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我如约来到托洛茨基教授的研究所的时候，已是傍晚了。虽是傍晚，外面的道路上却依然乱糟糟的。行人一群一群的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不时还会有候选人宣传的车辆经过。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是国难当头了，而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市长选举罢了。

托洛茨基教授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仿佛怕烫似的，嘴上却挂着抑制不住的微笑。

我捏了捏帽子，实在忍不住问：“教授，说吧！到底如何了？”

托洛茨基教授终于放声大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说：“列夫，我已经成功了，你跟我来！”

于是我跟着他穿过了那条19世纪风格的走廊，来到研究所的正厅。托洛茨基教授一路上不停的说“列夫，我将划开一个人类新的时代！一个新的社会秩序会在今晚诞生！多少年多少人在研究政治，其实政治和民主本不就应该这么简单么？”

出于激动，托洛茨基教授的嗓音和手臂都有些发抖。我开始怀疑，难道这玩意真的能成功么？虽说他开始的构想不错，但我觉得操作设计难度太大，许多的悖论是无法调解的。

不过在我看到托洛茨基教授花费了四年心血研究出的机器的时候，我还是为其感到惊讶。

机器设计成了人形！

一个稳重中年男子的样子，却显的并不苍老。头发是向后梳着的，显得很干净整齐，两侧还有着些许白发。宽阔的额头，深邃的眼窝，凸显着睿智；高挺的鼻梁又显露着坚毅和果断；还有他的脸型、嘴巴、耳朵等等等等，这一切太完美了！

托洛茨基教授得意的说道：“怎么样，列夫？不错吧？我收集了历史以来可参考的所有出色的政治家的长相，通过计算机分析对比，最后才设计出这么完美的政治家身体！这种长相，人民看一眼就会相信他的！”

我拍了拍这机器，问：“那程序设计的怎么样了？”

托洛茨基教授摇摇手指头，咂吧着嘴说：“当然没问题了。这可是我花了四年时间做出来的。完美无暇！我的第一代作品你也见过了，纯粹的多数派风格，坚决的按照少数利益服从多数利益的原则执行程序。我的天，还没去政治场合呢，光在我家里当佣人就让我崩溃了！为了两只鸡，它竟然杀了我的狗！为了我老婆和女儿看无聊的电视剧，它居然把我关进了壁橱！”

我笑了起来：“没错，还是我把你救出来的！你能保证这个家伙不会像他前任了么？”

“当然不会了！我将他设计的不再那么死板，而是学会了动态分析，寻找全面最优答案，而且还加入了让利益损失群体的安慰模式。它绝对堪称是最最最最完美的！”托洛茨基教授砸吧了砸吧嘴又说，“当然，我把你给我的民主政治理论也全部数据化和程式化反应在他身上了。”

这一点让我很意外：“不可能！那些理论本身就是矛盾的，怎么可能被程式化。”

“不要怀疑，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被计算机模拟出来并做出最优选择的！”托洛茨基教授摇着手指说。

“那么启动它吧，我倒要看看这个最最最最完美的会不会把你关到厕所之类的地方去！”

“不要着急，”托洛茨基教授又摇摇手指，“我们不应该给他起个名字么？”

“名字你还没想好么？随便叫吧！只是代号而已。”

托洛茨基教授一下不高兴了：“怎么能只是代号呢？一个好的名字可以事半功倍的！我打算叫他汉诺夫！”

我想了想，汉诺夫这个名字确实不错，很亲和又很有力量的感觉：“那就启动汉诺夫吧！亲爱的教授！”

汉诺夫的佣人角色已经扮演3天了，只是3天，它就展露了丰富的才华，这当然得益于托洛茨基教授的设计。

每次我来的时候，汉诺夫都会用深沉雄厚的声音向我问好。然后并不问我需要什么，就给我送上了我所希望的饮料，天冷时就会热一些，天暖和时就会稍微爽口些。就连饭菜的油腻程度、搭配都恰到好处。最为神奇的是，当我今天去托洛茨基教授家里时，居然惊奇的发现，一向争夺激烈的遥控器居然握在汉诺夫的手里！

托洛茨基教授靠在沙发上，得意的眯着眼说：“列夫！效果超出我的想象！你看，汉诺夫根据我们身体的反应，主要是对眼皮和眼珠的检测，每当它发现我们看一个台的厌倦情绪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它就会根据自己下载到的节目单切换到我们都感兴趣的节目！”

“是吗？”我怀疑的说“那矛盾是怎么解决的？比如你想看比赛，夫人想看电视剧怎么办？”

“哦。这个很轻易的就解决了。说来奇怪，汉诺夫居然说服了我看录播！我也想明白了，何必为了一场比赛来和多年的妻子闹矛盾呢？看录播也是一样的嘛！”

我很震惊，这还是那个火车头资深球迷说出的话么？我转身问汉诺夫：“汉诺夫！说实话，你对他做什么了？”

汉诺夫的嘴就像真人一样上下合起的说着话：“列夫先生，我只是向他讲明白了道理。”

“那为什么你不去说服夫人放弃看电视剧呢？”

汉诺夫逼真的微笑了一下：“因为男人比女人更容易说服。女人是很刻薄的。”

毫无疑问，汉诺夫连我是个大男子主义者都发现了！一句话就让我既有共鸣，又接受了答案。

而托洛茨基教授仍然靠在沙发上，得意的笑着：“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家伙是个天才！”

“确实不错啊！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放到政治舞台上去？据我所知，市长候选人的参选报名也只剩下2天了。”

“我明天就抓紧办这件事，但要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身份，还是很难的。我已经拜托了几个重要的朋友帮我，截止前应该能搞定，难的是宣传上的问题，你得和我一起研究一下这件事啊。”

“我很乐于和你研究，但是我必须向你提醒，我始终认为政治是无法被计算机所掌握的东西，产生的一切后果可要你自己承担。”

“好了，我知道了。亲爱的列夫，相信我吧。”

我不得不承认托洛茨基教授的人脉还是很广泛的，汉诺夫的参选进程也顺利得超乎意料。托洛茨基、我以及一些知情的政客、社会学家组成了汉诺夫参选的强大智囊团，不过更多时候我们是作为观众而存在的，汉诺夫对群众矛盾、利益群体冲突、贫富阶层的把握都堪称完美。作为帮忙的要求，几位社会学家详细的记录了汉诺夫竞选阶段发生的一切，就连他们都不得不认同托洛茨基教授的观点，那就是汉诺夫是本市史上最出色的一位竞选者。其中的一位社会学家甚至跟我私下聊天时表示，也许人工智能来操纵政治的时代即将来临，而我们将进入儿子的历史教科书。

不过，就在新一期的民意调查显示汉诺夫已经获得了90％的选民支持的时候，我们的竞选对手得知了汉诺夫是机器人的事，并立即在广场上召开声势浩大的声讨大会。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驱车赶到已成为竞选办公室的托洛茨基教授家，看到托洛茨基教授和汉诺夫正要出门，我立即踩下刹车横在了他们面前，我焦急的说“你们还在做什么？不知道市广场发生的事么？”

这次是汉诺夫走上前，回答的我：“不用着急，列夫，一切既已发生，便无法阻止，实际上我们正是要去广场。”

“去广场？你们会被打死……不，你会被暴民们拆个干净拿回家给孩子当玩具的！”

“如果那会发生，我也不会遗憾，我希望能在广场上阐述完我的观点，这就够了。”

我们到达广场的时候，场面已经无法控制了。竞选对手，富得流油的大胖子彼得正在台上振臂高呼：“我们是人类，我们不要被机器所控制！我们要争取自己的民主！”

下面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群被带动了起来，还有很多人仍在怀疑，但几乎已经看不到汉诺夫的支持者了。

汉诺夫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下了车，我的老天他居然还走的还很优雅，我已经彻底的认为来广场是个馊主意了！

果然，很快人们就发现了他，有人大喊着“打死这台破机器”，人们开始向汉诺夫身上投掷着各种他们所能找到的东西，汉诺夫的头顶甚至粘上一个鞋垫！

我突然对托洛茨基说道：“够了，这一切就是一场闹剧！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整个闹剧的结尾了！”

托洛茨基对我怒吼道：“闭嘴！你安静的看着！”

汉诺夫依然稳重的一步步朝彼得所在的台上走去，也许是人们已经扔完了他们身边的东西，也许是他们被一言不发的汉诺夫所震慑了，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汉诺夫。

当汉诺夫最终走到台上的时候，我甚至有一丝想要欢呼，彼得也被吓到了，后退了几步自己肥硕的身躯，主动让出了话筒。

汉诺夫走到话筒前，默不出声，环视着下面的所有人。而整个广场此刻安静的连鸽子拉泡屎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我是个机器人。”他说。

广场瞬间一片哗然，有人高喊“你欺骗了我们”，也有人又重新高喊“杀了他”。

“我是个机器人。”汉诺夫依旧在重复这一句话，我暗自思索该不会他是被那个鞋垫搞短路了吧？

“我是个机器人，”汉诺夫接着喊道“不过我这个机器人都看出了这个社会是不平等、不公平、不正义的！”

群众一下被镇住了。汉诺夫利用这个喘息继续说：“在过去的历史里，不平等充斥着整个社会！而我们却对此一直失声！试想看，只要富人不是通过偷窃或勒索等明显不合法手段来获取财富，纵然他们使得我们的财富减少，他们也是所谓正义的，他们甚至可以站在这里竞选市长！”

我感觉彼得瞬间就被汉诺夫一棒子打死了。

“我们应当何去何从？我们希望为之奋斗的应该是怎样的一个社会？当我们的孩子的未来是由我们作父母的出身来决定，而不是由他们自己的奋斗来决定时，这样的社会是否还合理？最最最可怕的正是我们认为这样的社会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扭头对托洛茨基教授说“这话我听着耳熟！”

托洛茨基一脸愠意：“听下去！”

“我们的法律一直是在保护着权贵的利益，我们政府更是违背了由我们每一个人创立出来的宪法！法律规定我们有各种权利，但我们没办法得到这些权利！这些权利的获得、这些获得权利的机会不应该由我们的支付能力所决定！”广场上已经有了赞成的声音。

“当我们说一个残疾人有权利进入公共场所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可以阻止他进入，而意味着我们应该建立各种无障碍设施，来让他们想进入的时候可以随便进入，这就是一项权利！而我们正像是一群被权贵修建了高门槛阻挡在权利大楼外面的残疾人！”群众开始欢呼了。

“在狄更斯的小说里，解围的总是一个有超人般仁爱之心的老绅士，他奔波忙碌，提高工人工资，同情儿童，把欠债人从监狱里放出来。但我告诉你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存在的，要创建一个我们自己的城市也不能依靠一个、两个这样的老头！我们要自己来改变我们的生活。现在，你们愿意和我一起来当市长吗？”

如果用一句日本人常说的话来形容广场上接下来发生的事，那就是汉诺夫的粉丝大暴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大笑的托洛茨基说道：“教授，该死，他抄袭了我送给他的《社会正义论》的内容！”

“哈哈哈哈，”托洛茨基教授笑的合不住嘴，“那不重要，反正没人看那本书的。”

接下来的一切完全可以用顺水行舟来形容，尽管我们很累，要面对各方面的压力，还要面对很多人们的质疑，但在汉诺夫的处理下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他的民意调查也在跌到40％后再次一路攀升到了95％，这是市里近二十年都没有出现过的高支持率了。

很快我们迎来了投票日。投票日群众参与热情异常高涨，连很多从来不关心政治的人也都来投票了。而实际在法律上，汉诺夫作为非人类是没有被选举权的，不过在群众的强烈要求下，总统亲自过问此事，此次选举被当作了一次关系人类未来的政治试验来看待。全世界的媒体都涌入了这座城市，托洛茨基教授一天甚至要被记者采访十几次。

尽管如此，我依然抱着一丝忐忑不安。直到选举结果出来我心里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汉诺夫以近乎全票当选！

我们立即出席了汉诺夫当选的新闻发布会，由于来的媒体太多，以至于市政厅无法容纳，发布会在广场上举行。我站在台上，看到无数的群众涌向这里，都来看汉诺夫的就职仪式。下面人们都打着标语“我们信任你”或是“我们信任它”之类的。我还听到边上一位新闻主持人对她的摄像头说道：“在这里，第一位没有偏见、没有倾向、绝对平等、绝对正义的市长就要诞生了。人们长期以来期待的正是这样一位可以信任的市长，一个可以信任的政府。”

我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真的要进儿子的历史教科书了。

汉诺夫走上发言台的时候，群众沸腾了！欢呼声不绝于耳，足足几分钟才停了下来。

“很感谢大家支持我，信任我！”汉诺夫说道。人们的掌声形成了一片气浪。

“不过，”汉诺夫顿了一下“你们错了！”

几乎所有人此时都惊诧的张大了嘴，刚才还有些走神的我也一样呆呆的望着汉诺夫，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是的，你们错了！你们本就不该信任我的！”人群开始有了骚动和哗然。

“想一想吧，信任你们的管理者会发生什么？管理本是你们赋予个别人的一项权力，但是你们的信任会使得本该行使这项权力的你们疏于履行，懒于监督。你们会逐渐沦为被统治者，而忘记了最初政治的开端。让我来告诉你们！民主就是不信任，只有不信任政府，我们才能积极参与到每一项管理事项中；只有不信任市长，我们才会积极关注着每一条他的决策；只有不信任其他人，我们才会去勇于维护自己的权利。当信任过度的时候，如果我做出了侵犯大多数人利益的决定，你们也会觉得这是合理的，是有长远看法的。那将是民主的终结！”

我觉得突然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可是又觉得汉诺夫说的都是对的。

汉诺夫充满忧伤的说：“好了。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感谢大家的投票，我的设计的目标就是实现民主，这就是我选择的达成目标的办法。我已经选择了销毁自己，请大家切记，不要信任。”

话刚说完，汉诺夫的头上就冒出了火花，然后升起了一缕白烟，他依旧站立着，但眼中已经没有了光芒，很显然，他真的把自己销毁了，只留下一个外壳。

整个广场一片混乱，伶牙俐齿的主持人们傻在镜头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托洛茨基教授转过身揪着我的领子大骂：“你又给了他什么鬼书？一切就要大功告成了，现在全完了！”他懊恼的低下头，沮丧到了极点。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逻辑，教授。我想这是他自己想的吧，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任务完成了，新的民主政治也许可以实现了。”

说完我看着心情宛如坐了一趟过山车的托洛茨基教授，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