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照片
我面前放的是父亲仅留下的几张照片中最年轻的一张。从照片上看,当时父亲大约有三十五六岁。清瘦的脸庞、宽阔的前额、微闭的双唇,一脸严肃像。脸的上方是整齐的中发,再配上一件军装,看上去是一个很有威仪的年轻军人。
父亲这张照片少说也在六十年以上。照片的纸质已经发黄,表面略显灰暗,但父亲微敛的双眉下的眼神,经过六十多年之后还是那样的有神。能看得出来,父亲当时略有所思,但没带太多的忧愁,因为那时父亲的事业还算平顺。
父亲自己可能也想不到,在六十多年之后,也就是在他逝世后的三十七年的今天晚上,他的儿子会沉静地看着他的照片。多少事情经过六十年光阴的冲刷已经模糊不清,父亲和母亲也都相继魂归故里,当时那个热闹的大家庭也今非昔比,唯独父亲这张照片保留了下来。父亲在照片里注目地凝视着我,父亲,您知道我现在也正在看着您吗?您现在在那里呢?老家祖坟中躺着的只是您干涸的躯体,您的灵魂早已飘向了远方。
我得感谢人类发明的照相术,留下了六十多年前父亲这一瞬间的风貌。看到这张照片使我才真实地感觉到父亲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一个不容质疑的事实。否则,父亲音容虽然存在于我朦胧的记忆中,但这些记忆只是一些片段,我总感到是哪样的飘渺和遥远。我常常暗自地问自己,我脑中对父亲那几近模糊的记忆到底是梦境,还是父亲真实的存在?
再过若干年,我也将和父亲一样,飘向那虚无之境。我不知道,我的儿子是否也会在几十年后的某一个晚上,静静地坐在桌前,端详着我的照片。我想也是会的。因为,父亲这张照片,前几天原本在儿子的票夹里与他的照片放在一起,我怕他不懂事,不小心把父亲这张珍贵的照片搞丢了,才从他的票夹中取了出来。可见儿子并不是把照片看得很轻。
父亲的照片牵引出我的万千思绪。
我首先想到了父亲壮阔的一生。父亲自小家贫,读了一年私塾就辍学回家务农。当时南山土匪横行,乡里不安。父亲目睹此状,决心外谋一番事情,以为乡里人泄愤。父亲二十一岁时,与他的一个堂弟下河南开始闯荡。到洛阳恰逢二十三军分校招生,就在此学习,从此开始了父亲大半生的戎马生涯。分校毕业先任排长,后又在豫师任连长。
不觉父亲已经离开家乡八年时间了。他走时已经成家,大妈已经有了我的大哥。大妈、祖父和祖母十分想念他,就让祖父亲自到河南把父亲叫回陕西。
父亲回南山后,先筹款建了寺沟小学,并亲自任校董。之后又任葛牌乡联保主任。父亲所属的保安团被改编为一六六师四九六旅,并又开拔河南。父亲又被任命为连长。此后不久又回陕西到预一师三团任连长。由于父亲在宁陕县捉住巨匪王三春,被师长谢辅三赏识,被谢提拔到师部任副官。之后又在谢的军队中任少校副官和团副。当谢任商洛专员时,又任命父亲为商县红岩寺警察局长,后又任商县公安局长。
此后,父亲又曾到临潼的固市和渭南的田市任过警察局长。一九四八年父亲任我县县长,并策划了我们县的和平解放。解放后,父亲在县供销社工作,直到他一九六五年二月离开我们。
父亲的照片也引起了我对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带我们兄妹三人度日的艰辛那段生活的回忆。有时间,我恨父亲不负责任,怎么就能够忍心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自己独自而去,让母亲一个人承受那么大的苦难。
父亲,您绝对想不到,就在您走后的当年就开始了四清运动。运动一开始,不知道谁认为母亲戴着地主分子帽子,每次大会小会母亲都要跟着配斗。工作组让母亲背毛主席语录,母亲从来就不怠慢,并认真地抄写和背诵。几个月下来,母亲居然把语录中的所有内容都背了下来。母亲对读毛主席语录还很有兴趣,并且作为自己学习文字的机会,我记着当时她还给我讲:“语录里讲的都是道理。”几十年后,母亲归信了基督教,自己能够看《圣经》原文,应该与那时学习毛主席语录所认得的文字不无关系。
那时村里的大街小巷的卫生由母亲和几个四类分子给承包了。他们要和其他人正常出工,所以只能在别人休息时,拿着扫帚扫大街。可就那一年下来,母亲竟破天荒的全年没有生病。
母亲为人总是那么的忍让和谦和,她的德行确实让四邻乡里称赞。四清运动结束时,全村补定了七家地主和富农,但由于母亲劳动和思想表现好,四清工作组居然把母亲的地主分子帽子给摘掉了。您不知道母亲当时为这个事情是多么地高兴。母亲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有很高的识见和毅力,她总会超然地看待许多问题,并把自己要干的事情尽全力地干好。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和乡邻高声过一句,在背后也没有说过任何人一句坏话。在四清运动那种形势下,能够给母亲摘掉帽子,没有极高的人品是做不到的,这件事应该是对母亲人品最好的例证。
四清运动结束后,接着就是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您当然不知道文化大革命为何事了。实际上当时的老百姓也不知道何为“文化大革命”。我们首先感觉到的是,我姐和她的几个同学去井冈山串联。实际上她们并没有到达井冈山,而是步行穿过咱们南山,到湖北武汉后,大串联就开始收尾,她们被强迫乘火车返回。在姐出去的哪两个月里,母亲心里十分挂念。在那些日子里,母亲常给我讲:“儿行千里母担忧”,并说,她年轻时和您到田市住了半年时间,我外婆想的头发都白了。当时母亲不理解外婆怎么会那么操心,这次她的女儿出去她算有了真实地体会。大串联结束后,接着是大辩论、大字报,县上成立了两个派性组织。我当时仅有十一二岁,经常到县里钻到人堆里听着双方的辩论。之后不长时间就开始了武斗。有一天夜里枪声叠起,我们三个人钻到母亲的被窝里不敢动。第二天起来,听街上的人讲昨天晚上“八八派”占领了县城,赶走了“五一六”,双方在激战中还死了几个人。
“文化大革命”倒也没有直接影响到我们家什么。但那几年的天体干旱,秋庄稼几乎颗粒不收,每年的粮食仅够半年吃。为了湖口,妈把您当时留下的许多家什都变买了。记得有一年,我和哥到经阳买粮食,我们用一个很好的缎被面子才换回来了十多斤玉米。
您走的时间,我们在县城西关没有房子。盖房子成了母亲和哥那一段时间的奋斗目标。人没有什么就最想什么。记得妈给我讲,那一段时间,她走到什么地方,都是看人家的房子。粮食本身就不够吃,家里又没有钱,盖房子就成了大问题。没有钱就只好先从别人处借。母亲为了借钱,想尽了办法。我上小学五年级时,妈带着我到距县城四十里地的四姨家。您也知道四姨和母亲不是亲姐妹,他们之间一直也没有来往,但为了借钱,母亲也只好求远亲了。为了盖房,我们几乎把村里的人借遍了,东家四十,西家五十。就这样经过了几年的努力,到一九七二年,家里终于盖起了三间厦房。我记着,我们盖房子时,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帮了忙,妈和哥的人缘确实都不错。
房子盖好,哥年龄也大了。我们本身就没有家底,盖房子又借了许多账,加上我们家的成分不好,哥的媳妇就成了难事,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们这样的家庭呢?这样哥的媳妇就成了母亲的一大心病。看着与哥同龄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娶妻生子,可哥还是孤身一人,妈的心都碎了。可有什么办法呢?眼吧吧地看着哥的年龄过了三十,可媳妇还没有一个影子。我们一家人的心急如火。当时村子里有些高成分的人家从四川、安徽等地领回来了媳妇,我们也动了这个念头。与我姐夫好的一个人曾经从四川给别人带回来过媳妇,我们就委托他领着我哥一起到四川。可是白跑一趟,媳妇没有找到,钱也没有少化。几次折腾,哥的心也就死了,他决意不再找媳妇。
农村娶媳妇全村要去帮忙。邻居的年轻人娶媳妇时,哥每次给人家帮忙回来情绪都十分低落。有一次,哥给隔壁答相结婚帮忙,中间回来闷闷不乐,他离开家时在桌子上放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人家娶妻全家喜,我自思亲两泪流。”看到哥写的这两行字,当时我的心酸极了。这个时间我已经高中毕业,我决心给哥张罗他的终身大事。
我和妈商量,决定先到商县东岳庙舅家。记得那是一个秋季,我一个人步行从家里起程,第一天先到寺沟老家。第二天翻过秦岭到东岳庙尤卯河。秦岭是蓝田和商县的交界。我独自一人爬上秦岭顶上,看着两边脚下层叠起伏的山峰,心理产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根本没有“一览众山小”的超然感觉。舅家实际上并没有舅舅,唯一的表哥已经不在世了,只有表嫂和她的儿子一家。正是秋忙季节,表嫂一家忙碌地收玉米。但他们对我这个远路亲戚的到来还是十分地热情。我说明了来意,表嫂和她的儿子就满口答应给我打听,看有没有哪个人家乐意把姑娘嫁给山外。他们思量了村里的所有姑娘还没有找到婆家的人家,计划给我逐个的打问。
于是,我就暂时在表嫂家住了下来,等待他们打问的结果。那个时间商县山内的生活比我们还苦得多。我在那里,他们用白面给我做了一顿面,可他们却吃野菜汤中煮几十粒玉米豆。表嫂的儿子把我叫表叔,实际上他比我哥的年龄还大。他是一个典型的山中大汉,对人很厚道。他已经成家,媳妇既贤惠又漂亮。他给我问了几个人家,人家都不打算把女儿嫁出山外。听说有一家有这个想法,但那个姑娘到山外亲戚家去了,一时还不能回来。看到表嫂家收庄稼很忙,我也不好打扰时间太长,就托付他们对这个事情多留心,我也就出山回来。
到了第二年春季,表嫂和她儿子带着一个还小我一岁的女孩到我家来,但人家一见我哥,不愿意,提出要跟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就回绝了他们的想法。山内求亲的事也就这样结束了。
这一条路走不通,我又想到了甘肃我二哥。我们和二哥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互通信息了,所以二哥也根本就不知道三哥到现在还没有娶上媳妇。我先给二哥写了一封信,把家中的情况告诉他,并提出我计划到甘肃亲自去一趟。二哥很高兴让我去,并叮咛让我去甘肃时,从陕西多买一些青霉素,甘肃很缺这些药品,在黑市上能够卖上好价钱,这样也可以把我的路费赚回来。
我从县上买了二十多盒青霉素,并带了些路费,又独自起程了。那时,从西安到甘谷乘慢车车费可能要化十几块钱。我想不要买票也能省下来十几元钱。于是,五分钱从窗口买了一张站台票就上车了。车上人很拥挤,我没有买票,当然,也不可能有座位了。不过路途也就是十几个小时,那时我还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站十几个小时不成什么问题。但我在车上最怕列车员查票。我记着在车上共查了两次票,每次我看他们在前面查票,就溜进厕所,因此,车上的几次查票我都顺利地剁过了。看着火车快到甘谷车站,我心理一阵轻松,想这一路虽然辛苦,但总算还省下了十几元的车费钱。心情正在暗喜之中,火车开进了车站。不想我下车出站时被人拦住,问我的票。车站工作人员把我扣到了车站候车室。我记着那是一个冬天,天当时还下着小雪。没有办法,只好给人家补足了票。出站踏上了去杨家沟的小路。
在二哥家住了几天,也算知道了二哥一家生活的不易。杨家沟的自然环境比我们西关村不知道要恶劣多少倍。我们虽然粮食不够吃,但起码还是平地良田。但杨家沟简直是穷山恶水。全村没有一块平地,吃水要到五十多米深的沟底挑水。主食就是高粱、糜子、土豆等杂粮,全年收成的粮食吃不到半年。不知道二哥为什么要把家安到这个穷山沟?二哥一家五口人,所靠就是二哥一人的工资。好在二嫂是一个既精明有能吃苦的人,把全家的生活安排地还是紧中有序。从甘谷返回时,我又从甘谷县城一元多钱一斤买了几十斤党参,带回来卖给我们的药材公司,来回的生意也把我来回的路费给赚回来了。
我在甘谷详细把家中的情况告诉了二哥和二嫂。他们知道这些情况之后,赶紧张罗,于是就有了我现在的三嫂。
父亲走后,我总感觉到我的父亲没有死。在几十年时间里,我不知道多少次做梦,梦见父亲总是出差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盼呀盼,但每次梦也总是把他盼了回来。他总是匆匆忙忙,每次梦中也总只看到父亲依稀的身影。了解了弗洛伊德之后,我才知道因为我对生的无助,才在潜意识中希望我的父亲没有逝去。
父亲的照片勾起了我几十年的记忆,上面这些思绪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回映到我的脑际。可“逝者如斯夫”,过去的总是让人觉得虚幻。看到父亲的照片,使我更加感触到人的虚渺。六十年前威武的父亲,三十七年前离开我们后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一生的所有努力都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灭。人实是这个世界上的匆匆过客。
父亲,看到了您留下的照片,我写下了上面这段文字。人总是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但我想照片和文字还是比人要长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