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城市
城市的背影,空荡荡。
城市的喧闹和安静,在白于黑之间;喧闹一天的城市,终究会走入安静的夜,最终归于平静。一个人,带着梦,从一个城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寂静中入梦,梦中,依稀听到古老缠绵的歌声,在城市的深处……唯美的文字,带着岁月沧桑,厚重且不失阳光。欢迎投稿,安好!
1-1
Tomi早早来了酒吧,点了一杯摩卡咖啡,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站在吧台处,瞥一眼酒吧墙上挂的老式英伦钟摆——很准时,整整的9:00。自从上个月起,Tomi就成了这家酒吧里的常客,而且,一直都在夜间九点到这里,十二点又准时离去。
深深的眼窝,湛蓝而冰冷的眼眸。
偶尔一眼的瞥视,倒是能撞见他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时间又晃走了半个小时。在老板的催促下,我放下手中玩弄着的调酒杯,懒懒地挪向高高的舞台。
拿起话筒,灯光闪烁。
我向下望去,并不人的海洋。
音乐袅袅响起,我的嘴唇结合了喉咙,一起舞动。
歌唱,似乎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用它养活自己,也用它温暖自己。
是的。我只是一个都市歌手,流浪在广场的小道街巷。偶尔蹲在角落,含着一块糖,看着车水马龙,感觉那些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生活本是件辛苦的事,却也是件幸福的事。
我淡淡的生活,淡淡地微笑,淡淡地唱歌。
怀里抱着掉了漆的吉他,哼一首英伦催眠曲,自我感觉良好便是快乐。
也是上上上周的事罢,我来到这家情调酒吧驻唱,人烟稀少,如痴如醉。我就这样抱着吉他,踩着破碎的节拍,摇摇晃晃地站在舞台上,哼哼着许多人都不明白的调调。
现在,我就是这样——算不算上颓废?应该不是。青春的路该有馨甜才是真。摸得真切了,反倒假了。
还是Tomi。
我抱着吉他哼哼唧唧的模样,似乎都映照在了他那如同湖泊的蓝眼睛里。欲将我淹没。
是的。他找过我。咬的字是英文。
我偷笑,用英文说了句“Sorry,Icannotunderstand.”然后逃之夭夭。留他一个人站在背后不知所云。
其实我是明白英文的。好歹也是英文系的学生干部呵,怎能连最基本的英文都听不懂。这样场景的对话,若是传到我历来的英语老师耳里,相信我必死无疑。
其实很简单,那一晚上他想表达就是‘我喜欢你的歌,能做个朋友吗’。
但我还是退缩了。
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总之,那个夜晚的结局就是,我逃了。
所以从那以后,他每个夜晚九点整,都会来看我哼歌。
但他不再跟我谈话。沉默得就像一块琥珀。
在他的沉默中,我找到了一点点释然,一点点内疚,一点点伤怀。
但我依旧在歌唱。
唱都市的小生活,唱路人的小爱情,唱自己的小悲伤。
人来来往往,听歌的人总是在昏黄的灯光下调情又煽情。
……惟有安静的,Tomi。他时常会在我休息的时候,向我投来一两瞥无限温柔而沉沦的目光。
我,很受用。
也许是受用那一份特殊、被人觉得高贵而特别的感受。其实,我也不过是一个傻而单纯的丫头罢了。
1-2
夜景无限好。
都市的面孔有如窗前的嫣红女子,一抹回眸笑却把我笑得神魂又颠倒。
我穿梭过无数潮湿的街巷,来到酒吧。那一晚我迟到了,推开酒吧的玻璃门,墙上的老摆钟神经兮兮地呻吟着,看一眼,原来十点已过。再顺势看一眼,角落里的Tomi的影子一闪而过,没了踪迹。
心里忽地升腾地一股失落。
凌晨散场后,我挣扎着喝了一杯伏特加,昏昏沉沉。
走出酒吧,昂头望去。
月光冷不丁地洒在我可怜兮兮的的身体上。
1-3
深夜里出没的人,总是没人管的。
好吧——至少,我是这样的。
噢,轻轻的哭。轻轻的哭。我摇着断弦的吉他,徘徊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唱腔的轮回,我们都唱出了同一种情感,寂静。
走在了无人烟的大街,手里的糖和琴成了我形影不离的朋友。再多的人,都会离开,惟独你们这死死的活物,才能相随一生?一见钟情的童话,可信又不可信。但,今夜我确实是为他失眠了。
啧啧。
多情的女人。
想起某个夜,自己说过,寂静总会让人感慨万分。
走过西湖。看到灯火阑珊处的低谷。我摸一把月光,撒到湖中央,对琴说:嗨,那就是你的情人。
谈谈情,说说爱。有何不可。
大致的情节也不过如此。
走一遍城市的二环路,又回到起点。于是,走回那间属于我的酒吧。
老摆钟欣喜我的到来,呻吟着告诉我说,已是凌晨三点。
2-1
也许是伏特加的作用。我开始产生幻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似乎睫毛上粘了泡沫,看不清。
看不清也罢了。我继续喝。
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取走了我手中的酒杯。
别、喝、那么多。
断断续续的声音。有如天鹅绒毛般的声音,软得让人像躺在棉花堆里。
不,你管不了我。也没人,会管我。我用手摸索着寻找酒杯,摸到了玻璃杯,可惜又被挪走。
不、我、会、管。又是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恼怒了。因为我摸不到酒杯。是谁,会这么大胆?竟敢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我努力睁开半黏在一块儿的眼睛,想用眼睛去寻找伏特加。然后顺便教训一下那个妄自尊大的过客。
被朦胧的泪粘在一块儿的睫毛好不容易互相挣脱开。我迷糊得有些彻底。
你、还好吗?沉默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这下,我看清了面前的这个‘胆大妄为’之人——Tomi。他瞪着大而湛蓝的眼,正吃惊地注视着我。
忽地,我清醒了不少。但这一下子的回神,使我的胃风云残卷,差点呕吐出来。
Tomi用他的大手掌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他几个字一顿地说着,舌头在嘴里机械地搅动。
我满脸红晕。点头。
啊。Tomi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我开始乐不可支起来,用英文告诉他说,我会英文,你,不用勉强自己说中文。
Tomi大惊,连连摆手,你欺骗了我,你欺骗了我。
我点头承认道,是啊,欺骗了你。我扭过头,让调酒师过来给我又调了一杯葡萄味的伏特加,不顾Tomi的反对,细酌起来。
Tomi认真地看我喝酒。非常认真。我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扭过头去问道,我是不是脸上有什么东西?
他摇头,否认道,不是的。
那是什么?
你很漂亮。
这下换成我大惊,张着嘴语塞不已。一向没有人,而且是这般美丽的外国男人,会如此直接地称赞过我的容貌。更何况啊,国外的美丽女人,可想而知的,多如牛毛。
自小,我也一直自卑地认为,我永远是那个沉沦在底层的傻姑娘。一个流浪歌手,而已。
但回念一想,莫非自己的模样,太过于中国化?那么他认为自己美丽也是舆情于理之事。因为现在的老外,也许开始对洋妞们视觉疲劳了,都改为喜欢中国的古典美人。
好吧,此事有了原由,便也不必纠缠太多。
他见我一脸茫然,便真诚地重复:你真的很美,能认识你吗。
紧接着,为了避免再一次的拒绝,他那似乎已经斟酌再三过的语句从他那薄而性感的嘴唇里缓缓说出。
我喜欢你的歌,喜欢你的人。希望你能给予我一次认识你的机会。
啊。我发出一声呻吟。
恩。他高挺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应答。
那你是要知道我的英文名呢,还是中文名?我无不尴尬地说道。
当然是你的中文名。
为什么?
因为那是属于你的东西。英文名不是。
噢。好吧,郑萱。我摊开了双手,尽量放松。
Tomi,TomiEnn.他微笑地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大而凉爽。
2-2
Tomi生在英国的一个小城镇,爱戴牛仔帽,爱骑马,也爱射箭,爱吃刚做出的羊奶奶酪,自然也操着一腔正宗的英式英文发音。
来中国大陆,不是留学,也不游玩。
我问他,那是为什么。
他神秘地斟酌了一会,说道,为了遇到你。
我刹那间脸红得有如苹果。烂了的老苹果。
他不笑,只是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停、停。我呼救,打断他。
他就停。注视着我。
我端详着他的脸。他有着深而凹陷的眼窝,里面浅蓝浅蓝的眼珠总会使我联想起,一湾深不可测的湖泊里藏着一颗传世珍珠。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就是湖泊旁稀疏不已的芦苇。
我尝试着用英文解释给他听,让他明白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像一湾湖泊。可语言能力有限,于是,我展开肢体语言的轮番轰炸,终于,他明白了。大笑。
那一晚过后。
他每夜都会准时在酒吧里出现,以免我再次以伏特加解愁。
一连几个月,都是如此。
2-3
Tomi总喜欢看着我。似乎我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古董。大多时候,他都是这样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尤其是,我在舞台上拨弄着吉他。
他在台下,坐在最边的角落里,默默地望着我。
不过,我也习惯了。
2-4
日子一天天过去。
原本就很旧的吉他,也旧到不再能用。
2-5
酒吧因金融危机而陷入酒水的滞销。
此后的一个月里,酒吧停止运作。
没过几天,老板也同我一道,成了市井游民。
2-6
时光带不走Tomi的雪白。
他依旧是个白人。雪白的人——拥有着雪白的肌肤,雪白的思想,雪白的微笑。
时光也带不走我的昏黄。
我也依旧是个丫头,拥有着掉了漆的吉他,上了灰尘的口琴,还有那一张张用纸折叠起的鹤。
没了卖唱的地盘,我远走他乡。
我对Tomi说,我要走了。
他问,去哪。
去个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Tomi沉默了一会,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我。
我享受他的拥抱。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呵,真矫情。
3-1
火车是夜间的。
我拿着车票、背着空荡荡的行李包,站在车站前愣怔。
车站里,到处是人,却没有我认识的人。
最后,我苦笑着,一头挤进人潮疯涌的检票口。
3-2
没有人飞跑着、跳出来高喊着我的名字。
我便没有回头的机会,甚至连流泪诉情的机会,也没有。
目视前方,空洞洞得仿佛夜再不能散去。
直至,上了火车。
车门一关上,我的心如刀缴。
逐渐,火车轰隆轰隆的嘈杂淹没去了我的淡漠。我摸着吉他,仿佛现在又坐在那间酒吧的舞台上,唱着淡淡的歌,看着淡淡的他。
3-3
我进入了梦乡。
但我隐约地听到,有人在说,在唱。
晚安,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