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爱情

夜。莫兰看见一则新闻，拍卖爱情。

细看下去，这里的爱情形形色色，价格不一。末端，四个字抓住莫兰眼球。

——廉价拍卖，莫失良机。

莫兰笑。她记下拍卖爱情的地址，合下报纸，如往日一般熄灯、睡去。

次日清晨。潮湿的云在天边涌动，一副欲语还休的羞怯。

莫兰在昏暗的晨光中换上绿墨太阳裙，清素的格子上衣。铃铛作响的日本木屐在长满青苔的小巷里轻轻远去。有如佛寺里清脆的木鱼声。

报纸上所写，拍卖爱情的地址，就是拍卖琐物的跳蚤市场。看到这里，莫兰不禁哑然。爱情有价，不算新奇。可若价格低廉至同等于一根水晶手镯那般不值一提，又算何事？莫兰看看街头熙熙攘攘的过路情侣，也许女孩需要的也就这么多。

至多，一根在自己生日时男友送来的假水晶手镯。

于是，心被锁住。

——真是小把戏呵。莫兰嗤之。看来今日碰见的人，必定如月老般精明能算，双指一掐，便能算出明日的阴晴圆缺。不然，如何能在今日物价飞增的情况下，低廉地卖去自己的爱情。

其中必有奸诈。要小心。莫兰不得不在心里暗暗警醒。

来至市场。人潮汹涌呛得人喘不过气。

常在此处四处闲逛的莫兰，却如一只圆润的泥鳅在泥潭中畅游，偶尔被捞鱼的老夫捞取，也能顺滑逃生，进出自如。

走了一段时间。莫兰心里窃笑。

——果然，拍卖爱情的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连拍卖的地址都是小巷的深处。

南方潮湿的小巷是透不进阳光的。这里布满厌恶阳光的青苔与露水，木屐在上面嚓嚓而过，险些失足。

好吧。莫兰无奈，为了廉价的爱情，继续向前。

巷里的人出去，巷外的人进来。如围成的翻版，慕名前来抢购爱情的男女，还是大有人在的。

物价飙升啊。就连爱情也要吃过夜的批发货，真是颇为好玩。看来当初的买主就应当买个角落里布满灰尘的古玩，抱回去当菩萨般供着，说不定哪天就会升值。

可古玩也有看错的时候。一错，就是一辈子。许多人都是凡夫俗子，如何一眼就看准那个灰塑像就是未来的金元宝？那都是说不定的事，是不。于是，人们多买，多赚，至少，不亏。

抓个漏子，就是馅饼。

莫兰看着人们的来来去去，那些结婚的喜庆、离婚的冷床。

于是，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去买爱情。

多年的独身生活，使她明白作为一个女人最热切的归属感。她拥有再多的金钱也比不上一个结实的怀抱，或是一个下班后在门外等着自己的一把雨伞。她受够了五毛一碗的泡面，受够了第二天醒来在寒冷中哆嗦着寻找衣服，受够了只要空闲下来就环抱着肩膀倚在窗台旁眺望着远方。

她需要一个归属。这就是爱情。

她不要让这个男人轰轰烈烈地在楼盘里打杀，也要自己在男人的金钱堆里攀比女人的姿色，更不要这个男人动不动就开着奔驰宝马在街上招摇过世。

也是只要一辆一百五十元的贼车，要自己藏在男人的胸膛里，两人哉哉地上班、悠悠地下班。优哉游哉。

如此。

对嘛。有了为什么买东西的理由，就有了物色价值的标准。不然，林林总总的物品标签，肯定使自己头晕眼花。

现在，莫兰有如杀进超市为宝宝买尿不湿的年轻妈妈，架势老道地四处物色。

她气势汹汹地杀至一个男人面前。这个男人一副中庸的外貌，面庞白皙，透着些许的书卷气，还算姣好的身材上裹着类似于西装的黑布料。莫兰一眼看中他，对，他看起来很廉价，于是，进来与之讨价还价。

“你的爱情，怎么卖。”莫兰不拐弯。

男人不响，默默从地板上拾起一本资本论，悠哉道，“不敢说如何卖，就说如何买。你若答应婚后不影响彼此的起居，免费也愿意。”

莫兰气结。

不影响彼此的起居？多大的笑话。那和谈恋爱，简直陌路。

也罢——换。

莫兰鼓起热情，疾步到又一个男人面前。这个男人没多少书卷气，面色土黄，穿金戴银，肥大的耳朵上架着一副与之毫不相配的潮流镜框。男人耷拉着一双金银做的拖鞋，四处炫耀自己的臭味，伴随蒜味的大口一张一合，“谁人来做我的妻，我赐予她一生荣耀。”

莫兰捂上口鼻，退之不及。

挂着赐予幸福招牌的男人，永远在索求幸福。这种如同商人做交易般的爱情，谁敢取？只怕上当受骗，毕竟，买的永没有卖的精。此种，莫兰敬而远之。

远离以赠送、买一送二为拍卖手段的街区，莫兰开始气恼。越是手段就越是陷阱。当今人就爱占便宜，可占来占去，小便宜没占着反而被人占了大便宜。真是不值得。

也罢，今天就是抱着买就买到，没有就算了的心态来买爱情。若真没合适的男子，也就作罢。如今是男女平等的社会，没人会看不起没有男人的女人，也没有任何女人需要任何男人来证明自身的价值。

晃晃悠悠。莫兰开始‘windowshopping（窗口购物）’。她看着满目琳琅的廉价物品，真是为自己迟疑而感到无奈。

原来，买件廉价物品也如此麻烦。

莫兰走又走。走又走。

走至一片空旷区，莫兰停下。

远处一个摆摊的年轻人，清冷而孤寂。

她走上前去，年轻人正在低头吃一碗泡面。莫兰见此情形心里一恶心，天，又是泡面。她悄悄屏住呼吸。

低头吃泡面的年轻人见有人来，便急忙放下泡面，抬头望她。年轻人真的很年轻，一脸乳臭未干的模样。但很是真诚。莫兰痛恨他手中的泡面，但却喜欢他的眼神。于是，莫兰为了他的眼神，与之交谈。

“你的爱情，怎么卖。”一个早上，这句话问了千遍。

年轻人听罢，笑，“我的爱情，很便宜。无价。”

“无价？可今天的爱情都是有价的，你为何无价，想做亏本生意了，还是忍不住这般清静，从而想急急出售，无所谓什么样的客人？”莫兰挖苦。

“不，我的爱情确实无价。”年轻人很认真。

“说来听听。”莫兰今日一无所获，反正闲来无事，听个有意思的故事倒是有时间的。

年轻人起身，拍了拍腿裤上的土，笑了笑。

“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没钱，也没有赐予幸福的能力。以我的身价，根本谈不上自己的爱情如何贵重。出售自己的爱情并不等于轻视自己的爱情，亦或是太看重自己的爱情。我只是在等，坐在这里等。那些喜欢喧闹的人，就让他喧闹去好了，我只是在等一个，愿意走过来，与我攀谈的女子。与其说我在摆摊出售爱情，不如说我在等候一个人的到来。”

听罢。莫兰低头。她被他眼里某种真诚打动。

“或许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作为客人，我有权利要求你证明这个爱情的真实性。”莫兰说。

“真实性？”年轻人还是淡淡地笑。

“是的。”莫兰点头，“就是可实现性。”

年轻人低头想了想，说，“我保证我的女友不会吃泡面。如此。”

听罢，莫兰哈哈大笑。她走向年轻人，轻轻将手交付给他。

她道，“我付过钱了。跟我回家。”

年轻人笑，轻轻拥住莫兰。

数年之后。

一棵树之下。

“莫兰，为何我的爱情总是如此劣质？我买回的爱情不是立刻生锈就是不知所踪！可我又不知去哪里做保修！”

“莫兰，这个世界上何时才能有无价的爱情？”

“莫兰，我为我的爱情感到悲哀……”

……

莫兰依旧看着人来人往。那些婚前的喜庆，婚后的冷床。

只是，她身边总有一个肩膀，在等她看累了之后，供之依靠。

完。

10，1，24．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