看，不说。

其实，方可是很能说的一个人。很多场合，他是忍着不说。

有人问他，有话说，忍着不说，难不难受？

方可说，习惯了，就习惯了。

又问，为什么不说？

方可说，不说好，听听别人说，很好。

方可不说话，看上去就象个很老实的人。

或许，与他那张脸有关。方可长着一张娃娃脸，白白胖胖的。30多岁的人，不说话，就是个大娃娃。

或许，与他的工作有关。方可大学毕业，在机关里转了几个岗位，别人是越转越好，而方可却是越转越差。现在算是保卫科长，负责单位里的安全保卫、传达信件和公共卫生工作。实质上，就是单位里看门的。门卫。

门卫。保卫科长。后者好听。面子上过得去一些。一个大学生，混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还能不老老实实？

自当了科长，方可就一改往日喜欢谈天说地、评头论足的习惯，变得很少说话了。这种改变，很出人意料。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这话用在方可身上，不灵。方可的本性，移了。

方可虽能说，但一说话，脸就会红，很害羞的样子。

又有人问，你一大老爷们，一说话，脸就红，害哪门子羞呀？

方可说，不是害羞，是脸的原因。

脸的原因？脸怎么会有原因？

但这话不假。

方可说话脸虽会红，但不慌不乱，不急不忙，就象是领导做报告一样。可惜，方可没当上领导，无论说得多好，也没机会上台。

知道方可底细的人，都知道方可吃亏就吃亏在他那张嘴上。

方可大学毕业时，是以优秀大学毕业生的身份落到机关的。同学中，方可算是在好单位里就业了。端了铁饭碗不说，单位也算是体面的单位。

来时，有人提醒过方可，机关里的事与学校里不一样。

方可没有理会。

没有理会，坏事了。

方可没管好自己那张嘴，说乱话，乱说话，领导从反感到不满到愤怒。岗位也一换再换，最后换到了保卫科。

方可感到委曲。

方可觉得，自己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就算说过几句真话，那也是领导叫自己说呀。

方可记得，那是，民主生活会。头头脑脑都在。

头说，民主生活会，没有职务高低之分，参会的人，都是普通党员。无论谁，有什么意见，有什么看法，有什么建议，尽管提出来。我们要通过这样的渠道，这样的方式，交流思想，发现不足，纠正错误，提高认识，共同进步。

大家就轮流说话。

就有人说，单位好，先进单位，文明单位，哪一样不是领导有方？不过，我们对领导也有意见。领导整天忙于工作，总是不注意休息和调节，对自己的身体极端不负责任，长此以往，势必影响健康。影响了领导的身体，不就会影响单位的工作吗？建议领导在认真工作的同时，多注意休息，注意调节。

又有人说，单位好，有目共睹。但有一样，我们觉得有损单位形象。那就是领导的小车实在太落后太破旧了。大家都看到，那些无名无堂的小机关小单位的领导，车换了一辆又一辆。而我们的领导，一辆车也坐了好几年。为了单位的形象，建议领导换辆气派些的新车吧。

大家说，单位好，领导好，大家好。

轮到方可说话了。

方可红着一张娃娃脸，不紧不慢就说了起来。

方可说，单位好，领导好，大家好。我也有二个意见，一个提给领导，一个提给大家。给领导的意见是，领导尽量不要关门办公。关了门，还反锁，找领导不好找。前些天，有个农民来找领导，找了五六次，也没找到。有次就问我，领导在不在？我告诉他，刚才在厕所还看到，肯定在。农民说，领导关着门，拧不开，叫不开，不会躲在里面不理人吧？我都不知怎么回答那农民了。还有一个意见，是提给大家的。我发现，单位里上班迟到的人很少，但下班早退的人却不少。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上班要签到，早退无人管。

方可说完话，情形有些不同。别人说完话，附和的声音一大片。会场会有一点点骚动。方可说完了，没有一个人附和，会场突然就静静的。

领导看到会场那么冷，就站出来说话。

领导说，小方的意见非常好。我作为单位的头，今天先作个自我检讨。关门办公，确实不太好。关了门，还反锁，谁知道你在办公室里是办公还是办私？说实在，有时，我也关门。但我只有三种时候会反锁门。找人谈话。有重要客人。准备汇报材料。除此之外，我没反锁过门。不过，小方这个意见，很好，很好。大家要引起重视，引起高度重视。

就有人说，小方这个意见，有些小题大作。领导关门办公，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事。办公室开着空调，怎么开门办公？开着空调，开着门，这不浪费电吗？再说了，领导有时反锁了门，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找人谈话，还开着门，让外人进进出出，怎么谈？还有，小方说的早退的事，这种情况会有，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谁的家里家外还能没一点急事？

这话一说完，迅速赢得了一片附和声，还有人鼓起了掌。

掌声响起，方可就象坠落到云里雾里。领导不是叫提意见吗？两个意见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难道大家都是聋子瞎子，怎么会视而不见？自己照实说出来，怎就落得个“小题大做”的结局？

民主会后，方可发现，大家就象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有时，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困难了。

没多久，方可就换了岗位。又没多久，方可又换了岗位。后来再换，就换到了保卫科。

科长。门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