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依

第二天早上就要被交付执行的死刑犯孙清宇被带到了所长室里。检察院法院的几位负责同志和电视台“爱心连线”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坐在那里等他。

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孙清宇今年三十四岁。在这之前，他整天面对的，是成片的庄稼，连绵不尽的土地，猪，牛，羊，几百户的村民。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政府”，在他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审理他案子的法庭上。尽管几天前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突然间有这么多热切怜悯同情的目光关注着他，他还是惶乱不安起来。他不是胆怯，明天就要上刑场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况且自己死的不冤，值！他现在面对的，竟都是他的恩人！是他们动手捐钱，动员社会伸手，救好了自己的女儿玉清。

要不是他们，女儿一场大病，早就先他走了。对着恩人，哪能不说句感激的话呢？他颤抖着两腿，走上前，给大伙鞠躬，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各位政府，我给你们添……添麻烦啦。让你们费……费心……啦。”几句话说的既不漂亮，也不连贯，轻飘飘的，颤微微的，却是发自他的真心。他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无奈他嘴唇发干，喉咙沙哑，大脑空白，再给他一小时的时间考虑，怕也说不出半句惊天动地的感激话来。他想到了磕头，对农民来说，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莫过于磕头了。他要跪下磕头，但给几个人拦住了，并送到旁边的沙发上。烟给他点上了，茶水放在了面前，水果也端过来了。

他垂着头，闷闷地用力吸烟，喘着长气，频频往烟灰缸里弹烟灰。

“在这里过的怎么样？”法院的一位领导问。

“好，所领导和管教总找我谈话。所里一天给我一份盒饭，都是好菜，不要钱。号里的犯人对我也挺照顾，凑钱给我买套红运动服，明天上路穿。”他长吸一口烟，叹气似的吐出来，说：“今生报答不了了，来生再说了。一家三口，老婆早死了……我现在，就惦记我的女儿。她还小，命苦，没妈，亲戚不管。我放不下她。”

身旁的一位检察官说：“这你放心，集大伙之力，还怕养不了一个孩子？这次若不是她有病初愈，我们会安排你们父女俩面见的。等会儿在电视上见面，和孩子说话要注意分寸，千万别把你的判决结果告诉她，记得吧？”

“我知道跟孩子说啥。”他摁死烟，使劲儿抹了一把眼泪，咬紧牙，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向周围的人抱拳说：“多谢！拜托了！”

“爱心连线”节目组的两名工作人员来到医院，找到负责玉清病房的王医生，对她说：“小玉清的父亲明天就要执行了，我们决定今天给他们安排一个见面机会，你们要是准备好了，等会儿咱们就进行吧。”

“早就准备好啦。”

“她知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啊？”

“看样子还不知道，我们一直瞒着她。这孩子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是农村孩子，见识不多，一哄骗她，就什么都信了。只是得这病的，越到后来，越不愿吃喝……前几天，我们把你们的想法跟她说了，这孩子别提多高兴啦！尽量吃饭了，也有说有笑了……那光景，石头见了也会哭的。唉，挺好一个孩子，要是能活下来，我真想认她做女儿。可惜啊！才这么小的孩子！”

沉默了几分钟，他们来到病房。

“小玉清啊，我们看你来啦！”节目组的人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说。他们为小玉清张罗捐款，又多次到医院看望她，小玉清早把他们牢牢记住了。

“谢谢你们。”小玉清腼腆地笑着，轻轻点头，表示感激。

“我们见到法院的人了，他们说你爸爸杀的是村里的两名恶霸，村民都替他求情，这才改判死缓了，要是好好改造，十年准能出来。啊，判决书忘带来了……你高兴吗？”

“嗯！”小玉清重重地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浮上了一层粉红色。

“等会儿让你和爸爸在电视上见面说话儿，你想不想啊？”

“想啊！早就想啦！”

“现在让阿姨给你换上新衣服，洗脸，梳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花坛前见爸爸，好不好？”

“好！谢谢阿姨费心！谢谢叔叔费心！”

“知道跟爸爸说什么吗？”

“知道。爸爸就怕我病不好，我……好了，没啥事儿了。”

“是玉清吗？清儿！女儿！看到爸爸了吗？听到爸爸说话了吗”

“看到啦！听到啦！爸爸，我真想你啊！”

“我也想你啊！清儿，你咋瘦了呢？”

“爸，我整天想你，不爱睡觉，不爱吃饭，这就瘦了。爸，你别担心，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很快就会胖起来的！爸，这里的叔叔阿姨对我可好啦！王阿姨还认我做女儿呢！她说等我病好出院了，就把我留在城里念书，不让我回乡下啦！爸，我真想回学校念书啊！你不用为我操心，我会听王阿姨的话，好好读书的。爸爸，我真想拿成绩单去看你呀！……”

“不行！你千万别来！清儿，爸爸呆的地方离你太远，你一个人来不了的，你还太小……清儿，听爸爸的话，咱们别给人家添麻烦啦！……等你，等你长大了，爸爸，也快出来了……这中间你千万别来，也别打听爸爸的事，一心学习，才算是报答人家……清儿，你在家听爸爸的话，现在不在身边，就不听话了？”

“……爸爸，你别生气，我听话了。我就怕你在里面受气。我听说犯人欺负犯人可凶啦！……”

“我们这里不那样。管教把我当人，犯人对我也客气……你没看到，爸爸在这里呆的又白又胖了吗？清儿，爸爸明天就要走了，爸爸去的地方很远，爸爸真想抱抱你，摸摸你，夜间给你掖掖被子……好啦清儿！咱们别哭了。你能记着爸爸的话，你就是好孩子。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报答你王阿姨呀！还有那些帮过我们的人。爸爸是没法报答了，这事儿就托付给你了。清儿，答应爸爸，好不好？”

“爸，我记住了，你放心走吧！你要照顾好自己呀！别再抽烟喝酒啦！累了就歇一歇，别老傻干啦！……这十年，我要好好读书，爸爸你不要牵挂我，不要给我写信，也不要打听我，一心改造……十年，十年后，我在监狱门口等你。爸爸，咱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