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

独钓寒江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7-14 11:22 责任编辑:明月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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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想起哥哥,浮现在我眼前的总是绵绵的秋雨;黑乎乎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密云;湿润冷清的未被开垦的荒地;白雪皑皑的突兀的山顶;冻裂的河流;凛冽刺骨的寒风;秋雨中哗哗作响的秋霜染红的柞叶;大雪覆盖下的绿色的冬青。

许是跟着哥哥走过的路程太久,跟他上山打柴的时日太多,才满眼浮现出了过多的寒冷。那冷的印象是哥哥总是挂在脸上的严厉,那红色的柞叶是他历经磨砺的成熟,那冬青是他倔犟、顽强的性格。

我们兄弟六个。我是极崇拜哥哥的,他虽比我大三岁,可在我心目中却是个高大的男子汉。他坚强、勇敢,同我一起度过了色彩斑斓的童年和少年。

在我八岁时家乡发生了水灾,大片的土地被冲毁,尚未收割的庄稼裹着泥浆泻入河流。为了摆脱难熬的饥饿,哥哥找了一根两米多长的细竹竿,在竹竿的头儿上缠了一段锋利的铁丝,避着父母偷偷的领我到河边去扎顺流漂下来的面瓜或甜菜。到了河边,映在眼前的只是些泛着白沫的污浊的河水和顺流而下的草秸。哥哥瞅瞅我对我说:“咱俩到桥那边去。”哥哥领我到河的支流,上了小桥。桥是由几根碗口粗的柞木杆子临时搭建的。河水冲撞着桥的木桩,走在上面令人头晕目眩。到了河中心,我再也不敢迈步,索性趴到了桥上。本想这样哥哥会来扶我,没成想哥哥见我怕成这样,不但不来扶我过桥,反而厉声吼喝:“爬过去!”受了屈辱的我不知怎么,竟然站起独自走过了桥。

我十一岁时哥哥就带我上山打柴了。山林离我们家约六七里路。冬天大雪封了山,哥哥便做了一个大爬犁,上面绑上一个大花筐,带我上山去打“疙瘩头”。“疙瘩头”是树被砍下后残留的树桩,打回家用于烧炉子做饭和取暖。由于冬天雪大,树桩在白雪上面微微露出个小头,有的根茬太小被大雪埋住,上面只出现个浅浅的洼兜。哥哥虽然只有十四岁,可他却很有力气,常把“疙瘩头”砸出几米远,随着飞溅的雪尘落进厚雪里。我不能做什么,只能跟在他脚前脚后,把打下来的“疙瘩头”抱到爬犁上的花筐里。哥哥是很执拗的。一次,碰到了一个十分难打的树桩,斧头砸上去,象弹脑瓜崩似的,斧子被弹出去好远。哥哥手上的虎口震裂了,流出了血。但他仍不放弃,最后斧把折断了,他才不服气的怏怏离开。第二天修好了斧把,哥哥又带我上山,竟然又直奔头天没打下来的那个树桩,直到把它砸了下来。

小时家境贫寒,为了弄点儿钱交学费,买笔和书本,在暑假里,哥哥总要带我上山去刨药材。哥哥认识好多药材,防风、桔梗、赤芍、龙胆草、黄芪……。哥哥最喜欢黄芪。因为黄芪少能卖上好价钱。一天,哥哥突然对我说,要去“长虫(蛇)山”刨黄芪,当时吓了我一跳,回问了一句仍被证实。那座山因蛇太多,没人敢去。我虽胆儿突的,但迫于哥哥的威严,还是跟着去了。“长虫山”离村子约五里路,山下是一片荒草甸子。我曾经来这里采过酸浆,被蛇撵过,再也没敢涉足。进入了“长虫山”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怀里象有个小兔子在蹦蹦地跳。哥哥见我紧张,把他别在腰间的镰刀递给了我,我攥着镰刀的手渐渐的渗出了汗珠。第一次正面接触“长虫山”,真正体会到了这是一处蛇的家园。刚进山不远我就发现了一条缠绕在柞树上的带有花纹的蛇,足有锹把粗,狡狤的眼睛圆瞪着,嘴里吐着血丝。哥哥拽我绕开了那棵树。刚走出十几步,在我的脚前又发现了一条正奔我们而来的黑纹蛇,哥哥怕它伤着我们,抡起镐头,几下子就消灭了它。就这样我们毛骨悚然的穿行在蛇的世界里,在布满荆棘的的山脚下刨了十多斤黄芪,也打死了许多条蛇。

哥哥向来厌恶不劳而获。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和哥哥上山打柴,去割苕条。哥哥割的好快,一捆捆苕条捆的又粗又大,根墩得刷齐。无论我怎样用力也追不上哥哥。为了缩短与哥哥的距离,偶然间我在一片低矮的树丛中见到一堆埋在雪里的苕条,我用镰刀把它从雪里钩了出来。这些苕条是秋天割下来的,叶子呈灰绿色,有的叶子已经发霉。我把这堆儿苕条连同我割下来的那些放在一起掺杂着捆了三捆。正当我把这几捆苕条扛到爬犁跟前时,被哥哥看见了,哥哥瞅瞅我,挥起镰刀砍断了那几捆苕条的绕子,用镰刀很准确地钩出了夹在里面的旧苕条,并厉声地对我说:“自己割去!”

一九六八年,哥哥随着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队伍,背着行李去了离家二十多里地的马西村,成为社员。那时生产队很穷,日值几角钱,去的几个知青吃住在社员家,生活条件十分艰苦。日子一长,有的知青忍受不了生活的艰辛,陆陆续续的都走了,最后只剩下了哥哥一个人。六九年秋天,爸爸给哥哥找了份临时工作,让我把哥哥叫回去。到了他那里,我向哥哥说明了来意,他听了没有吭声。吃了午饭,哥哥递我一把镰刀,让我和他一起去割地,我怔了一下,还是跟他去了。割了四条垅,哥哥告诉我,这地是房东家的自留地,家里只有母女俩,是个破落地主的后裔,家里生活很苦,,房东大娘对哥哥很好。地还没有割完,天就阴了下来,哥哥望着厚厚的云层,要回了我手里的镰刀,让我回去,说他不走了。我低头望着棵棵枯黄的玉米,被霜打的蔫蔫的曲麻菜、水稗草,心头陡然掠过一丝凄凉。那年冬天,哥哥捎回家一麻袋小麦,扣除伙食费还拿回家八十多元钱。那是哥哥辛勤劳动了一年的所得。

一九七0年,哥哥在生产队的推荐下报名参了军。在送哥哥走的那天晚上,哥哥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家里,多干点儿活,我含着泪点了点头。火车远离了我的视线,我怅然若失,却突然觉得自己长高了,是个大人了。

一九七二年,哥哥复员了,被分配到一家国营橡胶厂,当了工人。工厂里沸腾的生活使他更加热爱自己的工作,也触发了哥哥用文字抒发情感的创作欲望。下了班,他伴着灯光一写就是深夜。他在一首《轮胎对月亮说……》的散文诗中这样写到:“我在尘世间的土路上与你同行。我用重压下不规则的躯体在与沙石的抗争中奏出风与力的交响曲。我是轮胎,就不必羡慕那青云直上。我有我的使命和向往,历史已给了我光荣的负荷。我以诚实而稳重的每一次滚动,震颤着大地上纵横交错的琴弦,为人类奏响一支或轻松,或稳重,或有力,或高亢的歌……”

哥哥在他自己选定的位置上,辛勤的劳作,默默地耕耘,一步一个坚实的脚印。许多年来,哥哥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歌、散文、杂文、通讯等三百多篇。他在那条崎岖的布满荆棘的人生旅途上勇敢的攀登,一直向上。在他发表的一首《熔岩上的小树》中这样写到:

有许多松软平坦的土地

却偏偏选择了

坚忍冷酷的日子

舌尖

伸长绿色的渴望

咀嚼岩浆冷却后的情绪

小树

于静止的波浪

抛下爱的锚

帆,不再流动

绿的季节却在流淌

……

是的,哥哥就像那株小树,为自己选择了一块适宜自己生长的土地,用自己的顽强,书写着绿色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