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李的故事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它影射了世态炎凉,也诠释了真情永远。

大庆鸿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5 22:03 责任编辑:狗宝宝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750
编者按

朋友一生一起走,有过泪,有过痛,才知道要珍惜什么。人还沉浮,也许只有放下执着与忘年,才能明白活着的意义。撇开是非,作者的语言清淡如一杯白开水,毫无做作之嫌。加油!期待佳作!

老李是我的朋友。

和老李相识是2000年的夏天,当时我是A市x行的行长,而且做了四年的一把手。分行的信贷会上,接到了人寿宫经理的电话,“新来的老乡李书记在你单位想拜访你,你在哪里?”。我只好说在开会,改日我去拜访他。

又过了一周,宫的电话想起来,“鸿儒,你在单位吗?李书记让我约你”,“好,我在路上,20分钟到,等我。”电话挂断了。

看来,我是有点被动,我早就听说,市里来了个老乡,市委副书记,准备接市长的,很有能力,这么三番五次的主动拜访我,有礼贤下士的风范啊!我心中窃窃私语。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在脑海中不断变换老李的形象。谦逊随和或道貌岸然?呵呵,不管了,马上给我的公务员打个电话,让她准备好水果。别再失礼了。

当我夹着包,急冲冲的来到办公室,宫和一个个子不高的人背着手,正欣赏我办公室的一幅字,那是赵紫阳的秘书李国钦的墨宝。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您一定是我们敬爱的李书记吧?”我比较喜欢调侃,遇到领导心里很少惧过。

握手落座之后,我终于看清了老李的真容,个子比小平高十公分,背头,目光如炬,面色红润,官相十足。

没有避免客套的寒暄,我先表示歉意,“您这么大的领导亲自拜访我,我真受宠若惊了,折杀我了,呵呵……

“宫经理是我好朋友,听他介绍过你了,我们小老乡,非常优秀,这不,市委还没给我具体分工,正好有时间,来看看你……”老李开口了,我注意到,他的切入点是老乡,是那片属于我们共同的一方水土一方人。

三个人交流的很愉快!不巧,宫单位有事先走了,我说,李书记,正好我单位事情也不多,我请你去油城转转吧。他愉快的接受了邀请。

第一站,九龙潭。老李说,咱们找个农家菜馆吧,更随意一些,我说,这怎么可以,第一次请李书记吃饭,不像样一点怎么成?第二次请是请大哥吃饭,大哥想吃啥就吃啥。我的执意坚持,老李也没办法。当时,九龙潭是新村比较讲究的饭店,他们的谭经理是我的老乡,这也是我喜欢去的原因吧!

我注意到,老李竟然不吸烟,也不喝酒!

第二站,雅茗轩,经六街的唯一茶楼,喝的是我的存茶——绿水青山,我和老李面对面,话题很多,当然了,我出于尊重,主要以倾听为主,因为,我知道倾听的重要。

老李是个健谈的人,思维敏捷,语言生动,有规规矩矩的政客言辞,也有土得掉渣的散发泥土气息的乡村俚语。偶尔,还有诗词歌赋,呵呵,真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他都沾点儿。

交谈中,得知,老李比我大十六岁,他初中毕业,从乡里的勤务员一步一步到民兵连长、民警、宣传干事、团委书记、副乡长、乡长、宣传部副部长、部长、副县长一直到现在的市委副书记,他毫不隐晦的说,市长市委书记是下一个目标。虽然他从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发展到现在,很累很辛苦,但是,他信心十足,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了!这也是他设计的从政轨迹吧。

看出来他天生是个政客。

我给他的茶杯添上水,简单的回顾了我的工作经历,92年来D市,从基层的储蓄员做起,做遍了几乎所有的岗位,94年科长97年副处,98正处,自嘲的说,您的副处名副其实,我的正处名不副实,再说,银行都企业化管理,所谓的“处”,只不过自封而已!

我很好奇,问:“你怎么屈尊想和我交往呢?”

“你是中省直单位,和我没直接的联系,我们接触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再者宫说你是老乡,很优秀,大哥想结交老弟呗。”我自嘲道:难道是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否?我呵呵一笑。我的火力侦察有了结果。

这就是我和老李的第一次见面。

没架子,真诚和蔼,健谈热情,热衷政治,这是他给我的印象。

又过了一周,我去了老李的办公室。市委大院的三楼,楼梯右侧的第三个房间,敲敲门,“进来”,老李看见是我,立刻放下签字的笔,热情地迎了上来,握住我的手,“欢迎啊。”

坐在老李办公桌的对面,他给我沏杯茶,竟然也是绿水青山!

“鸿儒,我分工了,副书记抓党群。”老李平静的说,看来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大哥今后该忙了,我也不好随时讨扰您呢?”

“哪里,我办公室不方便,但是,手机随时为你打开。”我注意老李的手机是四个九,而我才三个九,不一样啊!同样是“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听宫说,你还住在办公室,很不方便,我给大哥准备了一套住房,临时用用,方便请您去看看。”

“好啊,现在就去。”老李还真有雷厉风行的作风。

这是一套130平米的房子,客厅就50多平米,老李看了很满意,“让你费心了,这要是乡镇长给我弄的我就不敢住也不能住。”我说,你放心,我也是朋友借的,怎么住,住什么时候都无所谓。

说心里话,我心里藏个小九九,一是感觉老李这个人不错,想交这个朋友,二是我许多的亲属都在这里,还需要他庇护呢。付出总有回报的。

很快,老李搬进了新居,房子是简单装修的,办公桌椅,沙发电视书柜床电话一样不缺。当然,都是我的贡献。

时间过的很快,我做我爱岗敬业的行长,他做他得心应手的副书记。我们的用餐地点也从豪华的酒店转战到市井出入的小吃。

别说,我一不小心就体会到权力的力量。大姐选养殖场,是农委的农业科技中心的闲置大院,老李出面,农委主任亲自宴请了我们,事情搞定了,至于什么租金的,都是象征性的。

那天,老李在我办公室写发言稿(他不喜欢别人找到他打扰他,就喜欢在我办公室写东西),我接到高中最要好的同学电话,他考副局笔试入围了,面试很有可能被顶下来,让我找找人,嘿嘿,这不是现成的吗?老李一个电话:景峰啊……结果自然就搞定了,那个景峰是他提拔的老部下!一个电话改变了我同学几年作为四大憋屈之一——写材料的秘书的命运。看来权力是个好东西!自然,事后回老家,又是那个景峰部长招待了我们。

老李帮我的那次,我依然还记得。2002年,我的头儿开始琢磨我,分行奖励我的用车也在我出差期间换掉了。种种迹象表明,我已经被他划到对立面的队伍里了,吃锅烙的趋势很明显,怎么办呢?找老李吧。头儿的兄弟妹夫都是老李的手下,在我的策划下,他们调转的调转升迁的升迁。这样头儿还不满意。5月份我在京城的燕京宾馆接到老李的电话,和我们头儿的聚会安排了,我丢下培训,打飞机就杀了回来,某酒店的豪华包房里,大家推杯换盏,满面春风的,一种尽在不言中的酒会就在寒暄和伪善的笑容里结束了,效果不错,头儿留下话说:“李书记在,有什么事找二哥。”这是权力交换让头儿换位成为我的二哥!多么滑稽、多么无奈、多么可笑、多么可悲的社会啊?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老李的从政风采是我在那次市委某扩大会议上领略到的。作为一方代表,我特邀参加。老李主持,当然一把手是书记。老李讲话字正腔圆,而且不用稿,会间,某乡镇长手机乐声响起,老李怒斥他站起来,请出会场,因为有言在先,不允许开手机,那个镇长只好红头涨脸,灰溜溜的逃掉了。最近网上报道某城市领导呵斥下属检查力度不够,停止发言,和老李如出一辙,算算要是老李的晚辈了,可惜当时网络的人肉搜索还不发达,否则,老李一定会跑红的。会后,我对老李说:“大哥,凭你的能力,做个省长没问题。”我不是恭维,许多熟悉他的人都有一样的观点,或许是个英雄群体吧!

02年的7月份,老李给我打电话,说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他讲得很沉重。好消息是上级组织部对他考察完毕,拟提为市长。坏消息是他的上司出事了!我放下电话,亲自驾车拉他出来,找个僻静的所在简单吃点儿饭,会了他一个重要的客人,这是老李在大家视线中消失前我们见的最后一面,我理解他,这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作为上司的赞助商之一,他是难逃其咎的。无奈又似高明的选择。从此政治远离了他,这让我想起了《马车夫之歌》词中:今后苦难在等着他!

老李走了,去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春节到了,我一如既往的给老李家嫂夫人送去过年的礼物,嫂子是含着泪握着我的手,我安慰道:自古官场不过如此,好在,我大哥没有民怨,一切都会过去的。

人走茶凉是必然,只有真情可永远。我不禁记起祖母在世时常对我说的“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一个大字不识的祖母也是哲人啊!

屋漏偏逢连阴雨,说也巧,老李房子的那个物业公司的小经理也派人捣乱,找到了李嫂,要物业采暖费,嫂子无助地打通了我的电话,我说,让他们找我。果真,那几个人来了,气势汹汹的,好像我欠了他们似的,拿着账本嘚吧嘚的给我叨咕。我厉色道:打住,当年李书记在你们领导恨不得天天敲门,问寒问暖,今天李书记走了你们就落井下石,还叫不叫人了,再说,一切事情还没结果,你回去告诉你们经理,要钱一分没有……那几个人灰溜溜的走出我的办公室,后来公务员小张告诉我,其中一个女的说:这个小行长真厉害!我说,就是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老李走了,我心里空牢牢的,感慨于江湖险恶,世事难料,人生无常。紧接着,我的倒霉厄运也来了,老李给我扳的道岔又缩回去了!我因莫须有的罪名被贬为副处,终于在04年愚人节那天,我来到了我徒弟的徒弟做行长的支行,美其名曰:照顾我,离家近。是近,开车两分钟。不禁长太兮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竟然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共鸣。难道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我开始了六年的蛰伏生活。

时光来到07年,5月的某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啊?老李?……不亚于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我拉着他来到时代广场,满脸憔悴的老李,消瘦了许多,鬓上也多了几许霜花。

“大哥这几年最惦记的朋友就是你……”

话匣子打开了,如喷涌的洪水,要荡涤千余天孤寂的灵魂。飘荡、凄惨、忧虑、无助、失落构成了他隐居的色彩。我还如初识时听他倾诉飘零的岁月。这次,他是大哥。

看着怒放的迎春花,老李感慨的说,他已经好久没出屋了,忘记了季节,外面的阳光真暖!

几年颠簸的经历并没有抹杀了老李的精气神,目光依旧炯炯,他从包里拿出三本精致的书,两本是硬笔书法,一本是他填的词。哦,老李是这样捱过来的啊!世上消失了一个政客,却多了一个书法家和词人。

书法我也略懂一二,老李的字,草书很有功力,可以称为一家,行楷魏篆次之,对我的评价,老李点头称是。

他的词事后我认真拜读,写的比较不错,既有豪放派的特点,又有婉约派的痕迹,我也毫不掩饰的对有些词提出批评,比如,赞美牛城的,纯系恭维之作,如果牛城是苏杭,怎么鼓吹都可以,当年一篇《牛城何时不吹牛》的报道让我记忆犹新,政治就是那么回事,我把他的这几首词和郭沫若文革时期的赞美诗作比较,说《女神》之后,郭老就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老李哑然一笑。

广场徜徉,谈天说地,古今中外,诗词歌赋聊得很开心,老李道:没想到鸿儒的文学功底很深啊!我当即吟诗一首:采石江边一掊土,李白之名高千古,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老李笑了,很开心,我们俩就当都是诗人了,过过嘴瘾也是一种发泄。

又过了很久,老李来龙南,我们全家请他在老乡开的杀猪烩菜馆吃的饭,同学崔校长作陪,家乡的人家乡的菜,大家都很开心,老李第一次见到我妻儿,妻子的朴实,儿子的聪明帅气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赞美之词溢于言表。

饭毕,我亲自驾车送他去住地,这是个比较偏远的地方,或许,不是他在这里居住,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的。两室一厅的老结构的房子,屋子里什么像样的陈设都没有,只有简易的书桌,厚厚的诗稿,狼籍的厨房和褪了色的床。竟然没有电视?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真是奇迹!我不由得由衷的钦佩老李的毅力!我的眼睛湿润了。

大约又过了半年,又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你怎么又换号了,我找你都找不到?”……

“没办法啊,不能用时间太长.”

“大哥,我一个卖手机的朋友说,三个九或四个九的号不好,特别五个九的,阳气太重,到头了,没有发展进步的空间了,我的那个就是枉费心机,得而复失,哈哈哈……”

“鸿儒,给大哥打个场子,我来了几个重要的客人。”

地点,千里马百合料理,依旧是崔校长作陪。这天老李气色很好,对他的朋友介绍说,这是我最经得起考验的朋友,对我不离不弃,我欠鸿儒的多,给鸿儒做的贡献少,还没来得及做就OVER了。我知道他说欠我指的是什么。忙打岔说,大哥说啥呢,我不是你兄弟吗!铁人教导我们说,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是,是……大家都笑了。

贵宾中有一个气质非凡且风韵犹存的女士,我感觉到和他关系不一般,吾知吾不言!狡猾不?

饭毕,请他们到某歌厅K歌,我唱的是周华健的《朋友》,老李即席演讲,表达谢意,那位美女唱的是怀旧歌曲,都很尽兴。歌毕送他们到新村,别。

09年最后一次见到老李是十月份,这次是带着他公子来的,我也熟悉,地点仍是老乡开的饭馆,吃的还是他喜欢的菜,作陪的除了崔校长,又多了一个马经理,当然,都是老乡!席间,老李告诉我他的事情要有眉目了,一切都平安无事了。我们都恭喜他,他说之所以带孩子来,是让孩子重新认识一下刘叔,做人做事要和刘叔看齐。我说不敢当,多多联系,相互学习。本来老李的公子也很争气,团市委书记,机会有的是。饭后,老李说,他正在写两本新书,让我把原来送我的书扔掉,我说还是留着好,新书出版马上给我送过来,另外,他正联系做些工程,赚几个钱,我说,大哥终于找到适者生存的路径了。也是失之东隅,收拾桑榆。人生不过如此。

鲁迅说: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完美的苍蝇毕竟是苍蝇。老李有缺点,但他是个战士!

我一直在等老李的新书,还有他生存的消息,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患难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

老李是我的朋友!

010年1月7日零时46分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