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鼠记

刘家忠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6 19:01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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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动物的世界作者描写的有声有色,栩栩如生。语言优美,描写细腻。拟人气息铺面迎来,娴熟的手法,自然的语气。推荐共赏!

竞争异常激烈,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大至狮虎熊豹,小至虫鸟鱼虾,各路人马齐聚猎场,战鼓喧天,硝烟弥漫,竞猎老鼠。什么老鼠?钞票。虽然老鼠遍地都是,却也变化无穷,无形化有形,有形化无形,加之明明暗暗的对手如云,到手的老鼠一不小心也会化为乌有。

黑猫本无意于猎场,但他也是凡夫俗子,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况有妻儿老小,树欲静而风不止。黑猫欲罢不能,于是想到了猎鼠协会,看看是不是可以通过猎鼠协会扩大自己的业务范围。

猎鼠协会的会长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又是文化名流,虽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思维清晰,依旧频频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不少楼盘也有他的题字。他有一个老师,也是文化名流,年近九旬,却鹤发童颜,还能一目十行。会长的老师,也是黑猫的老师,黑猫因为也有一点点喜欢文字,便拜他为师,且对老人敬重有加。经老师引见,黑猫拜见了会长。会长说:“好,具体事项,我让秘书长跟你联系。”

第二天上午,黑猫就接到了秘书长的电话,约好下午三点见面。黑猫去买了瓶洋酒,提前来到预约地点附近,停好车,快到三点的时候,便给秘书长打了个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又问秘书长的办公室在哪里,他以为是在秘书长的办公室见面。秘书长说不要到办公室,看到哪个茶馆去坐坐,他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叫黑猫等会儿。

一会儿之后,他们见了面,黑猫把洋酒递给秘书长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酒,就随便带了瓶酒来,一点小小心意。”秘书长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不客气。”秘书长接过酒说。稍一停顿,又说道:“以后你不要去买洋酒,假的多。”

“那你看这是不是假的?”黑猫斜了一眼秘书长说,心想这人有些过分,送给你的东西你还要怀疑是假的,不过他也许说的是实话。

“不去管他,假的真的都一样,你也一片好心,谢谢你。”

黑猫问秘书长到哪个茶馆,秘书长又说干脆不去茶馆,到足浴城去,边浴足边谈事,轻轻松松的,不会像在办公室里那样感到枯燥和压抑。其实三言两语就可以谈完的,哪里用得着那么繁琐。黑猫感到秘书长不是什么善类。

紧接着秘书长又补充说:“去足浴就可以,不要去桑拿。”

秘书长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黑猫装着没听懂,便说:“那就去足浴吧。”黑猫对那些场所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足浴还可以勉强忍受。

“我说的是真的,要找小姐,不要到桑拿城去找,那么多人动过的,搞不好会惹一身病。足浴城里的小妹要清纯得多,还可以跟她谈谈感情。”秘书长又说到,原来他自有一翻理论。他看上去容貌不凡,文质彬彬的,但谈吐却如此粗俗,而且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他是习以为常了,也许他以为商人都这样的,已是家常便饭,见面必谈女人,不谈女人也许反而不正常。秘书长不是商人,是官人,正儿八经的政府官员,政府官员更龌龊,虽然不是所有的都是这样的,但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这样的。

像秘书长这样的人,黑猫也见得多了,但黑猫却不能习以为常,又一阵恶心,但没表现出来,依然笑着哦哦哦哦地应对道:“我对这些没研究。”他虽然不去附和,但也不去反驳,他知道反驳也毫无意义。

“你常去吗?”秘书长问黑猫。

“不常去。”黑猫说,他觉得他的意思没表达清楚,又立即补充道:“不,没有去过,没去过桑拿,足浴偶尔去,也是陪朋友去。”

说着他们便来到一个足浴城。

“又有几天没见了,你先进去,八号马上就来,还是两个包房?”迎宾小姐笑着问,显然他们很熟,八号是他的老相好。

“好,两个包房。”秘书长说,“这是我的新朋友,也是个大款,给他安排好一点的,年轻,漂亮,清纯。”又转过身指着泡茶区对黑猫说,“等会我们再出来泡茶时再聊。”

黑猫一听说要包房,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有些窝火,但忍住了,说:“好吧,我们等会见。”

黑猫没去浴足,小姐问她为什么,他说还有点事,改天来。他先把钱付了,到外面去溜达了一会,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又转了回来,叫小姐泡了杯茶。一会秘书长出来了,便问黑猫:“你们谈得怎么样?”

“今天不巧,正要进屋的时候,朋友打电话来了,说有点急事,我就去了,刚回来。”黑猫应付道。

秘书长装模作样地要去付钱,黑猫说:“我已经付了。”

“我请你来足浴,怎么能让你付钱呢?”秘书长假惺惺地说道。

听了黑猫简要的叙述,秘书长又问道:“那么你跟会长应该算是师兄弟了?”

“哪里,不敢。会长也应是我的老师,我跟他是不能比的,用天壤之别也不够,比天壤之别还要天壤之别,不管是年龄还是经历还是学问,我才进不惑之年,经历和学问就更不能谈。”黑猫说。

“其实你那老师的文章我读过,不怎么样,还赶不到你写得好。”

“你又没看过我写的,怎么就知道我写得好?”黑猫说,他感到这个人信口开河,而且老人是公认的文化名流,岂是你随便的一两句胡言乱语就能抹黑的。

“我感觉得到。”稍一停顿,秘书长又说,“那这样吧,你就任一个副会长,过几天我就把证书颁发给你。你的产品,猎鼠协会的会员很多都用得上,以后猎鼠协会有什么活动,你都参加参加,可以借此机会推广你和你的产品,至于效果如何,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那么我需要交多少会费?还要做其他一些什么事?”

“都不用,如果以后有一些不能报销的接待费用,你看能不能解决一些,不会很多,不会比会费多。”

“好,没问题。”黑猫说。

就这样,黑猫当上了猎鼠协会的副会长,但他从第一次与秘书长接触之后,就对猎鼠协会不抱太大的希望,也对猎鼠协会没有多大的兴趣。像秘书长所说,他很少在办公室办公,差不多都是在茶馆在足浴城等休闲场所完成的,会员的那些荣誉证书,他都是很随便的就颁发了,也不通过什么程序,一点严肃性也没有,哪还有什么含金量?而且像秘书长这样的人,信口雌黄,像疯狗一样,与他打交道还得千万小心,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会乱咬你一口。

不过,既然跨出了第一步,也不妨再走几步看看,黑猫想。然而,越深入上流社会,便越觉得上流社会污浊不堪,接触得越多,便越感到失望,不管上流社会对他的猎鼠行动有没有助益,他感到失望的是人性的灭绝。

一个周末,快到下班的时候,秘书长打电话来叫黑猫到白猫那里去喝酒,叫黑猫去接他一起走,同去的还有一个记者,以前曾见过一面,也是在白猫那里。白猫是黑猫的客户,那次白猫请客,那个记者也去了的。

那次那个记者很少说话,但给黑猫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对于文人,黑猫一直很敬重。黑猫早就想弃商从文,去寻找一片净土,寻找一片心灵的乐园,但又恐才力不足,因此也很想多跟文人接触接触,沾沾他们的才气和灵气。但不料这次,那个记者却让他大失所望,他竟然大言不惭地夸耀起他玩弄女性的手段来。

一次那个记者老家一个市的市长带着他的女儿来旅游,领导叫他去陪,他便把市长的女儿盯上了。那女孩才十八岁,涉世未深,经不起记者甜言蜜语的引诱,便扑入了他的怀抱。起初,记者没有告诉她已经结婚,到她不能自拔的时候才告诉她的。女孩也表示不会破坏他的家庭,愿意就这样一辈子做他的秘密情人。但后来女孩变卦了,要他跟他老婆离婚,还给他写了封情书《假如我是你的妻子》,发到他的QQ里,他觉得写得很感人的。但离婚也是不可能的,他们已有一个小孩,况且,他的老婆也是有相当背景的。于是女孩又威胁他说,如果他不跟他老婆离婚,不跟她结婚,她就要把他们的事情公诸于世。他说你公开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更没好处。她终于也没敢公开,一气之下便去了美国。

“现在是什么时代?你不过是我的玩物,我也不过是你的玩物,互相玩玩而已。”这就是那个记者的惊人之语。

黑猫驾着车,听他们在那里乱七八糟的胡侃,一语不发。车在楼群之间穿梭着,城市在微笑,但却到处都充满了阴冷的血色的罪恶。

“哦,对了,黑猫,你应该认识黄猫吧?”记者突然转移了话题。

“认识,怎么?”

“他现在怎么样?你们有联系吗?”

“很久没联系了,听说在菲律宾,好像还不错。”

“黄猫这个人也真是,太狂了,否则,他也不会落得那么惨。其实,如果他当时稍微软一点,我也不会写他的那篇文章。”

哦,原来是他!如果他不说,黑猫还不知道黄猫那篇报导是他写的。

黄猫也是黑猫比较敬重的商界朋友之一,更为可贵的是,即使他倾家荡产,也要还清债务。他的一生也颇富传奇色彩,在西双版纳军垦农场当过知青,十九岁就任过连长。改革开放后,他便下海经商,足迹遍布全国,曾开过几家大型连锁酒店,后来由于管理不善以及没有处理好政府部门的一些关系等种种原因而导致倒闭和破产。黄猫曾经也风光一时,能呼风唤雨,为了打通一些关节,曾一夜之间在娱乐城里挥霍十万,谁挥霍了?还不是那些政府官员挥霍了!后来因为一次苍蝇事件,他的生意便直线下降。其实一只苍蝇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你自己家里也不免会遇到。但有的人就借题发挥,向他索要红包,其中也包括那个记者。那个记者所说的黄猫不要那么狂,实际上就是指的黄猫小看了他,没给他红包。黄猫很鄙视他们,由于他的个性过于刚强,同时也因为他以为自己还有一定的关系,便没有理他们,还说了一些过激的话,于是记者就大肆渲染。也许是黄猫气数该尽,他的店不久便一个个倒下去了,真是兵败如山倒。黄猫后来非常狼狈,讨债的络绎不绝,呈现出另一种景像的门庭若市。当时黄猫也差黑猫一点货款,但黑猫从来没有问过。后来黄猫变卖家产,还清了所有欠债,他打电话通知那些人去拿钱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第一笔钱我要拿给黑猫,我差他最多,但他从来没问过一次,不像你们,天天来问天天来问,生怕我跑了一样,我不是那样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仍然不是。”当时黑猫到外地去了,是他的一个员工去拿的钱。后来黄猫去菲律宾,临行前,黑猫给他饯行,黄猫紧紧握住黑猫的手说:“黑猫,我认你这个兄弟。”

即使是黄猫该死,但那个记者之流的表现却也是不敢恭维的。黑猫想。

“以后黑猫你的产品要做宣传,我给你免费报导。”记者突然说。

“多谢多谢。”黑猫嘴里说道,心想,岂敢找你。

到了白猫那里,白猫已经备好菜在等候了。白猫的那些荣誉证书,也是秘书长胡乱颁发的,只是外界不太清楚而已,不过,那些荣誉证书,对白猫也还有些作用,所以尽管白猫对秘书长也很反感,也只好忍气吞声。白猫的夫人以前是空姐,百里挑一的,自然很漂亮,魅力十足。秘书长当着白猫的面,眼睛也在白猫夫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的,好像要剥光了她的衣服,要把她一口吞下去一样。趁白猫不在的时候,秘书长就别有深意地对白猫夫人说:“其实你们的硬件设施是过不了关的,我是看你的面子才发给你们的,你要好好回报我,拿什么回报我?”

白猫的夫人很矜持,但也很能应付,便说道:“多敬你几杯酒,我爱人也要多敬你几杯。”她口口声声把她和她爱人连在一起,在她和秘书长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线。

“用酒怎么行?既然是看你的面子,当然也要用你的面子来敬。”记者附和着,他把面子两个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黑猫感到这些完全是些滑稽闹剧。后来白猫的夫人背着秘书长和记者对黑猫说:“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很无聊,又得罪不起,不知为什么那些权力又偏偏掌握在他们那样的人手里。”她也显得很无奈。

后来秘书长又叫黑猫去接触了几个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但他没有从他们身上寻找到他需要的东西,不仅对他的猎鼠行动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让他浪费了不少精力。其中有个中央电视台的节目编剧,走的路子正好与黑猫相反,黑猫想弃商从文,而那个节目编剧却想利用现有的资源弃文从商,投身猎场。再后来秘书长打电话来约黑猫,黑猫干脆说自己在外地。

黑猫于是把猎场交给他夫人去管理,闭门谢客,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看书,想想往事,写写东西。小屋是寂寞的,也是快乐的,那种快乐,也只有那些耐得寂寞的人才能品味出来。

201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