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

我听姥姥讲的故事：

我有个姐姐，比我大了十岁多。那时候我还小，是姐姐把我看大的。所以我小时候特别亲我姐姐，总喜欢跟在她后面。到我八岁的时候，那年刚出了正月，姐姐要出嫁了。

我们家虽然比不上地主，但是也不是穷的吃不上饭。姐姐要出嫁时，打扮的很漂亮，穿的红袄子，绣得龙凤金黄金黄的，我记得最深的是那双小绣花鞋，那个小，那个红，走起路来轻悄悄的，真是好看。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喇叭乌拉乌拉的吹，乡亲们那个喜庆劲就别提了，这么多年就没再见过。

可是说来奇怪，我从来没见到过我的姐夫。

出嫁后两天，两口子要回门。我终于趴在屋门边上见到了我的“姐夫”。“姐夫”长了一张非常白净俊美的脸，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再看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灰色长衫，头戴了新潮的平顶帽，像个戏台上的秀才又像城里的先生。我的小哥哥们在那里悄悄地说怎么看着这个姐夫这么怪。大哥这时正好从外面来端送茶水。他放下茶水就出的门来，把我们叫到大门楼子底下对我们说：看我们这个姐夫，其实是个女的。

我们听了都很奇怪，怎么是个女的哪？从来没听说女的娶女的做老婆呀？

大哥解释给我们知道：原来这个“姐夫”是真正姐夫的妹妹，也是大哥将来的媳妇。姐夫外出读书去了，先是妹妹替哥哥把嫂子娶进门，过些日子大哥也要把我们的嫂子娶进来了。

那姐夫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个谁知道呢？听人捎信来说最近要回来了，因为日本鬼子要来了。

日本鬼子来怎么了？

日本鬼子是坏蛋，抢我们粮食，烧我们房屋，杀我们中国人。

比狼还厉害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很快，日本鬼子来了。

他们没有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房屋，他们驻扎在城里。经常看到一排人下乡来，基本上和我们没有直接接触。但是，我看到我爹和大哥的脸上经常出现皱纹，惆怅的哀叹声不时伴随爹的咳嗽声传来。大哥告诉我们，地主要我们交的地税比往年高很多，地主说多交的要交到城里供应那些皇军。如果不交，不仅没有地种了，那些皇军还要来抓人。

过了一天，姐姐回娘家来了。她哭着说他们家没有粮食吃，饿的不行了。娘听了赶紧做了一碗面给她吃。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们几个肚子里也是咕噜咕噜的叫。我们就把面汤喝了。

姐姐吃完了面，又提到她的小姑子。说她的小姑子想嫁过来。那个家没个劳力都吃不上饭了。

大哥很高兴。可是爹没有点头，只问了句：那小子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低着头说：叫人捎了信说他不同意结婚，他不要俺。说完，就号啕大哭。

爹猛地咳嗽了起来，烟呛味很大。

爹又让姐姐回她婆家去。临走，娘偷偷塞了两个馍馍在她怀里。

不久，来了国民军，和日本鬼子打起来了。老百姓都很害怕，把粮食都往地窖里藏。人一听到有人喊就躲到地窖或者田地的坑坑里。那场仗听说打的很厉害，但是好歹把日本鬼子打跑了。

那年是三八年啊，我怎么也忘不了，我的二哥是在田地里跑，掉水池子里淹死的。

打完了仗，大哥把嫂子娶进来了。可是不久听说嫂子她的亲娘、也就是我姐姐的婆婆，死了。姐姐收拾了衣服又回来家里和我住在一起。过了三天，姐姐突然对爹说：我要去找大柱。她婆婆临死叫着大柱的名字怎么也不闭眼。

爹跺着脚骂姐姐：你上哪去找？你个大闺女跑外面能行吗？找死吗？

姐姐抹着眼泪说：我嫁给了他，我就要把他找回来。

但是娘的哭泣，还有大哥和嫂子的劝没有把姐姐留下来。

她把手伸到锅底抹了两把灰擦在脸上，穿上旧衣裳，背着破包袱，上路了。

她是七月初走的。近腊月回来了。日子是娘掐算的，一百三十多天。

那个大柱没有回来。姐姐说，大柱在很远的南方，已经不读书了，经常领着人罢工，游行。听说自己娘死了，很哭了一会。安排姐姐住了一天，就把她送上火车，让她自己回来了。

春节之后，姐姐说她想大柱，在家里待不下去。她带着大柱给她剩下的钱上路了。

这一走，姐姐在没有回来。之后她托人捎信来说大柱转移了城市，她要去另一个城市找他。

四三年，大柱捎信回来了。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他说我姐姐牺牲了。

开始我们不懂什么是牺牲。找了个文化人问，才明白，我姐姐死了。是被日本鬼子打死的。

爹娘恨透了大柱，说是我姐姐跟了大柱才倒霉死这么早。

四五年，又收到大柱的信。说他一直带着姐姐的骨灰在身边，但是因为革命还没有最后胜利，他还不能回来。

四九年了，大柱回来了。但是他不是站着也不是躺着回来的，他是化成灰回来的。一起的还有我姐姐的骨灰。送他们回来的同志说：大柱同志是我们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