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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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光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1-24 20:45 责任编辑:村花。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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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从老人的“抠门”再到老人上访,老伴走失,再到老人为了灾区把辛辛苦苦争取来的钱又都捐了出去,给现代人一个警醒。旨在衬托经历革命洗礼的老一辈的美好品质,层次明确,惹人深思。问好作者。

(一)

四川汶川发生大地震的这天早晨,东方的日头像轿子里的新娘羞羞答答不肯露脸,浓雾像棉团似的从上游滚滚而来,爬上县城建筑,越上大街小巷树梢,向周围泛滥开去……浓雾塞满了机关院内,沾在文武的脸上湿漉漉的、滑腻腻的;他来到办公室,见缕缕白雾透过铝合金门窗钻进内走廊的空间,又弥散到办公室内。文武刚坐在靠背椅上,就见办公室的小张边踏进办公室边大声惊叹:“好大的雾呀,您看天该不会下雨吧?”文望了望窗外,只见大雾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五米。也附和地感叹道:“不是有‘春雾日头、夏雾雨、秋雾凉风、冬雾雪’的谚语吗?看来,变天下雨也不稀奇。”正说着,就见年过古稀、文的老站长直爹也来到他俩办公室门前。

直爹是农业局下属国营原种场退休老干部。曾在区公所、人民公社农技站从事农业技术推广工作多年,后又调原种场任场长,十多年前在原种场退休后一直呆在家里。其实,直爹不姓直,而姓朱。为什么都称他为直爹呢?还不是因他性情急躁,说话耿直,办事雷厉风行,且几十年不改的缘故。起初,同事们就称他直哥,后来称直叔,再后来就称直爹了。文主席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直爹是他所在农技站的站长。前些年,偶遇直爹,文问:您退休后有事无事咋不来局里走走转转,坐坐聊聊?直爹总是说怕影响工作。近几年问时他又说老伴一病不起,一脸沮丧的样子。

文主席见直爹走来,赶忙迎了上去。还没等文开口就听直爹劈头盖脸的问:“小文,你知道新来的匡局长在局里吗?”文已数月没见老领导了,喜出望外,惊呼道:“您稀客呀!今天这大的雾路上不安全,您怎选这个好日子到局里来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专挑个大雾天气来,以免熟人看到后说人退了还往局里跑的闲话嘞。”说完,直爹用手摸了摸头顶为数得清的几根银丝上沾满的小水珠,风趣地回答道。“来之前怎不先打个电话给我呀?”文主席又问了一句。直爹笑着说:“出门时,我是想跟你先打个电话,可不知把电话号码本子丢在哪儿了。四处找了一会儿,寻得我头眼花的。转而一想,又担心你也像一些人那样:一年换一款新式手机,半年换一个新号码,比我身上的衣服都换得勤嘞,怕找到了也用不着,就来了,怎么?不欢迎啦?”

“哪里,哪里。我是担心您来后找不到人扑空啊,我的手机号码十几年没变,您放心地用好了。”文说完,又关切地问:“您近来可好?老伴病好些了吗?”

“好什么好?老伴的身体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黑一阵白一阵的,一天不如一天了。是好的话,我就不会来了嘞。”直爹说完,显得无可奈何样子。

文又问:“您找局长有好事吧?”

直爹努了努嘴巴,直言相告道:“新局长刚调来,他不认识我。想请你陪我去找找他。”

文一听是要找局长,就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内心里虽不大乐意的,但在老站长面前还是佯装爽快的样子,答应说:“好是好,但不知您找局长有么子事,能否先说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您参谋参谋?”

直爹站在那儿,嘴巴抿了抿,想说又没说,其样子好像难以启齿。半晌才支支吾吾对文说,“你是局里上班人中的老同志了,又是了解我的。我一生最讨厌为芝麻大点的事就找局长的人,甚至越级上访。你看,现在轮到别人说我了,要不是老伴一病不起,就是捡废品卖我也不愿背这个‘上访’的名,你也不必接访我了嘞!”

说起接访,县农业局工会主席文武就脑发胀、心隐痛。他不是局里的头,上有局长,下有股长,在一般人眼里,公务员分为两类,局长们是一线公务员,俗称干部;工会则是二线职位,是即将退下来的干部。有人戏称“工会,工会,吃了就睡”。按说,好事不染边,坏事也难沾身。可文武从副局长改任工会主席以来,正逢各种矛盾凸显的时候。凡是来局里上访找局长的人,十有八九都喜欢找到他的办公室里坐一坐,歇一歇,喝杯茶,吃支烟,顺便打听自己关心的信息,或把要找的事先在他面前唠叨唠叨,有时还肯求他打个电话或带着去找局长、股长,美其名曰工会就是“职工之家”。

在来访人的心中,文主席虽没有实职权解决问题,但他在局系统上下工作时间长,内外情况了如指掌,是大家公认可以信赖的人。况且他在办公室的时间多,找他比起找局长们下乡的下乡、开会的开会,碰软钉子的情况要强得多。他们哪知,文主席也有难言之隐:接待吧,登门上访的情况各异,千差万别,都是些麻烦事、难事,棘手的事;有人形容这些事就像冬天楝树上的果子。不说无权解决,有时就是把他们的事传话、或把人引见给局长们,也常会遭来些非议或埋怨。推吧,来的多是局系统工作相处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熟面孔,弱势群体,无论于公于私都情面难却。

文连忙拦住直爹的话,劝他“说话别见外了,好端端的谁又愿意出来上访呢?基层干部、职工有难事找主管局是应该的,何况您又是德高望重的退休老高工呢?局里是您的娘家,工会又是干部职工说话的地方,您有事尽管讲,不要憋在心里,以免伤坏了身子。”

(二)

他俩边说着话,边挽扶着走进办公室。待直爹坐在条凳上,文才借着泡茶倒水的端儿,细心地打量这位几个月不见的老高工:只见身高马大的他,上身穿着一件土灰色夹克,夹克衣的胸前、领、袖,比胳膊腋下的色泽明显斑驳,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混纺布裤,脚穿一双陈旧的老式布鞋;满头银丝,老人的门牙几乎掉光了,说话时嘴唇努力地张开,每说一句后都要使劲咽一下口水;苍老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精神矍铄,显得老态龙钟,紧眉锁眼。

文端着刚泡的茶,双手毕恭毕敬的递给直爹。刨根问底地问:“您这之前找过分管的副局长了吗?”直爹摇了摇头说:“没有,现在有几个副职有权管或愿管这种事,还不是些聋子的耳朵。只跟场长反映过多次,每次就像打发乞丐一样,现在他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已有一年多没领到退休工资了嘞。”

文一听直爹是来找局长要求解决自己退休金的,更是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原种场这几年为解决干部工资,的确是遇到了困难。一夜间,他们像迷失在这茫茫大雾之中湖上的小舟,辨别不清行驶的方向,正不知如何是好。

原种场是一个自收自支的老场,属事业单位。自六四年成立以来,场部的经济来源不同于县内其它事业单位,不是靠财政供养,而是靠收取农田的农业税和费来支撑,群众戏称场部的干部是蜻蜓吃尾巴——自吃自。在计划经济的时代,年轻的姑娘问场部工作的小伙子在哪儿工作?小伙子只要一说“国营”二字,就会把姑娘吸引过来。其实,除场里的干部是由县农业局派来的以外,其它的几乎跟邻近的乡村没有多大的区别,日子虽过得不算富裕,但基本工资还是很有保障的。然而,进入新世纪后,国家出台了免征农业税的大政策,这对“种田纳税”几千年的农村、农民来说无疑是件破天荒的利好消息。但对靠收取农田承包费运转的原种场,几十名堂而皇之的干部却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孤儿。一时间,在岗的、退休的干部都断了炊,停了摆,无人管,一屋蛤蟆乱叫。他们纷纷找到农业局,农业局无力解决。农业局请示县政府,县政府的答复是国家没有政策,需等一等再说。直爹他们一等就等了四年多,尽管主管局和原种场想尽各种办法,前三年每人还象征性发了点生活费,可吃不饱肚子的滋味实在难挺、难熬,尤其是性格刚强、不愿多说半句好话的直爹,更是步履艰难。不发放工资就算了,偏又逢老伴长年生病卧床不起,经济上无疑是雪上加霜,好似伤口上又撒了把盐。

文早就知道这些情况,听直爹又诉说一遍后更是明明白白。虽文武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同情的份,却没有解难之法。他叹了口气,言不由衷地安慰道:“局里对场里的现状很清楚,局长也多次开会研究过,还请示县政府在国家政策没出台之前寻求解决问题的变通之法,听局长说已有了眉目。”

“我也深信国家会出台解决问题的办法,可等了几年了,连影子都没得,人可等,肚子不依呀。假若国家的政策比作‘远水’,我的肚子比作‘近火’,远水哪能救得了近火嘞?你晓得不,咱眼前的日子比那年长江联垸堤溃口的时候都难熬嘞!”直爹的话,虽是慢吞吞的倒出来的,文听后却感觉像机关枪打出的子弹,直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来。

提起那年长江溃口发大水,文就浮想联翩。说,“那年,您在原种场任党委书记、场长。几千亩棉花、水稻种籽长势喜人,可偏遇长江联垸堤溃口,面对凶猛洪水,您不顾家人安危和财产安全,率领干部职工日夜奋战在转移人员、抢运财产上。”

直爹听到赞赏,脸上好像泛起了红润。搭腔道:“你那时刚从公社农技站调县农业局办公室吧?是宋局长率领你们10多人的救灾工作组赶到我们那抢险救灾。别看你个头小,可机灵的,在工作组里特别抢眼,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灾后我多次找局长要把你调到场里任业务场长,局长却不肯放你嘞!”文玩笑说:“得亏局长没答应,不然,我也会被您害成今天下岗自谋职业呢。”

工会的小张是从原种场调来农业局工作的干部,他在场里工作的时候,直爹刚退休。虽没亲临那场水灾,但对那年抗灾的轶事还是听了不少。他插话说:“听说您当时年满十岁的儿子因无人照料,慌乱中黑灯瞎火的不知他跑到哪儿去了。夫人焦急万分,托人捎话给您,您却正和宋局长在一起指挥场部财产转移,抽不开身,还是宋局长私下安排场里的炊事员朱师傅与文主席一起寻遍了整个大堤,最终在边江街头供销餐馆的餐厅里才找到正扑在那里睡觉的小宝贝,是吗?”

“还么子嘞!多亏朱师傅和小文。不然,我的独子东东很可能与家人失散,后果严重。”说完,直爹微微地努了下嘴唇,侧头望着文武,两只眼角里有些湿润,显然直爹有些内疚和对宋局长的细心安排万分感激。

“要说多亏的话,应多亏宋局长和您夫人!”文武深有感慨地说。

直爹听文武提及老伴,两腿就软弱无力,更揪心不已。叹了口气,连声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晚年又患重病,是位可怜的人。”直爹是条七尺男人,就是老了其刚强的性格也不减当年,为何提及老伴她就有些不自在呢?

这还得从他老伴退休时说起。

直爹的老伴是原种场企业一名集体职工。场里的形势不好,企业的情况更遭,退休后每月只在保险公司领点生活费。起初只几十元,后二三百元,现才六七百元。本应快活安度晚年的她,就因高血压病突发,不幸摔倒在卫生间里,急送医院医治后,病是稳住了,可就卧床不起,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时间长了,子女们都有各自工作,很不方便,照顾老伴就成了直老近年的头等大事。更头疼的是她无医疗保险,单位散了找不上,城镇实行医合后,又因户口与人分离没办成,医药费就自付到如今。

(三)

文见直爹喝了杯茶,想见局长心切,就起身陪他上楼去找局长。出门时正好与局里开了二十多年小车的周师傅迎面相遇,他是来串门的。文问:“周师傅,你今天没出车?匡局长呢?”局长因工作需要坐小车的时候较多,小车师傅比一般的人更知道局长的下落。周笑眯眯地回答道:“我刚从县政府接他回来,他上楼到办公室去了。”

周见直爹要走,就挽留他再坐会儿。直爹说:“不坐了。我和小文去找一下局长。”说完,就见他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办公室。

周坐文主席刚坐过的靠背椅上,手里捧着个圆长的真空玻璃杯,喝着茶问小张道:“‘直马列’来局上访来了?”小张不知直马列就是直爹,还以为是另一人呢。随口问周道:“你说的直马列是谁呀?”周笑着说:“你不知道?‘直马列’是直爹的另一绰号呀。”“我只知道他小气,人称他直爹,还真不知他有这个绰号的呢。”说完,小张像想起了什么,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难怪他抠门的。他老伴病后,曾陪文主席去医院或他家里看望过几次,直爹每次只是笑脸相迎,感激万分,就是不见他装支烟,倒杯茶,吃饭就更不用谈了,显得过于吝啬。我还跟文主席玩笑说,‘您老领导真抠门,来了不说批发一包烟,就是零售一支也不想’,现在我明白啦。”

周笑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说他是‘马列’,我理解是大家对他坚持原则办事,一心为公的敬称,并无贬意。称他‘马列’一点也不为过。有位新任局长,上任‘三把火’,头把火就险些被他弄巧成拙烧到自己头上。”小张十分好奇,就借着倒茶水的功夫催周师傅讲给他听听。

周说,直爹的‘马列’故事可多啦,我就讲件他清理财务的事吧。

事情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新局长刚从乡镇党委书记的岗位上调来。几经调查他发现局里的班子成员个个从政资历长,学历高,都是麻袋里的菱角——尖碰尖。来之前,他就对“各霸一方”不好共事的闲言碎语早有耳闻,但只知些皮毛,现在他明白了,如不从他们身上找点破绽,杀杀他们锐气,工作起来是很难驾驭的。于是,他重操在乡镇工作的那一套,从财务查帐入手。心想,当干部的,哪个没点毛病?只要抓住他们有违纪的把柄,就可呼风唤雨、站稳脚跟了。

局长开始物色人选,独具只眼地发现直爹是他需要的人才。听人说,他是位办事认真,敢抓、敢查、敢得罪人、又懂财务,是位不错的人选,就任命他为清查财务小组组长,并亲自端在手上抓。一个月后,在一次碰头会上,局长听取清查小组工作汇报。直组长说:“在清账中,发现湖乡农技站站长有违纪用公款送礼的问题,开始他不认账,经核查‘白水条子’,他才供认不讳,承认送某某乡长500元,某某书记500元……”局长插话问直爹:“送乡镇领导的就暂且不说了,全当是为了工作所为,谁叫学农、搞农的地位低,‘全求人’呢。你们就说说送局内部的情况吧。”“好的!”局长听直爹答应爽快,心里暗喜,提起钢笔,随时记录直爹所讲的情况。只听直爹说道:“站长说,所送的礼金中,也送现金500元给你了。我不肯信,怀疑他在忽悠咱,想当面向你核实一下。”直说得新局长汗颜,手里握的钢笔瘫倒在笔记本上,又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了本子里,面红耳赤,握笔的手慌忙移向口袋里,掏出钱来交给了直爹,一时下不了台。

小张听了咯咯地笑,赞赏道:“直爹太直了!难怪同志们都敬而远之他呢!”

周师傅讲到这里,不禁又敬佩起眼前这位老高工来。边起身走出工会办公室边叹息道:“直爹如不是晚景不佳,老伴长年患病药费多,欠有外债,单位又发不出工资,仅凭‘直马列’的性格,直爹是不会来局里上访的。”

(四)

农业局办公楼是一栋老式建筑,上下五层。工会办公室在一楼西侧,局长办公室在四楼东头,文主席陪着直爹朝四楼走去。

直爹走在前面,文跟在后面。文见直爹上楼很吃力,感慨地问:“咋的啦?您过去在乡下推广农业技术,窄小的泥泞田埂都能快步如梭,脚踏万亩良田,行走千家万户,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现在怎走不动了?”

只听直爹“唉”了一声,嘴唇颤动了几下。感叹道:“怎能和当年比嘞,树老皮,人老腿,现在这腿是越来越不听使唤了。”“这是自然规律吧?毛主席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爬雪山、过草地,到了晚年也力不从心啊!只要是人,不管是贫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无一例外呀。”文安慰道。

直爹笑了笑,接着说:“我哪能和毛爹伟人比嘞。这双腿膝关节风湿严重,是不是与那时常下水田搞试验,尤其是早春的时候下田调查病虫一站就是几小时,受了风寒有关吧?”

“那是,那是。”文知道膝关节病与这关系不大,是人老了的正常现象,还是附和道。

“你听说过老百姓是怎调侃我们那一辈农技员的嘞?”直爹说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文。

“您说看?”文反问道。

直爹又努了努嘴巴,回忆道:“什么远看像讨饭的,近看像烧炭的,拢去一问,才知是农技站的。”

“哦,这个啊,我早听说过了!这四句话还不是形容您们老一辈推广技术的艰辛与困苦。”

“那时候长期跟着书记下乡蹲点,吃碰饭、睡挤床。书记外出开会,就把我们丢在队里与群众搞‘三同’,政治待遇高,经济地位低嘞。”直爹越说越兴奋,嘴下巴还挂着几根口水形成的丝。

“我们当农技员的时候比您们那时候好一点。虽也下乡办生产样板点,但吃住都在自己家里。分得责任田的农民,开始认识技术的增产作用,还把我们誉为帮助农民发家致富的‘财神爷’呢。”

直爹摸了摸嘴巴,说:“这是改革开放初的事,我那时还没退休呢!全县粮食总产曾获全省几连冠,这块奖牌里也有咱生产杂交稻种籽的功劳呀。可人退休了,单位就散了,人走了,茶就凉了嘞!”

文听后有些尴尬,很不是滋味。刚要安慰几句又听直爹生气道:“前些年有人把我们这一行的知识份子当着农民负担来精简、给‘断奶’,而那些凭关系安插在管钱、管人部门的官子弟、阔小姐却明减暗增嘞,真是奇闻。连我这样的老人也断了奶。”刚说完,就见直爹踉跄了一步。文吓了一大跳,赶忙扶着他,见他上楼梯一瘸一拐的。

陪着直爹来到局长办公室,找到了局长。局长热情地接待了他,文主席说明来意后转身欲走。局长说,文主席不要走了,你是局里熟悉情况的老领导,陪朱爹坐坐。文只好坐下。匡局长对直爹说,“我刚来,就听原种场场长汇报了您的情况,您的过去和现在我都知道了。一星期前为这事专门找县保险公司商量过,要按您的全部工资一步到位,目前恐怕有点困难,我们分两步走,您看如何?”

直老一听,得知局长的第一步每月只发生活费900元,先是一喜,后又觉太亏很了。见局长说话和蔼,本有一肚子牢骚的他又不便发作,一时语塞,激得他满脸通红。半晌才回过神,牢骚道:“你的话倒说得好听,我都是快见阎王的人了,你当局长的怎不替我想想,这每月工资减少一半,物价日益上涨,老伴卧床不起,叫我怎-么-活嘞?嗯!”说完,嘴唇颤动厉害。

文坐在那里十分尴尬。论工会主席身份,他理应为直爹帮腔,维权才是。但他又是局党委委员,也该为局党委书记、局长解围。两重身份,左右为难,熟轻熟重,实难口张。

这时,只见直爹站起身,满脸不悦,颤颤巍巍道:“就按你说的两步走,那第二步何时可以‘走’呢,该不是根望水篙子吧?”

局长望着文主席,显然有些责怪他的意思,你咋一声不吭呢?好在局长工作经验丰富,方法老道,听直爹刚才话好像还有做工作的余地。他立马笑着说:“我说的意见,三个月之内可以兑现,您不相信我,文主席在这儿,您可相信他呀!”局长这一军将到了文主席头上,也把球直接踢给了直爹。

文主席再不说话可不适宜了。劝直爹:“原种场的问题是国家政策调整后形成空档造成的,应该是暂时的。在国家没出台明文规定前,匡局长为您及其它退休人员解决生活上的燃眉之急,可以说费尽了心血,跑了多个部门,说了几箩筐好话,才有今天的结果,这是我可作证的。不然,您每月这点生活费恐怕都难说了。900元虽比您档案工资少一半,但总比您近年单位停摆,没领分文要强呀!”

正在僵持的节骨眼上,匡局长手机响了起来。

匡局长接完电话对文说,“你俩再聊聊,龚县长刚打来电话找我有点急事。”说完,对直爹点了点头,说了声对不起,就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五)

说来也巧。直爹从局里回家的当天下午,睡午觉起来,刚打开电视机,就听屋外雷鸣震耳。他回头透过窗户仰望天空,已是黑云压顶。顷刻,电光闪烁,狂暴的雨点狠命抽打着楼前的广玉兰树杆和枝叶,零落的花瓣坠在树脚下,阳台上几盆小型仙人球刚开的小花也映在积水里,倒影是那样的单薄哀伤。直爹赶忙关门闭户,等转过声来就听电视机里传来主持人沉重而悲痛的声音:“四川汶川发生了七点八级大地震,温总理已亲临现场,正全力指挥救灾…….”

直爹看直了眼,听呆了脑,像钉子钉在那儿,连老伴的异常情况也没有丝毫察觉。正聚精会神观看的时候,电视机“咔”的一声黑屏了。直爹骂了声,鬼电视机关键时刻就出问题,也该退休了。他后来才知,是因大风暴雨变电站工作人员为了安全拉闸停电了。直爹这才想起去看看老伴,想把四川大地震死那么多人的重大新闻隐瞒,以免惊吓她。可来到床前叫了几声无人回应,又推了几下也推不醒,直爹这才慌了神。

事后,有人说,她是在直爹打开电视机听到四川汶川大地震后吓走的,也有人说是直爹从局长那儿回到家里,兴奋地将局里解决工资的事说给她听后,含笑去世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没哪个跟直爹对过实。躺了五年零三个月的老伴的确是那一天、那一刻走了,而且是追随着数以万计的四川同胞一起上天堂的。

一周后早晨,阳光明眉,风和日丽。文主席早早来到办公室里,为县政府日前召开的四川汶川大地震募捐动员会筹备本系统募捐方案。刚坐定,就见直爹又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前。“直爹老伴刚走几天,他怎么又来了呢?”文这样想着,抬头看了看他。

只见他上身仍然穿着那件退色无泽的灰夹克,下身也依旧穿着蓝色混纺布裤,脚上好像穿的还是那双老式布鞋……文来不及细看,就微笑着迎了上去,内心深处却嘀咕:直爹一周内两次来局里,这次又是什么事呢?

文一想起那天陪他见局长尴尬的情景,心里就不是滋味,几个念头就在他脑海里闪过。直爹是为局长表态的工资没兑现,还是不满只发自己退休金的一半又来上访的呢?局长不是说过了吗?三个月内兑现,才过一周就又来催促?文摆摆头,又觉得不对。凭对直爹的了解,话说到哪里,就做到哪里,从不食言的他是不会出尔反尔的!前几天他老伴去世,文代表局里去吊唁过,也没听直爹说什么。哦,莫非是来找局里解决老伴的丧后事……

文倒了杯开水递给钟爹,试探道:“您老伴走了,您可要保重身体呀?”直爹绷着脸,不吭声,又接着问:“这几天,您可好?”

“不好,遭透了嘞!”直爹努了努缺牙的嘴,语气沉闷,声音微弱。

文皱起眉头,感觉麻烦事又上了身。继续试探并安慰道:“直奶奶病了几年,您无微不至地日日夜夜照料,您已对得住她了。”

直爹摇了摇头,“老伴年过古稀,走,是条顺路。我是为四川汶川大地震死去数以万计的人痛心疾首,你看看,那么多可爱的学生,多凄惨嘞!”说完,他像是看透了文的心思。开门见山道:“我不是又来找你麻烦的。我不知道如何向四川灾区捐款,你是工会干部,这次是来托你把我的一点心意转达给四川地震灾区人民的嘞!”

直爹的话,太出乎文的预料了,字字似◎◎心,句句像棍棒捅着文的胸窝。心里沉思:“机关的干部几十人,还无一人主动在工会吭声呢!”

直爹边说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巾来。只见他斜侧着身,迎着窗外洒进的一缕亮光,用那双微微颤动的手,打开包裹的手巾,分三次把钱递给了文。二话没说,就转身要走。事发突然,文赶忙拉着他,急切地问:“您老伴刚走,用了不少钱,还欠了笔债,又不知局长答应您的生活费领到了没有,这钱就……”没等文说完,直爹就推开文拉着的手,气喘喘地说道:“匡局长已派人把工资送来了。谢谢局长,谢谢你。我是困难,但遭受地震灾害的汶川同胞更造孽嘞。八零年我们遭受水灾后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四面八方的同胞慷慨解囊支援的。现在四川的同胞遭大难了,我,我怎忍心坐视不救,袖手旁观啊。一年多没领工资都过来了,这月领了900元,分出一点也没有啥嘞。”说完,把钱重新塞给了文手上,就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文拿着直爹递过的钱,数了数,两张100元,三张20元,三张10元,还有两张5元的,一共300元。再抬头看着直爹步履蹒跚远去的背影,忽见他弓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空矿泉水瓶子。顷间,文主席又像被人猛扇了耳光一样,脸发红,心愧疚,坐在办公室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