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好合

王树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4 15:04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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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社花一家人的生活的缩影,充满了农村的乡土气息,但细节处理上有些乱,情节尚好,语言朴实。

社花又一回折身子坐起来,晃晃昏沉沉的头,知道睡不成了。实际上这一夜她都没有睡好。

她总是听见白老师在敲自家大门,总是听见小公交车在村口鸣笛,总是看见二歪站在寒风中向自己招手。

二歪是她丈夫。她坐在床头,拢拢头发,侧耳听听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从远处传来,猫在邻居的墙上呜啊呜啊地叫春,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公爹在东屋里轻轻地咳嗽。社花推推小妮子,摸出手电筒朝墙上的婚纱照晃了一下,婚纱照上爬满了灰尘,里面“百年好合”的烫金大字却依旧醒目,嵌在那儿的一枚石英钟也依然在铿锵跳动。四点半。她决定起床,赶紧做饭,然后去城里接二歪。

穿衣并不麻烦,抓住裤腰往腿上一套,再穿上袄,就算起来了。自二歪走后,社花就养成了和衣而睡的习惯。

特别是入冬以来。她睡觉就再也没有脱过毛衣毛裤。这样,一是钻被窝时感觉不出太凉,能省一个暖窝壶,二是上床下床很方便。

半夜里有时候小妮子尿泡,她抱起她就架到尿桶边,一直等到她尿完再把她抱回被窝;有时候听见狗叫得凶,她翻下床来抓起手电筒,就到院子里乱照一通;有时候听见东屋公爹的响声太大,她就甩开被子,径直走到门口,问问他有没有事。社花做这些的时候,因为穿着毛衣毛裤,就不用担心天气的寒冷,就不用担心会被冻伤冻病。她也就从不生病。

丈夫不在家,女人是不能生病的,社花想。

社花穿好衣服,轻轻拉开房门,冷气像早就蹲在门口的贼,一下子挤了进来。她按住领口,把尿桶提出去。天依旧是晴的。

半拉烧饼似的月亮贴在蓝黑的天空。星星稀疏而明亮,在清冷的风里眨着眼睛。“满天的星星都是我看你的眼”,她想起一句歌词。二歪又在向她张望。别急别急,我这就和小妮子去接你。这样想着,社花赶紧回屋,开灯做饭。

二歪可能回来的消息,是昨天钢蛋说的。钢蛋说章顺打了电话。章顺是城里车站附近开超市的老板,也给人招工。听说二歪就是经他介绍去拾棉花了,拾棉花的人今年不少,有男也有女。去的地方也多,有去新疆的,去天津的,去沧州的。

二歪去了天津,天津离家近。说是天津,章顺说其实离天津还有二百多地哩。说是拾棉花,其实是扛棉花包,是把妇女拾的棉花扛到车上拉回来再晒再垛垛。拾棉花是女人的事。妇女拾花论斤称,四毛钱一斤,多拾多得。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不拾,也就闲着,闲着没钱。男工扛花包开日工,一天三十五。

阴天下雨不干活,不干活也有钱。社花本来想去。她拾花快,一天能拾一百多斤。可是家里还有一个上一年级的小妮子和六十多岁的公爹,还有一群猪狗鸡羊。

公爹得过偏瘫,虽然没要了命,但也成了一个要人伺候的老小孩儿。“画不离墙,孩不离娘”,伺候孩子是女人的事,何况计生办那里社花又是重点管理户,隔三差五要查体,不去就要罚款就要去蹲学习班。

社花脱不了身,女人,订婚前是燕子,订婚后是鸽子,结婚生子后就是个鸭子了。成了鸭子的社花真是哪儿都去不了。于是二歪就去了,虽然他不愿意去,二歪去了家里,就应该宽松许多。“外出打工一个人,全家老小都脱贫”,街上的大字标语不会说错。

做饭很快,先用小葱拌好一盆豆腐,然后用白菜炝炝锅,放上水,水开后下一把面条,饭就做好了。

公爹的牙不行了,几乎每顿饭都离不开面条。捞面条,蒸面条,煮面条,炒面条……变着法儿吃,不大吃馍馍。

吃菜就吃豆腐,豆腐是“老头乐”。于是社花和小妮子也常常吃面条,吃豆腐。

做好饭,就要把小妮子弄醒。接二歪得叫她去。小妮子放假了,叫她呆在家里不行,爷爷看不住她,她也不和爷爷玩儿。

爷爷从来没给她讲过故事,没有给她买过玩具。爷爷一天到晚只会柱个棍子在院子里一歪一歪地走路。爷爷一歪一歪的嘴里只会说俩字:“好”和“不”,这俩字能表达他对所有事情的态度。他高兴时能一口气说七个“好”,不高兴能一口气说出七个“不”。爷爷不好玩儿,小妮子常常说。只能把小妮子弄醒带走,社花想。

喊了三四声,小妮子都不醒。天还没亮,孩子正是熟睡的时候。她昨晚看电视的时间太长了,社花想。小妮子就好看电视。

进了家,除了逼着才偶尔写写作业,就是和电视泡在一块儿。她啥片都看,看《淘气蓝猫》,看《蜡笔小新》,看《奥特曼》。

现在正看《还珠格格》,这个破电视不知放了多少回了,还是一个劲儿地放。社花不喜欢这个电视剧,不就是小燕子那几个疯丫头和人私奔吗?社花看不出有什么教育意义。可是小妮子喜欢。

小妮子每天晚上八点多都会准时趴到电视机跟前,又是跳又是唱,她还很崇拜小燕子。语文,数学,社会,音乐……所有的书上都贴着小燕子的粘画,还买她们的指甲贴和文身纸。

社花弄不懂这是为什么?自己小时候爱看露天电影,可也没有她这样痴迷。她曾以为是小妮子的脑子有病了,一打听,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她甚至听说远庙的一个上初二的女孩看了《还珠格格》发了疯。

因为她模仿小燕子们和班上的男生私奔了,被家人抓回来揍了一顿,还不叫上学了。社花害怕了,就不想叫小妮子看,可是不叫看不行。不叫看,她就不听话,就又哭又闹又跺脚,就不吃饭不睡觉不写作业不上学。“不听话就揍!”

二歪常常说。二歪不喜欢小妮子。二歪一发急就像个愤怒的牤牛。可是社花不舍得打。闺女是娘的心头肉和小棉袄啊!闺女大了比儿子都孝顺,更何况自己还没有儿子!于是,小妮子就天天看电视。二歪不在家,我连小孩子都管不住了。社花望望女儿,叹了一口气。

叹完气,社花又喊了两声,没见动静,社花就伸出手指捏住小妮子的鼻子。小时候,有时赖床装睡,娘就是这样把自己弄醒。

小妮子一下就睁了眼。她又喊又叫又踢腿,像个吃了蒜的小猴儿。

“起来赶紧吃饭哩!”社花说。

“不饿,困。”

“不饿也得吃,困也得起!”

小妮子不理她了,翻个身,拿被子捂住了头。

“赶快吃饭!去城里哩!坐车!”社花赶紧说。

“干啥去呀?”小妮子拽掉被子,露出小脸儿,呼闪呼闪的大眼睛像两颗黑黑的葡萄。

“去接你爹!”社花笑了。

“不去!”她又盖住脸。

“还给你买个袄!年下哩!”

“不要。”

“买炮仗!”

“不要。”

“买奥特曼!”

小妮子不吭声。社花想了想,又说:

“买小燕子,三张!”

“中!中!”小妮子一下子坐起来,吓了社花一跳。她伸胳膊把女儿拽出来,三下五除二就给她穿好了衣服。

小妮子今儿吃饭特别快,不像以前叫社花追着撵着连哄带唬才吃。

这是她心里有盼头儿了,社花想。是啊,大人也一样。过日子就像钻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有了盼头儿就像望见了黑暗尽头的一丝亮光,就能生发出足够的勇气,去战胜一切妖魔鬼怪。

五点整,社花关掉灯,牵着小妮子来到院子里。院子里一片银白。羊在圈里安详地卧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嚼一块柔韧的泡泡糖。

猪在呼呼大睡。小狗儿从草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闻闻她们的脚跟儿。社花叫小妮子喊爷爷。小妮子顺从地叫了一声。东屋的灯亮了。

“爹。”社花叫道,“我和小妮子去城里哩。买点儿年货,晌午回来!”

“好好。”公爹说。

“你的饭在炉子上。您起来慢慢吃。”

“好好。”

“钢蛋说,妮儿她爹今儿个兴许来哩。我顺便接接他。”社花又说。

“好好好好好好好。”公爹高了兴,一下子说出七个好。

打开锁,小狗又跟了过来,小妮子踢踢它,又颠颠儿地回去了。社花带上门,钢管铁皮焊成的大门“咣啷”响了一下,吓了小妮子一哆嗦。

其实,不用去接二歪的,社花知道。村里前几天回来的人都没叫家人去接。章顺说农场租的大客车能把他们送到城里,然后自个儿雇一小三轮儿也就到家了。可是不去接,社花心里总是不舒坦,总觉得对不起他。

七月十五趟花棵。算算,二歪离家也五个多月了。今年八月里的雨格外勤。没有好天,棉花拾不成,女人们就想回家。

听说农场老板就买了好多扑克叫人解闷儿。伙食也好,肉多。他们怕人一走,晴天就捞不着人了。但是家里的玉米,豆子,辣椒,花生正是要人收获要人翻晾的时候,还要赶种麦子。

庄稼地里的活儿,紧起来如翻饼,季节是不能耽误的。很多人就回来了,也没挣钱,都是三百五百的。打电话的时候,二歪也想来。二歪虽是男工,不干活也有钱,但是他说没事闲得慌,老想家。

社花说咱地少,活儿不重,你就别回来了。有我呢。想家时你就跟人打牌吧,我这回不怪你。

二歪就没有来,社花感到很光荣。在村里人看来,出门打工的人在外头呆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表明挣了钱,就是有门路有本事。谁要是刚出去没几天就回家了,就说明没找到活儿,就是饿回来了。

饿回来的家伙就会受人奚落,就会被人看不起。社花不希望丈夫被人看不起,就不让二歪回家。

她宁愿在家伺候患过偏瘫的公爹,伺候上学的小妮子,伺候一窝子鸡羊猪狗。还要收晒庄稼,耕田种麦。

二歪终于坚持到了天气好转,在那儿给人扛花包,晒棉种,垛棉垛。之后,又被雇去选良种,整棉田,拉地膜,准备来年开春的种植,听说又给他涨了钱。

二歪真争气。社花想。可是社花又心存一点自责,一点担心,一点疑惑。二歪走的时候天还热。

如今已是数九隆冬了,三九四九冻死狗。他晚上冷不冷呢?那个小瘦猴!听说去沧州的人都睡在水泥地上,二歪他们是睡床呢还是睡地,都没有问过。

入了腊月,外出的人大都回来了,可是二歪反而没有了消息。想想临走那几天,社花越发感到惶恐和愧疚。

车子小心而轻快地在新修的乡间公路上奔跑着。小妮子很兴奋,一会儿趴着窗户向外看,一会儿在海绵座上一蹲一蹲。

嗅嗅淡淡的汽油味儿,社花想想竟然大半年没去过城里了。车身微微颤动着,引擎像个深沉的男人在浅吟低唱。

多么幸福的时光呵。大红的衣衫,大红的盖头,在二歪的拥抱中上了车。九辆披红挂彩的轿车,自己坐在中间的一辆。车子开动了,车身微微颤动着。

偷眼看去,车屁股上“百年好合”的字条也在快乐地抖动。噼里啪啦的鞭炮,亲戚邻居的祝福,同辈姐妹们的嫉妒与羡艳,搅拌着温柔缠绵的歌声。

娘还在流泪,那是送儿出嫁的心疼的泪,也该是喜极而泣的幸福的泪吧?“谢谢你了,花儿。”红彤彤的洞房,二歪热乎乎的嘴唇贴在耳边。他他的脑袋一下就钻进了她红彤彤的衣襟,用他的短发用脸蛋用稀疏而坚硬的胡碴在她滚烫的肉身上乱撞乱拱。她“啊啊”地呻吟着,颤栗着,酥麻,眩晕,瘫在了床上……“我有福啊。”

二歪说,“我这样穷,还丑,娶了你这样的俊媳妇。我要守你一百年,养你一百年。你在娘家受得苦太多了,嫁给我就好好享福吧。”床上,二歪伏在她的胸脯上,拨弄着她纤长而白皙的手指,孩子似的喃喃絮语。

社花真是俊。俗言道:“闺女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社花的好看不是变出来的,她是天生的丽质。

呱呱坠地,社花就像牛奶洗过一样白嫩,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红鼻子酱脸。好好好,爷爷奶奶很高兴。奶奶说,会做鞋的先纳底儿,回生娃的先添妮儿。

欢天喜地里,爹说,学校里长得俊的女孩叫校花,班里叫班花。咱妮儿在公社里可能算最俊的啦,就叫社花吧!全家人一下子就通过了。

社花之后,爹妈又连着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社芬社彩和社勇。家庭成员的增多随即带来了经济上的困窘。

初中上完后的社花就回家帮爹娘做事,青春的花朵即便在野地里也依然开放,社花没有辜负爹起名时的初衷,越发出落得如花似玉。

社花的美丽不光是外表,还流露在她待人接物的娴淑得体,体现在她言行举止的庄重文雅。

村里的姐妹,烦闷的时候就去寻社花消愁解闷儿。村里的男孩,嬉闹的时候看见社花就变得谦和而温顺。

社花的美丽不光表现在安逸的闲冬和温和的暖春,还流露于盛夏酷暑的劳作中,挥洒在金秋时节的耕种里。盛夏酷暑,锄禾日当午,社花的脸蛋和胳膊再晒也是白里透红而不是黑中带紫。

三秋大忙,收玉米种小麦,社花拉排车拿铁锨的肩膀和手掌再勒再磨也没有起过红红的血泡没有出过厚厚的老茧。于是社花渐渐出了名。

五里八乡络绎不绝的媒人把社花家门前的小道磨得溜光,介绍的男孩子也一个比一个光鲜帅气。可社花一个也没相中。娘慌了。花妮子别挑花了眼,差不多就定了吧,眼光太高就把人吓跑了。

你高不成低不就几年后这一茬子男孩子就没有好的啦!社花不慌。社花看上的不是谁家的钱财有多少,也不是谁的长相有多帅。财富,自己创造的才算本事。长的帅又不能当饭吃。好男人是麦收时节抬掀扬场时的和风,可遇不可求的。

社花这样想着,直到那天交公粮遇见了二歪。

交公粮是大事。麦粒还没干透,政府的大喇叭就震天响了。“镇党委政府决定,三天突击,两天扫尾,五天完成任务!向县委县政府交一份合格的答卷!”三个喇叭对着腚,就拴在社花家后面的线杆上,从凌晨到深夜,一个劲儿地催,“广大人民群众,要晒干扬净,踊跃交纳爱国粮!对那些无礼蛮缠,晚交、抗交的钉子户,要依法严惩,绝不手软!要关一批,判一批,杀一批!”。

活动在胡同里的队长交代着细节:“哪户前三天交清,就免除总数的百分之五;后两天交清,不免不罚;五天后再交,每迟一天罚总数的百分之十!”爹的心里不能搁事儿,“交上吧!”他说,“早剃头早凉快。反正少不了。”爹和社花牵着牛车,拽着二十多袋麦子来到粮所门口,那里已是车山人海,各式装满麦袋子的车辆蜗牛般爬行着,慢地难受。他们只好耐心地挨号儿,一寸一寸地向前挪。

快晌午的时候,终于挨到了磅秤底下。爹正要往下卸,斜刺里突然冒出来一串扛着袋子的光膀汉子,直接把麦粒压在了那秤上。“二歪,给我过喽!”一个光头男人喷着酒气,扭曲的胖脸红里带紫,好像快下蛋的母鸡。

“你们咋抢号啊?”爹的嗓子很哑。从清晨到现在,他一口水也没喝。他粗糙的手掌按着瘦骨嶙峋的胸脯,压抑着对地痞的愤怒。

“不准抢号,不准抢号!”社花后面的车子也纷纷叫喊。

“四哥!”被叫做二歪的是个瘦高的验级员。他提着火枪一样的水分检测器对光头说,“别再叫我挨骂啦!有本事就去排队挨号儿吧!这乡里乡亲的,我得罪不起。”又说,“我快三十了,还没有说媳妇的哩!”

一群哄笑声中,二歪把光头那一摞高高的麦袋子掀翻,帮社花爹把二十多袋沉重的麦粒搬上磅秤。验级,过磅,开单。最后又替社花爹把麦粒背上那高耸的跺尖儿,倒掉。

“真谢谢你啦,孩子!你看我也没装烟。”如释重负的爹拍打着衣衫,一脸的感激和惭愧。

“不用客气,大爷。我不会吸烟。”二歪笑了,“世上人这么多,能帮个忙也是缘分。再说,我看您也不易,恁些粮食你一个人来交。”

“不管咋说,还是你这孩子心眼好,耿直善性。”爹又说,“我没一个人来,还有个闺女,叫社花。喏,那个牵牛的就是。”

二歪抬眼望去,正碰上社花直愣愣的目光。

二歪低下头,脸红了。

不久,社花家里就又来了一个热情的婆子,她带来了二歪家的更多信息:爹原是粮所职工,吃国粮。

二歪高中毕业接了班,也吃国粮。没有姐妹。有过一个哥哥叫大歪,从小患了麻痹症,腿瘸,八九岁时掉河里淹死了。家里有两座混砖房子,没啥负担,只是没有老底儿,临时有点穷。

爹的眼里和心里还充满着对二歪的感激,“这孩子中。”爹说,“吃国粮咱不稀罕,有混砖屋也不稀罕,关键是他心眼好,身体也没说的。”

娘跑到里屋问社花,社花摆弄着长长的辫梢儿,红着脸说,“您二老看着办吧,我没啥说的。”交公粮时的情形,她也没有忘掉。

二歪当初也没看见自己,可他对爹却那样热情那样竭尽气力,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出于一个实诚人的秉性和本分。

尊重老人的人就会心疼自己的老婆,对爹好就会对自己好,社花常常这样想。社花还忘不掉那天二歪看见自己时那突然涨红的脸。社花知道自己长的不难看,容易招惹男孩子的目光。很多男孩子,见了自己除了赶紧梳理刺猬似的头发,就是盯着自己的脸蛋看,还有的远远高喊妹妹你真俊妹妹我爱你之类的废话。

社花讨厌这样的人,讨厌他们的虚伪和庸俗。可是二歪没有,二歪的红脸叫社花感到惊奇,叫她看见了这个男孩子的朴实与单纯,当然也看见了他对自己的喜爱。一把大锁,用铁棍子去砸,也不容易撬开。可是,一把瘦小的钥匙插进去一拨,就马上打开了,因为它了解这锁的心。庸俗的男孩是铁棍,二歪是钥匙,社花想。

没意见就成了吧,爹说。于是见面,定亲,登记,结婚,像二歪帮爹交公粮一样,爹三下五除二就把社花嫁给了二歪。

婚纱照里,社花笑出了一脸的灿烂和幸福。他们的头顶,是一枚永远铿锵跳动的时钟,还有四个闪着红光的烫金大字:百年好合。

这应该是和二歪永远的承诺和约定,社花想。

车鸣一声喇叭,刹住了,又有人上车了,是去城里采购年货的乡亲。临近年关了,先买点儿鸡鱼蛋肉存着,他们说,今年干冷,多买点儿东西放着也不会有味儿。

是啊,又到年关了。听着三三两两的鞭炮,社花感觉时间快极了。好像前天自己还是充满幻想的少女,今日已是结婚生子的农妇了。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变化。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

小妮子三岁那年,出了三件事:一是婆母去世,而是公爹偏瘫,三是国家取消了农业税,粮所改革,二歪下了岗。社花没有埋怨。嫁给二歪终归是自己的选择。天无绝人之路。没有了工资还有地,没有了工作还有一双手。

社花变得比婚前还勤快。她常常带着孩子下地,播种锄草,浇水收割,回到家里还要喂猪喂羊,伺候公爹和二歪。她像秋天的蚂蚁一样忙碌着,没有感到过劳累。她原本就是庄稼人的后代,生活的变故不会改变她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二歪却变了。在粮所上班的时候,他总是起很早,哼着小调儿打扫院子收拾屋子,然后围着村子跑两圈儿,吃罢早饭就骑着单车去粮所。粮所平时也没有大事,只是每天把粮食弄出来翻晒,再把翻晒的粮食弄到仓库。

单调的生活并不影响二歪的快乐,晚上回家,总是带上几袋酥脆的花生米或是烧鸡之类,陪家人边看电视边聊天。

夜里,他更是倍加精神,总是用粗短的头发和胡碴乱蹭乱撞,用热乎乎厚敦敦的嘴唇乱舔乱拱,然后一次次在震颤和酥痒中让社花达到快乐的高潮,再跌入眩晕的深谷。可是下岗后,他日上三竿了,还蒙头大睡,谁喊他也不醒,醒了就猴儿急。

晚上不搂孩子搂电视,换着频道骂着脏话,从中央到地方哪个频道看不了三分钟就换掉,换上几圈儿就关机睡觉,还不许别人看。

白天不睡觉不看电视的时候,就穿着拖鞋窝在沙发上一碗一碗地喝水,然后一趟一趟地去尿泡。尿也不尿到厕所的便桶或池子里,而是往猪槽、羊圈或狗盆里乱泚。哗哗的尿泡声,杂着忿忿的叫骂,叫人恶心叫人烦。

社花感到从没有过的惊慌和困惑。这是当初那个活泼快乐的二歪吗?是那个热情实诚朴实善良的二歪吗?社花想不通。爹来了。爹和女婿聊了很久,临走说给二歪找点活儿干吧。人没事儿干就会憋疯。爹走后,社花又和二歪聊了很久。

社花说咱人穷志不短,人一辈子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要烦闷憋屈就找点事做吧。社花拿出了家里仅有的两千块钱交给了二歪,说你找人合伙做买卖也行,出去打工也行,我给你伺候家。

二歪似乎开了窍,就和本村的钢蛋搭帮倒腾粮食去了。一个月下来,钱没赚到,二歪却学会了酗酒和抽烟。又和白老师去跑保险。半年过去,单子没上几个,二歪又学会了打麻将泡网吧。

社花真的愤怒了。二歪真成了一条扶不上墙头的死狗!七月的深夜,愤怒的社花在钢蛋家找到赌博的二歪,一下掀翻了那码着“长城”的桌子,又搧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独自回了娘家。

女人是水做的,女人是温柔的,然而被男人弄寒心了的女人,就成了铁石般的坚冰,冷酷而无情。

第二天,二歪抱着哭红了眼的小妮子来到社花家。赔礼道歉表决心,好话说了一大堆。

第三天,二歪坐上包车,去了天津。

第四天,公爹又病倒了。

本来,偏瘫后的公爹生活还能自理,除了做饭,吃喝拉撒都不用管,也极少有病。可是二歪刚走,极少有病的公爹就有了病,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社花想,她开始后悔,不该和二歪大闹一场,不该逼他去打工了。

可是后悔没有用,社花就请本村药铺里的先生给公爹打吊针,打吊针得在家里打,因为还要做饭还要伺候上学的小妮子。

在家里打,人家先生给扎上针就走,看护和拔针都是社花的事,因为先生铺子里忙,不会一大晌光守着一个老头子。

于是,社花就在家里一边看护公爹输液,一边给孩子做饭。得过偏瘫又得了感冒的公爹减少了运动却没有减少饭量,能吃饭就能屙尿,何况又输进了那些液体。于是社花就只好一手提着药瓶一手挟着公爹一趟一趟地去茅厕,还要帮他解裤腰系裤带。有时候,问得不及时或者公爹说不清,就屙尿到了被窝里。

社花就抽出褥子用纸擦净再用炉灰吸干。做这些事的时候,社花有时候会感到恶心和呕吐。就是对自己的亲爹,也没有这样伺候过。

可是一想起二歪,一想起和二歪的相识和二歪的相亲相爱和二歪的吵吵闹闹,社花就会稍稍感到解脱,感到慰藉。“一个女婿半个儿”,爹常常说。同理,一个媳妇也应该是半个妮儿吧。

二歪曾经那样对待过爹,现在,就让公爹把自己当成亲闺女使唤吧!社花想。社花这样想着,公爹的感冒就一天天好了起来。

二歪不在家,自己也真的能独挡一面了。望着婚纱照里紧紧拥着自己的二歪,社花感到骄傲,感到荣光。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春夏秋冬不再变换,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是小妮子稚嫩的声音。你一个吃屎的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呀就不分手?社花悄悄地笑了。

社花不喜欢这个电视剧,却喜欢这支插曲。它唱出了相爱男女牢不可破的誓言,歌颂着患难夫妻生死与共的约定。

二歪不在家,社花陪着小妮子看电视,这支歌就时时勾起社花那幸福生活的片段,也时时提醒自己捍卫家庭的荣誉和尊严。

天光渐亮了。车子穿过一片村庄,又拐上了一条田间小道。抬眼望去,远远近近尽是干枯的麦苗。算起来,应该有一百多天没有下雨雪了,小麦减产已在意料之中。可是社花不怕,因为她的麦子浇了越冬水。

那天,社花犹豫着蹩进了小学校,她想求白老师帮个忙。麦子种上一个多月了,到了浇越冬水的时候,他就想让白老师帮忙安上机器。社花很少求人。可是浇地不是小事,也不是一个女人能干的事。

二歪不在,她实在没有办法。其实,麦子不浇这遍水也可以,撑过春节再浇也行。多数人家都不浇。但是社花在麦子垄里点上了菠菜。

家里四口人,公爹二歪吃国粮,没有地。吃国粮拿工资的两个男人曾是家里的光荣和骄傲,如今他们一个早已买断了工龄,一个下了岗,几乎都没有了工资。没有了工资的非农业,就连一个最笨的庄稼人都不如。

四口之家,只有社花和小妮子共有三亩半地,还分为两块。公爹没病二歪没失业的时候,地里的收入就是个余头,就好比大年三十死个兔子,是可有可无的事。可现在这三亩半地成了家里吃饭的保障。

为了多弄几个钱,社花就在麦垄里种上菠菜,菠菜过了年一开春就可以卖掉,然后再栽上辣椒,辣椒趟里再套种玉米。

这样一年下来就是四作四收。田埂上也不能闲着,社花想,夏天可以种上花生大豆,秋季能种上萝卜白菜。

今冬干冷而少雨。点了菠菜的麦地,不浇水就出不好。思来想去,社花就想到了白老师。

其实浇地不用找白老师的,浇地应该去找钢蛋。现在,农业税取消了,庄稼人种地不交公粮,政府还给农民补钱。于是这地就值了钱,就不舍得丢。

可是居家过日子,种地种粮满打满算也仅够平时的零花钱,起屋盖房结婚娶妻叫孩子上学大部分还得靠外出打工挣钱。于是村里青壮年劳力大都去打工。

外面的钱要挣,家里的地又不能扔,最好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在外面挣的钱寄到家雇人。钢蛋就看准了这形势。

钢蛋属于那种年轻力壮又出不去的少数人。他有一个瞎娘三个儿,还有十几亩地。出去打工脱不开身,只能在庄稼地里混。于是他购置了几乎全套的农机具,专门为农忙季节家里缺少男劳力的人家服务。

农闲时就去倒腾蔬菜或粮食。“农家有难,来找钢蛋”,钢蛋的小广告满村满街都是。浇地这点事,是该找钢蛋的,社花知道,打个招呼他一会儿就会来。社花种麦就是钢蛋犁的地播的种。

可这浇地又不同种麦,社花想。种麦用的旋耕机和播种机自家没有,即使二歪在家也会找钢蛋。

浇地用的机器柴油水袋子自家是有的,以前从没有找过谁。再说,钢蛋干活是要钱的,上回耕田种麦的一百零五块还欠着人家没还。浇地不知啥价,用自己的柴油少说也得八块一亩吧,三亩半就又要二十八块。找个人帮忙,安上机器顶多给他炒俩菜喝点酒就行,酒还不用现买。还有,社花跟二歪在麻将场大闹是在钢蛋家。那次,弄得钢蛋脸上也很不好看,虽然人家没说啥,自己也不好意思。社花就决定找白老师帮忙。

说是白老师,其实他不姓白,姓李。他本是村里的代课老师。代课一月八十多块钱,没混头儿。

李老师就去了一趟河南,回来就姓了白,就成了民办老师了,听说是买了人家一张皮。民办老师上面有编制,不久就转了正,一月一千多。白老师真是有办法有门路,人们常常说。白老师不仅有门路,待人也热情,没有摆过文化人的架子。对学生也好,小妮子才上了半年学,白老师就送她回家了好几回。

除了钢蛋,二歪就是和白老师熟识。二歪跟钢蛋倒腾粮食赔了钱,白老师就介绍二歪跟自己去跑保险,虽说跑保险也没挣钱,可那不关白老师的事,是二歪后来和客户学会了玩麻将泡网吧。“你自己屙不下来屎,不能怨茅厕”,白老师说。

学校里热闹又安静。热闹是教室里,孩子们有的读书有的唱歌,还有的在嬉戏打闹,夹杂着老师的呵斥声,还有板子敲打桌面的声音。教室隔壁是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格外安静。就是从怀里蹦出个虼蚤也能听见,社花想。她敲敲门,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进来!”一个瓮声瓮气的男人。社花探进头,只有白老师一个人低头坐在办公桌后面,好像在写着什么。桌上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本和粉笔。

“白老师,你正忙啊。”社花轻声叫道,她有点后悔了。

“呦呦!稀罕人稀罕人哪!”白老师很热情,顺手从旁边桌旁划来过一把椅子“快坐快坐!哎呀,花儿越来越好看了!二歪也是,有福不会享,打什么工啊!”就忙着给社花倒水。

还没有人这样称呼过自己的名字,除了那远在天津的该死的二歪。社花接过椅子,烦躁的心里添了几分委屈,她挨桌坐下来。桌上,钢笔压着一本崭新的《中国教工》,封面上是一位甜甜地笑着的清秀的女孩子。女孩的鼻梁上被人画上了一副黑边的眼镜儿,一排白牙有两颗被涂上了墨水,红润的嘴唇也被染上了一层酱紫。这应该是白老师刚才的劳动成果,社花想。

“快拿着暖暖手!”白老师用细长的口杯倒了水,社花想说我不渴,可白老师已把杯子隔着桌子递了过来。社花抬手接过来,白老师的另只手就一下子抓住社花冰凉白皙的手掌,糊在了口杯上。

社花触电似地哆嗦了一下,想是让水烫了手。胖胖的白老师温柔地笑了。白老师其实也不白,胖胖的脸上缀满了棕红色的横肉,像生了褐纹病的茄子。两片猩红的嘴唇夸张地向外翻凸着,像个发情的猪屄。社花一阵恶心,她放下杯子,想回家。

“找我有事啊,花儿?”白老师坐下来,他拉过一张纸,盖住那封面,手里拨弄着钢笔,像是要做记录。

“噢,我没事儿,白老师。”社花嗫嚅着,“你知道,二歪没在家,我想让你给我……介绍一下小妮子的学习情况。”她一下子记起了小妮子,她改变了主意。

“好好好!”白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关心孩子是应该的嘛!二歪平常就很少关心孩子的成长啊!”

“啪啦”一声,白老师的钢笔帽掉在了社花的脚边。白老师很快地弯腰捡起,顺手拍了拍社花纤长的小腿。“唉!二歪这个人!”白老师重重地感慨。

社花差点跌在光滑的地板上,她站起来转身就走。白老师赶过来叫住她,还要说些关于小妮子的话题。社花说要不改天吧,我才想起来我还有别的事。白老师说那你先走吧。又塞给了社花一张纸。

社花展开,上面写着:晚上等我。

社花像是被扒光了衣裳,逃也似的回了家。

第二天,社花径直找到钢蛋,让他给浇了地。浇完,给了他一百四十块钱,连耕地种麦的钱一块儿,清了帐。

有人吸烟了,车里立刻弥漫了浓浓的烟草味儿。社花已习惯了这种男人的味道。爹吸烟,二歪后来也吸。她好像又嗅见二歪那掺杂着汗味酒味与烟味的丈夫的气息。可是小妮子不喜欢,小妮子咳嗽了。社花赶紧把车窗拉开一道缝。一股冷风挤了进来。窗外早已大亮了。

“妈妈,臭!”小妮子捂着鼻子朝车窗外指着叫唤。社花抬眼望去,车子好像在一条宽敞的胡同里行驶。社花有点吃惊了:几个月不见,原来的乡间小道已是宽阔的柏油马路。路两边荒芜的沟沟坎坎上建成了一排排冬暖式大棚。亮着灯的是鸡棚,盖草苫的是菜棚。旁边用水泥板围起来的就该是猪圈了。怪不得人家都有钱,社花想,人家不用外出打工,在自家门口就悄没声息地把票子挣来了,摁摁口袋里那张仅有的红票儿,社花忽然有种被谁甩掉赶不上趟儿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看露天电影娘迟迟做不好饭的烦躁,就像学生时代去上学快要迟到的惶恐,就像在大喇叭的驱赶下去交公粮却挨不上号儿的尴尬和窘迫。二歪,狗日的二歪!社花恨不得肋生双翅,一下子从农场抓回该死的二歪。

鞭炮声稠了起来。快活的小公交开始频繁地拐弯。路忽然又宽了许多,电线杆也多起来,每个线杆上都挂着同一幅招贴画:蓝天白云下,铺满鲜花的乡间小路上,一对青年夫妇牵着一个小女孩迎风而立。灿烂的阳光洒满了他们的周身,美好的憧憬洋溢在他们的脸庞。那像不像咱们呀?社花问小妮子,也像在问自己。小妮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又不像。小妮子说,妈妈比她俊。爸爸没有守着我们。

是啊,爸爸没有守着我们。可是这回,我们就不叫他走了!二十里地图个嘴,不如在家喝凉水。

社花想起来自家地里已种上的小麦菠菜和还没种上的辣椒玉米花生大豆萝卜和白菜,想起了路旁那一排排的冬暖式大棚和猪圈,也想起了挣钱如流水的钢蛋。人家都不吃国粮,也没见出去打工,可人家看起来也过好了。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他们能做的,咱也能做。社花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叫二歪出门打工了,她要他和自己一块儿照顾老人教育孩子,一块儿耕田种地浇水锄草,一块儿饲喂猪狗鸡羊,一块儿抵御白老师们的骚扰……她要他和自己一块儿过原汁原味的生活。

车到站了,车站很大。车站里站满了车,却没有向她们张望招手的二歪。社花和小妮子一辆车一辆车地找,也没有二歪的影子。社花突然想起了章顺。她又牵着小妮子在车站附近找章顺。快晌午的时候,终于在一家超市找到一个矮胖的男人。

“从天津来的包车清晨四点就到站啦!”,秃了顶的章顺鼓捣着手机说,“要是二歪在里头,早就该到家了”。

“要不就是去北京了”,章顺又说,“每到年关,就有很多人去北京做杂工。春节工资高。”

买了年画买了小燕子的粘贴画,买了鞭炮买了鸡和鱼。社花牵着小妮子在炸响着节日礼炮的集市上鱼一般急促地穿梭。晌午了,她还要回去伺候公爹吃饭,还要回去喂养满院子的猪狗鸡羊。她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冷酷。好女人是男人的好学校。学生不出息,老师应当耐心调教,不该把他逼出去做了流浪的打工仔。她也恨二歪的狠心,狗日的!过年了,又抛开妻子老小去北京做什么杂工!

“我要守你一百年,养你一百年……”社花又想起二歪在自己胸脯上梦呓般的誓言。狗日的二歪,社花想,你简直就是放狗屁!

“妈妈,小汽车儿!”回到村口,小妮子突然叫道。社花抬头看去,一辆橘黄色的出租车从自己胡同迎面而来,轻轻滑过她们身边,又绝尘而去。

撞开家门,社花一眼就看见了二歪纤长而厚实的背影。他拿着抹布,正在用心擦拭那帧“百年好合”的大幅婚纱照。

那上面,娇美的社花,满脸的灿烂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