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男人

那年的那个阳春三月，一个有着满天的星星但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一个低矮的农家小院里，检生婆用剪刀剪断脐带，一只手抓起小孩的双脚，把孩子倒提起来，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小孩的屁股上，孩子哇地哭了起来，把他第一声的哭泣传进乡村无边的夜里！

是个带把的，检生婆冷漠地告诉守候在外面的亲人。

第二天，牛家生了男孩的消息就长了翅膀样传倒远在20里外的人工河工地，满身是泥胡子拉杂的父亲洗干净双手，在众人的要求下，用了一角四分钱买了两包经济的香烟，乐呵呵地在工地上分发。那天晚上，正好工地上打牙祭，父亲就留下自己的那份，又央求同村的一个本家兄弟把他的那份也留了下来，晚上走了20里地，把两钵蒸肉送回家里，算是犒劳生了孩子的母亲，这也意味了父亲在今后的日子里，不管多么辛苦，就无法吃倒香喷喷的蒸肥肉了！毕竟年过四旬母亲太需要补补孱弱的身子骨了！

儿子长倒六岁，父亲就捞起在堰塘里泡了两年的松树，请了村里有名的张木匠为儿子打了一张读书的桌子，桌面刨的光光滑滑的，又请了漆匠，用生漆得红彤彤的。老牛家的女子都读到了初中毕业，男孩子最少也得读高中的，父亲没有读书，但是自己的孩子不能再是挣眼瞎了！得读书读好书！

被姐姐们带大的男孩，身上多少有点女子气，连衣服也多是姐姐们穿旧了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七岁上学那年，父亲专门请了几年没有进过家门的裁缝做了两天衣服，全家人都添了新衣服，独独他的衣服最多！姐姐们自然没有什么话说，倒是男孩说应该让姐姐们多几件新衣服！

上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经常搞劳动，在家被姐姐们呵护惯了的他，被老师告之要多做事，因为他是个男人！

一忽那，男孩长到15岁。那一年管理区的中学扩大，几个村合办一所中学！学生自然是做零工的最好帮手，男生们都要每天做一节课的水泥砖，瘦弱的他干的特别卖力，因为他的背上分明有个女生的眼光时时对着他，让他想做出男性的扩张！

那个眼光是芬子的！

芬子的父亲是这个村的能人，经常做些投机的生意，畈畈猪牛什么的，日子过的很滋润，被割了几次资本主义的尾巴，但他从来就没有安心搞过农业生产，继续做他的事。也是没有办法，他老婆为他生了一溜的小子，个个长的人高马大，一顿饭个个要三海碗才饱，他不投机倒把，那几个小子就饿了能够吃人。老婆40岁的时候，生下了芬子，从此就没有在生。父母喜欢断肠儿，更何况作父亲的想疯了就是想要个知冷暖的女儿。芬子的出生无疑给予了粗犷的父亲莫大的慰藉！

芬子从小就长的乖巧，一张嘴象抹了蜜似的，惹了大人们的疼爱。哥哥们也勒紧了裤腰带，尽妹妹先吃，象照顾公主一样的照顾着这个妹妹。

十三岁的时候，芬子就悄悄地发育成了一个袅袅娜娜的少女。父亲就想，谁能够消受得了他的这个美丽标致的乖女儿呢？他把村子的半大小子排了一个队，还是认为老牛家的幺子最合适，一个是老牛家的人实诚，勤巴苦作的，也挣了一分较为殷实的家产，别人挣一年还是超支户，他们老牛家从来就没有，年底还能够分个百把块钱，这钱都存到了信用社。二来他们家就这么一个独子，没有人分家产，女儿嫁过去就能够当家，不会慢待自己的女儿！三来他到底是跑江湖的，见的人多，知晓的事广，在他看来，老牛家的小子是个有福气的人，耳坠子特大。芬子的父亲就与老牛家的当家人合计，成了男女亲家。

因为有了这么一层娃娃亲，芬子就特别护着他，家里有好吃的就尽了他先吃，气的几个哥哥只咬牙，真是女大不中留！

芬子比他大，一个村的孩子都笑他弄了个媳妇子姐姐，芬子气不过，就与他们吵，他就与芬子说这是他们男人们的事情，叫她女人别管，芬子就说懒得管你了，当然这个话管不了一天就废了，不定什么时候芬子就又管上了！

牛家的小子读书行，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农活也干的有板有眼，村里的人都服了芬子父亲的眼光。村里分田到户那年，老牛家的小子考取了县里的中学，听说考取了县高，就一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本村的人都说，我们村也要出大学生了，这个开始这个村的第一个呀！一村的人都高兴，村书记还请了一场电影在他们队里放！

父亲送他倒县城的时候，说是小时候带他来过一次，那时你就说，长大了你要在县城里住，你会在县城住的！

那次离开父亲的时候，他想哭，父亲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男儿要有忍劲狠劲！

他对父亲的话不是很理解，但是他还是点头了，说好好读书，做个好男人。一定要出人头地，给老牛家争口气！

芬子没有读高中，落了家种地，自己家里什么事情都不做，把个老牛家的活都包了，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星期天就打扮了漂漂亮亮地坐了船到县城给他送菜。

他倒是很自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芬子的照顾。每当同学们看见芬子对他亲昵的时候，他告诉同学这是他姐。同学们都说，你姐好漂亮的，他也是点点头还说可以吧！

高三的时候，有个女生对他很好，他说他现在不能考虑这事。那个同学说，我们19岁了，可以考虑了，他说我姐就22了，为了供给我读书，她推了几次婚期，都成老姑娘了！明年我考取了大学，姐姐就可以出嫁了，男方催了好几次了，说是明年十月就要娶人。那个同学也是农村的，长得干干净净的，有一种令人宁静的美！好多年以后，他们见面了，她说你还没有变，还是那样的独立和孤傲！他只能苦笑，他自己就问自己，他是不是个男人？

当然，他不可能告诉她他的娃娃亲，连他自己都认为娃娃亲过于儿戏！他常常问自己，自己是不是爱芬子？他问父亲，父亲说，那时不过是个玩笑罢了，我们老牛家也没有接芬子过个门什么的，你也没有尽过女婿的职责。他想也是的，这门亲事已经多年了，就是平常走走，正月初二他也确实没有去过他们家，去尽女婿的本分。看来父亲好像已经不是很同意这门亲事了。

那年，他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不是一个很好的大学，但是他总算是跳出了农门。那年，他从外地回家过年，正月初二那天，他坦然地进了芬子的家，与岳父说，他要娶芬子，那怕再难都是这样。但是岳父告诉他，芬子不想拖累你！准备给她找婆家。

他吃了他一生中最难咽的一个年饭！他看见芬子的脸白煞煞的，饭后收拾了饭碗，就钻进自己的房子，不再出来。

他闯进她的闺房说，芬子，你跟我走，给我的爹妈拜年去！

农村的规矩就是这样，男子拜了丈母，女子就要跟了男方去拜婆母，芬子这个是知道的，但是今个她非常犟，说是天天在那里，今天可以不去，于是他就发了恶，说我才是你男人，别想嫁给别人！

芬子还是去了，高高兴兴的象个规规矩矩的媳妇儿，帮了他的爹妈做饭。嫁出去的姐姐们都带了姑爷孩子一大家人来拜年，芬子就充当了一个未过门舅母的身份，忙得团团转。

她到底还是没有成为老牛家的媳妇，他读大三的时候，她嫁到了邻村。他听说了从省城赶回家，找到芬子，芬子差点跟他跪下，她说老牛家好不容易养了一个大学生，她不能害了他，还有他的孩子，她不想让他的孩子再从农村干起！他听了无语，说你会后悔的！

最后后悔的是他，他在参加工作两年以后，他接到了一个噩耗，芬子喝农药自杀了，因为她受不了丈夫的毒打。在芬子入土为安的时候，他赶回了老家，他看见跪在棺材旁的那个猥琐的男人，恨不能去抽他两耳光！但他走的时候他还是恶狠狠地说了那个男人，“你个垃圾，打女人也配做男人！”

为芬子的死，他与父亲闹了好久的气，说父亲不该忘了芬子的好，父亲说，男人就要拿的起，放得下！他说叫他怎么能够放下，他习惯了芬子的照顾，他就是一块石头也被芬子捂热了！

后来他按芬子的样找了一个女子为妻，为了与老父亲赌气，她找了一个农村的。不过他还是很幸运，妻子有着农村女子的吃苦耐劳，也有农村女子的宽厚淳朴，上孝顺公婆，下亲近姑姐，弄的家里一团和气。他钻天拱地地在妻子生下孩子的时候，将她转了非，又托自己的同学朋友将妻子招工到一个不错的企业，羡慕得老牌城市人大喊现在的城里成了农村伢的天下！

唯一的遗憾是妻子没有为老牛家延续香火，生下的是个女儿，妻便说她成了老牛家的罪人！作了父亲的他倒没有感觉到，下班了就埲了女儿乐个不停。爷爷从乡里赶来，送了猪心肺和猪蹄，婆婆告诉媳妇怎样坐月子才不会落下病根，感动得媳妇泪眼花花。

父母临走，说是明年还要喂头大肥猪，等着抱大胖孙子。儿子说你要是想我回家当农民，我就可以生一个，老父亲听了就说算了，你好好地当你的干部吧，孙女也是一样的。

女儿两岁的时候，老父亲走完了他的一生，那片承受过他的汗水，他的梦想的土地，同样接纳了他疲惫的身体。他走的安详而且沉稳，因为他比别人多走出了一步，他养育了一个大学生，而这是当时农村男人走了多少个世世代代都希望走出却难于走出的一步！他做到了。

他就成为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开始为城市的这个家还有农村的那个家操劳。芬子的死，让他恨上了那些作贱女儿的男人，而父亲的谢世，让他知道了做一个男人还有比对家庭的责任更沉重的东西，他一直想弄明白这个东西具体是个什么，但它总是很模糊，好像就在眼皮下，但又好像在很遥远的什么地方！他常常无缘无故地忧思那无边无际的梅雨季节，希望天早一点放晴，因为他的姐姐们还得靠天吃饭！他也常常苦恼自己的工作，三十而立成为那么遥远的事情，自己的屁股怎么就钉死在现在的位置上！

四十岁那年，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子象被什么抽空了似，疲劳得走路就感到吃力，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肝癌，他在家里闷了三天，第四天他独自到了更大的医院一检查，说是误诊，但是疲劳过度，要多注意休息。他想到三天就白了自己这么多的头发，就只能苦笑。晚上与妻讲他这三天的感受，唬得妻扒在自己怀里哭了半夜。他说他不想让她为他操心，妻说我开始你的妻啊！听的他生出好些怜爱。

四十岁是个不顺的年龄，他无辜地受了好些委屈，一个曾经的下级为了完成升迁的目的，给他泼了不少的脏水，差点没有吧他气死，回家与妻子念叨，妻子就劝他，说这个世界什么才是你的，就你的妻子儿女还有兄弟姐妹，再个就是你的身体，你好我们家就好，我们就有指望，我们就能够活的快快活活！

那天晚上，他就喝了点酒。爬到楼顶，去看久违的夜色，拔地而起的幢幢高楼闪射着同样的亮光，一样的冷漠而且苍白，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为之奋斗了十多年的青春岁月，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又能够算个什么？到今天，他才知道，他不过是这个城市的一个匆匆的过客罢了！

这样想了，就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收拾好了饭桌，女儿房里的灯已经亮起，看来去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了！他就想我们这是怎么了，一代代人的理想在生活的压力下不断地破灭，而破灭了理想的人又千方百计地燃起下一代人的理想，我们就这样地繁衍着同样的梦想！

人都是有责任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唉，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