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小十

遇见苏宁的那个时候，大街小巷都在热映着潘玮柏和孙俐代言的苏宁电器广告。

那时苏宁在学校的天台上对着她的娃娃说话。她的口中喃喃有语，但是我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卷着膝坐在那儿，双手紧紧环抱着那个灰色的娃娃。那个娃娃远远看去有些像小熊，又感觉像只玩具狗。有密密的绒毛，但不知为何有些边角的毛却又掉光了。所以娃娃给人的感觉有点丑又有点厌恶。

可是苏宁却特别喜欢那个娃娃，总是抱在怀里。

我来这个学校已经一个月了，我和苏宁是一个班级的，但在此之前已经听说过很多关于她的事了。

她是三年级四班里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人。她没有朋友，从来不回答老师的提问，成绩单却很优秀。她总是最早来到班级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班级的，听说没有人喜欢她，但是她一点儿也没有在乎过。总是抱着她的娃娃自言自语着。

在这个二流学校里，有的是那些没事找事的家伙。那次有个女孩子煽了苏宁一巴掌，理由是苏宁不小心踩了她的新鞋子。

我看着苏宁，她并不气恼，也不还手，而是紧紧抱着娃娃低着头不停地说，小十小十，不要生气，姐没事，真的没事。

旁边的人有笑苏宁是疯子的也有同情她的遭遇的。但是没有人神出手帮助她。苏宁只是一直不停地念着。

那个女孩子觉得似乎也无趣可图，便也就走了。

苏宁并没有觉得那一巴掌让自己觉得丢脸，我看见她躲在天台的角落里默默掉泪。她的眼泪是因为她疼痛委屈还是没有朋友呢？还是她感到巨大的孤单笼罩着她，把她逼到越来越黑暗的角落呢？

一周之后，同学们都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苏宁，并且伴随着窃窃私语。我发现她佯装着在看课本，这才听到前面的几个女生原来是在讨论上周打了苏宁一巴掌的那个女生。

听说那个女生死了呢。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就在昨天。

听说死相很恐怖呢。在浴室里被拔光了头发。而且找不出死因呢。

嘿，你说会不会是苏宁那丫头干的啊。她一直都神经兮兮的。

是啊是啊，我们以后还是小心点吧。别得罪了她。

苏宁不再去听她们之间的对话，低下头看着怀抱之中的小十。

她轻轻动了动双腿，小十也仿佛感觉到了似的。我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动作，但是我清楚地听到了苏宁用小小的声音在质问着谁，她说，小十，都说了姐没事。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找不到朋友。

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这个小女生说的是真的么。

我内心的迷雾一团一团的，似乎有强大的力量要求我去接近这个女孩，去解决那些困惑，又或者是去做苏宁的朋友。

在我自愿提出做苏宁的同桌的时候老师也答应了。并且并没有感觉到我是个男生的身份有何不妥。毕竟一直以来都没人愿意与她一桌。那样醒目的一个角落能填补上又有何不可呢。

做为苏宁同桌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要了解这当中的一切，并且做这个女孩子的朋友。

对于我的到来，苏宁似乎没有任何好感。也不能怪她。现在的她就好比一只受到伤害的刺猬，正张开什么的刺在保护着自己。但是，我相信时间可以让我走近她。

那天，又到了苏宁做值日的时候。她以前做值日总是孤单一人的。所以这次我主动留下来帮她。但是我并没有说过多的话。我怕她以为我对她有别的用意。

做值日的时候我又听到她在细语地说话，我想认真听却又什么也听不清。

我看到她的娃娃顷斜在椅子上，觉得她把那个娃娃看得那么重要，所以我便伸出手想把娃娃扶正。

别动。我的双手刚刚要碰到娃娃苏宁就大叫了一声。那一瞬间我恐惧地看到那个娃娃的双眼张大起来。可是一晃神仔细看却又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苏宁放下手中的扫帚抱起娃娃就跑开了。

第二天见苏宁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我不知道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决定放学之后跟随她，我想看看她闲暇时间会做些什么。

铃响之后我先出教室，苏宁在里面慢慢地收拾东西。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她一个人慢慢走上了天台。她口中又再次念念有词：小十小十。那个人他为什么要靠近我呢。他有什么目的呢。他帮我们做值日是要和我们做朋友么。

此时学校里格外的宁静。所以我总算能够清楚地听到她的话语了。

我跟着她慢慢地走上去，她又如往常那样坐在那个角落里，右手环抱着娃娃，左手上下轻轻抚摸。

我慢慢走近她，她抬起了头用直溜溜的眼神直视着我。

我们做朋友好不好。我在她提出疑问之前抢先说话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做朋友吧。苏宁说道。

我跟着她左拐右绕的就到了一个村头。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这样落后的小山村。四周闭塞又萧条。看起来却又很朴实很天然。

她领着我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这是我家。

进去之后，苏宁开口喊道，妈，妈，我同学来了。你在哪呢。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位妇人。见到我她的脸上挂满笑容，十分热情地拉着我要我今晚留下来吃饭，我们坐下之后，她就进屋忙做饭去了。

我觉得好生奇怪，都到晚饭时间还不见苏宁的父亲或者其他家人。但是我又不好意思问。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是山村小农舍，但是屋里干净又宽敞，没有任何特意的装饰却不让人不失舒适感。

苏宁看了我一眼，开口说道：我们家里就我和我妈。我爸在我十岁那年不幸离世了。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妈一个人辛苦着把我养这么大。

她见我没有插话，于是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我出生的那天这个村子里发生了一场洪水。从我落地那一刻起，天又打雷又降大雨的，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最后虽然大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那一季的农作物全部被破坏殆尽了。邻里乡亲们都说我是不祥之兆，就连我爸当时也是不怎么喜欢我的。我妈后来告诉我说，在我还是婴孩的时候半夜里会突然哭得好凶，不论用什么办法哄我都没有用，一直哭到天亮才罢休，然后沉睡一整天。而往往在我大哭之后，村子里总是会有不幸或者灾难发生。最初我爸妈也没怎么注意。可是时间长了发生的事儿多了，他们就感觉到了，所以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听到我在半夜里大哭。

第一次听苏宁说这么多的话，对于她说的这些，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所以我问了她：那你自己的脑海中有这些记忆么？

对于三岁之前，我妈说的那些事我都是没有印象的。直到四岁那年，半夜里我做了一个恶梦，我梦见邻居家的那个哥哥在小溪边游泳溺水死掉了。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自己又那么小，又不识水性，根本救不了他。在极度的恐惧中我醒过来了。我哭着把恶梦的内容告诉了妈妈，可是我妈她根本就不信我所说的话，她哄我去睡觉。说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可是第二天下午，邻居家的那个小孩真的死了，溺水而亡，和我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看到苏宁眼中充满了对回忆的恐惧。

我示意她慢慢地说，不要紧张。

苏宁用左手捋了捋眼前的头发，接着说道：每一次我在梦中看到的这些事都感到非常无力，梦境里都是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切的发生。可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阻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而且还都应验了。

后来有一次我听我妈对我爸说，在我四岁之前半夜大哭可能就是在梦中看见恐怖的事情，所以才哭个不停。后来的一个个梦境终于也让我自己相信了自己有灾难预知能力，所以当再一次我梦见灾难发生的时候我就跑去告诉了村头二大爷，让他近几天别上街，因为我梦见他出了车祸。但是二大爷根本不相信我这个小孩子说的话，认为我纯属瞎扯蛋。那时我特别着急，可是他不听我的话也没办法。

苏宁看了我一眼脸上有无奈的表情，她接着说道：二大爷不相信我的话依然该干啥干啥。这样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却什么事儿都没有。所以他更加不屑我说的那些话了。

当时我也很奇怪，怎么这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难道是我的梦已经不再具备预知性了。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心里有众多疑问一时间却又不知该问哪个好。她没有看到我怪异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说：当时我的心里有欢喜有忧愁，喜的是这些象征灾难性的恶梦不是真的了，愁的是如果我无法预知这些梦的话就不能提前去告诉他们，化解灾难。

这样不久之后，我又做了个恶梦。梦见村里的那条大狼狗咬死了村长的孙子。虽然我觉得自己的梦十分清晰，但是现在不一定就是会发生的事儿了，所以我也没有在意。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事儿却又恰巧灵验了。当时我的心里五味杂感，悔恨自己没有提醒村长一家子，又纳闷这梦境的真真假假。

中途苏宁她妈妈让她进去拿了些农家里的花生过来招待我，我这心里哪有吃花生的闲心啊。就想着她快点把事情告诉我。我说，苏宁，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做了一个梦之后我跑去和那个人说了。他起先有点相信，但也还是笑笑了之。在那之后过了很久，那个梦境里的事儿都没有成真。我当时大概有九岁了。虽然懂得也不太多，但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儿。那就是我的梦境的确是有预知灾难的作用。要化解和躲避灾难我就必须把这些事儿告诉要面临灾难的那些人。这样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听到这里，我的疑惑已解了一点。但是…那些呢。

苏宁看了我一眼，说，你听我慢慢说吧。从我知道事情是这样之后，我就总是把梦境的内容告诉他们，但是他们却越来越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了，总是认为我这是在诅咒他们。起初他们还和和气气地告诉我不要乱说话。

后来他们实在忍无可忍就来到我们家中对我父母说要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并且提出了警告，我没有办法，我把事实告诉爸妈之后他们虽然没有对我表示怀疑。但是他们却让我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如果我再这样一直下去的话我们全家在这个村里将会没有立足之地了。这样了很久之后我没有做过恶梦。但是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能不把事情说出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灾难发生。所以我依然把梦的内容告诉了那些人，我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只知道我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但是有一天，村里的一群人闹到了我家，他们说我疯了。要我爸妈带我去看病。或者捆绑起来，不能再让我到处诅咒他人。

那一夜，我妈跪了下来求我，她说，宁儿，你别再到处说这些了，我和你爸可还怎么做人啊。从那之后我答应我妈什么都不再对外人说起。直到我十岁生日前一天，我梦见村里的一个大伯家里着火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妈，但是她怕我又出去乱说话，所以为了不让我出门便把我绑了起来。那一整天我都在黑暗里待着，非常痛苦。等有人把我松开的时候我跑到大伯家中，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里燃起了熊熊大火，而我爸爸也因为过来救火不幸在火中被掉下的木头砸晕了。当把他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吸入太多有毒雾气去世了。这一切对我都是莫大的打击。

苏宁的眼里滑出了泪水，她用手背拭去了泪花接着说：我那时非常伤心，知道自己将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爸了。所以我坐在一堆废墟旁难过着，这时候我发现了旁边的一个娃娃。它的眼睛望着我，充满了感情，所以我把它带回家里，取名小十。我要永远记住十岁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