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的心

岁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4 16:55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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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感恩的心,折射的不是人性的光辉,而是罪恶、堕落以及愚昧。作者反讽的手法运用自如,精彩。祝福作者!期待下一次的精彩!

王群老人在村部,接到了儿子在省城被撞死的消息。

儿子是他和老伴唯一的儿子,才二十多岁,还没成家。去省城打工,在大街上,被一个公司董事长的儿子开跑车撞飞了,死了。电话是那家公司打来的,让家里抓紧去人,商办后事。

王群挪到家里,不得不把这个消息告诉老伴了。老伴儿针扎一样疼,呼呼流泪,麻木,哭不出来,埋怨不懂事的儿子,在哪里不能活,非得到省城去蹦跶,到底弄出事来!自己丧命不说,还带累爹娘。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一辈子没到过省城吗?一辈子没和有钱有势的人打过交道吗?这不是临死给爹娘出难题吗?……

村民聚拢来了,几句话走完过场,就直奔主题,热烈地帮他们拿主意,嘱咐他们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要狠狠勒索那个董事长一把,他要是不多给钱,耍横,就发动人闹事:到他们家门口烧纸,摆花圈,停尸,下跪,拦车,写横幅,上网……把天捅出窟窿!

王群对村民说:这事难哪!咱能那么做吗?咱一辈子都没沾过别人的便宜,咋能讹人家呢?再说,听人家那口气,好像还是咱家孩子的错哩!再说,人家那是啥家庭,还能任咱闹?弄不好,把你抓进局子里关几天,啥都老实了!……唉!谁没摊上这事,谁不知道难哪!

村民见王群这么没火气,都满腔义愤:那孩子总不能白死吧?再不济,好歹养了二十多年吧?撞死一条狗还得给俩钱吧?……见王群还是硬不起来,蔫蔫的,都气愤,跺脚,不甘,埋怨。赌气散了。

老两口懵懵懂懂地商量下来,决定一起去。儿子没了,老两口最是依靠,不再吵,死也死在一起。他们穿上换洗过的衣裳,把头和脸洗一洗,坐车到省城,接儿子。

在省城下车,那家公司的秘书开车来接。车子象棺材,红得刺眼,揪心。秘书审视他们衣着和神态,见他们不哭、不闹,就满身心放松,打电话给公司,公司就把老两口从高级宾馆,挪到一般宾馆,其他待遇也跟着降级。不过老两口不懂秘书的外语,只是对他肃然起敬。

老两口胆怯,不敢上车,要走着走。既上车,又怕弄脏车的坐垫,不敢倚靠背,坐着比干活还累。向司机和秘书几次道歉,给他们添了麻烦。司机只管歪着头开车。秘书说,这一点也不麻烦,倒是省事多了。董事长关照了,一定要接待好两位,不可委屈了你们。出了这事儿,董事长的儿子受了惊吓,几天来睡眠不好,董事长和夫人带着他到外地散心去了,不然董事长就亲自和你们谈了。你们有什么要求,只管和我说,我随时向我们董事长请示。当然了,要求要合理嘛,不能无理取闹嘛,咱们都要守法嘛。

王群连连说:那哪敢,那哪敢。这都给你们添了大麻烦了,真是对不住哇!我儿子是庄稼人,不懂事,进城里更看不出眉眼高低,要不咋能出这事呢!你们,你们董事长的孩子,没咋样儿吧?

秘书淡淡地说:他倒是没什么,只是心里怪烦的。他原定这几天要参加赛车比赛的……看来,是参加不上了,名次也泡汤了,怪可惜的。

老两口又是惶恐,又是内疚,又是道歉。

下了车,站在宾馆门前的地上,象站在船上,头晕,腿软,不如家里的地结实,好踩。服务员对秘书很恭敬,说“您请”、“您慢走”,对他们什么也没说。老两口象到人家门口讨饭,怎么都不敢往里走。那两个农村来的女服务员就捂着嘴笑他们,笑的样子也和农村不一样。

秘书领他们进房间。王群一见里面的摆设,就像被火烤了似的退出来:哎呀这哪行啊!这一宿得多少钱啊!这不是糟贱屋子嘛!

秘书不听他唠叨,自己捡个沙发坐了,随便指个地方让他们坐。老两口拗不过,只得轻轻踩着地,小心侧身坐了。秘书说:这都是我们董事长和夫人好心安排的,不需要你们花钱破费。这事既然出了,咱们就来个公事公办,该我们的责任我们认赔。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也逃不掉……

王群赶紧点头说:那是真的哩!是咱的责任,咱跑也不行。

秘书不理他的话:我们董事长的意思是,我们该做的,就是按照我们所承担的责任赔偿。交警队已经做出了结论:你儿子不遵守交通规则,在路上乱躲,占百分之六十责任;我们董事长的公子车开的快了点,占百分之四十责任……你不信可以去问交警队。现在网上炒得厉害,都说交警处理不公,说我们董事长为富不仁,屡次纵容儿子……说什么的都有,就是不说公道话。这就怪了,为富不仁能当政协委员?为富不仁能各行各业都有朋友?为富不仁能天天上香念经拜佛?……我们董事长的意思是来个快刀斩乱麻,也别通过什么交警队了,我们也省时间,你们也省得跑断腿。你们的意思呢?……

王群的头又大了:我们庄稼人大老粗,哪能知道咋办呢?你看咋办好,就依你得了,我们信着你了,咋的我们老两口都没意见。

这么一说,秘书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说:按照我们董事长的意思,你们的食宿费,来往的车费,你儿子的丧葬费,由我们出。此外,我们再给你们出……出二十万,一次性的,再就谁也不欠谁的,你们看怎么样?

老两口被这二十万的数字砸晕了,互相盯着对方的脸,好象携手做了一个吓人的梦,久久醒不过来。

秘书见他们不言语,说:看你们农村人不容易,要不再给你们加五万。二十五万!这总行了吧?好!我这就给我们老板打电话,向他报告。

老两口象掉进了火坑,身体都变了火。秘书清爽地给董事长打电话。董事长正偕夫人公子在海边晒太阳。董事长心情也爽,在电话里夸秘书办得好,干净。又说为了堵住舆论的嘴,干脆再给他们加五万,凑够三十万,图个吉利,也免得世人说我们为富不仁……等等。

秘书对王群说:我们老板真是菩萨转世,额外又给你们五万。这三十万,你们几辈子挣得来呀?撞上我们董事长的公子,是你们的好福气呀!是不是呀?啊?是不是呀?

老两口坚持不住了,双双瘫倒在光滑的地上,哑着嗓子说:同……同志呀,这可不行啊!这不是讹你们嘛?我们庄稼人命贱啊,值不得这么多呀!不瞒您说呀同志,去年我们村砸死的几个矿工,一人才得了十万啊!我收了这钱,咋对得起你们,你们老总啊!

秘书任他们跪着,看着腕上的表说:我还有事等着去办,你们不想多住几天的话,明早就可以拿着骨灰回家了。我考虑你们带着现金不安全,不如拿你的身份证把钱存进银行,这样你们就可以在你们县城的银行里任意取钱了……

王群又蒙了。老两口一辈子没有存款,当然不晓得钱咋存。秘书替他们办了,把一个通红的存折放在了王群满是老皮的双手里。老两口没想到事情这么好办,对人家又是千恩万谢,一夜都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司机把他们送到客运站,替他们买好回去的票。王群死死抓住司机的臂膊,抖着:小同志呀,谢谢你送我们啊!你们董事长真是个大好人啊!为我们破费啊!我们回去为他烧香祷告哇!那个秘、秘书咋没来呀?他更是个好人啊,这次多亏了他呀!……简直舍不得上车。

司机拂去他的手,打扫衣袖,不说话,也不理他,一歪头,钻进他的车里,走了。王群站在那里,把司机没耐心听的话继续说完,好像不说完就没了机会似的。

王群抱着儿子的骨灰盒,不停地抚摩着。儿子的骨灰盒花了一千多元,好看,沉甸甸的,都是那个好心的董事长给买的。唉!好人哪!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呀!碰上一个不讲理的,或者是象自己一样没钱的,儿子不就是白死了?咋会得这么多钱?今生今世咱可不能忘了人家,等以后有机会,人家要是路过自己家门,非得让人家进屋喝口水吃顿饭不可……王群看看身旁的老伴儿,老伴儿也恰在这时扭头看他,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三只手搭在儿子的骨灰盒上。

路过南山,王群执意提前下车,老伴儿问他也不理,一个劲儿朝南坡走,走得很执着,很风火。早有风水先生说,南坡是个风水极佳的去处,所以村里死了人,都想办法往南坡埋。王群老两口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也只是想一想,做做美梦罢了。现在,王群手里有称手的家伙了。他先目测一个地方,往那里一站,说:就是这里了!

老伴儿惊异地问:你这是要干啥?

干啥?给咱儿子找地方啊!咱儿子活着没住过像样的房子,现在没了,还不找个好地方?王群说得理直气壮。

老伴儿噢了一声,不言语了,用手抹眼泪。

我一路上都想好了,王群说,给乡上的民政助理两千块钱,咱平地起坟;给村书记两千块钱,在这儿批个地号;上县里花三千块钱,买副最好的棺材;再花八千块钱,修一个像样的墓。他向东一指,看到没有?就像村长他爹那样的,咱也要给儿子整一个,不能让儿子亏了……请个好阴阳先生,雇个纯喇叭队,把儿子的丧事办的亮亮堂堂!王群感觉自己从没直起过的腰,这回彻底直起来了,巍峨挺立如南山!

老伴儿说:咱儿子二十多了,还没娶过女人……我想给他说门阴亲,你同不同意?

王群说:那咋能不同意?亏你想的周到。我看呢,就说咱村张文彩家的闺女吧。那闺女才十八,学习好,上不起大学在家窝囊死的,这不算横死,就是家里穷了点。你要是同意,咱找人说去,反正咱家有钱,给她家钱,并过来就完了。

老伴儿痴痴地望着山顶上的白云,好像儿子在那上面。她对白云之上的儿子说:儿子啊,你相中那个姑娘了吗?那姑娘模样差了点,你要是没相中,那你相中谁家的姑娘了?你给妈托个梦,不管多远,花多少钱,妈都给你说去……儿子,你听到妈的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