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居住的街道

风的爱情,碎碎而来、碎碎而去。

似纯非纯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24 11:49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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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风爱上他,无声无息的呵护,无声无息的消失,一场错过的爱恋在风的低吟中烟消云散。文的语言有别样的雅致,如诗样的哀婉,让人垂怜风的痴情。读文,仿佛听一曲《风居住的街道》,优美的旋律让人感伤,推荐!

1-1

好似丢了魂。

我甩着凌乱的头发,摸着风琴的旋律,来到这里。

难得呵。我一向躲藏在角落。吞噬着灰尘带来的幸福,啃食着呻吟剩下的倦怠;吞咽着铁窗边陨落下的光斑。

可。

我总是想知道啊——

那些零零散散、庸庸懒懒的;

但。

我也总是不想知道——

那些是是非非,纷纷绕绕的。

他靠不近我。自从遇见他起。我总是远远地,再远远地,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淡如烟尘的身躯,飘进街尽头的教堂,一声童音的诗歌响起,我又悠然不见了。

茫茫踪迹,都在风的抚摸下灰飞烟灭。

通往罗马的道途,都远得不再能望及。

就像是,十七世纪荷兰著名风景画家霍贝玛所画的《树间村道》,只是一条普通的村道,路面上泥泞、沟壑满布——天空中飘过的云彩,永远那样零散而脆弱。

是呀,我就是风。

风落到土地上,成了溪渠;风植入红土,成了迎风的高粱;风扑向沙漠,便成了低洼处生出的晶莹的沙漠玫瑰。

偶尔,我会仰躺,望着天上的云姑娘。

云姑娘是那样不可琢磨。它们有形,有状,却也无形、也无状——这碰巧地为她们增添了一些神秘,一些薄层雾里的意思。可我呢?我那些可怜的风儿姐妹,我们摸不着,望不见,就连令人琢磨的劲儿也无从寻找。

我们多么希望有人来琢磨我们呀——因为那就显示出了,我们的存在。

其实我们一直都存在着,无时无刻。

可,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又有多少?就好比——那些绿草中的花儿,成天摇头晃脑,尽显妖娆姿态,却哪里知道由于我们日复一日的风尘仆仆,才了却了她们今生的美丽?还有那些草儿,它们哪里晓得,我们吹着、捧着阳光,撒向它们?更别提花哨的少女们了,她们在海风的抚摸下,尽可能地忽略、遗忘……

可那又有什么错呢?

主要是,风儿——我们,是无形的。

风儿太亲近了,以至于人人都忽略去了我们。

我们用毕一生,在无形中活活又生生;操操又劳劳;循循又环环——说是乐此不疲,不如说是疲而乐之。

1-2

可是,风儿也是会老的。

老了,就需要静养。静养,就需要安逸。

风儿像是人,死了,就不可复回。糟糕的是,风儿没有轮回,因为风儿没有腿,走不进轮回的门。

但,风儿有一生的依恋,那就是树。树是风儿一生最终的归宿。待风儿老去,逝去——树叶将风儿的遗体存入自己体内,随着生命的自然顺序,将其灵魂的精华又喷向天地之间,由此滋养着风儿的下一代。

风儿、树,生生不息。

1-3

我病了。

无可救药地。

我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胀痛,一点一点。

风是不能病的。一病,就不再能起。

但,风也是不易病的。一旦病了,就是心变了。变向凡人,变向俗世。

我对一个前辈说,我病了,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爱了。所以病了——所有的爱,都是有毒的。

风是淡的,爱的浓的,两者毫无瓜葛——但你一旦纠缠进这无限的旋涡之中,两者水火不能相融的灾难,就无可避免。

那我将爱,净化、淡化,岂不好了?

因为你无法将爱淡化。一旦淡化,就不是爱了。

我低下头,能理解前辈的话。它们句句属实。但,我依旧还想尝试。那一种蠢蠢欲动,在我透明的躯体里风卷残云地蔓延。

除了疼痛的滋生,还有一个人……噢不,是两个人。他们在我心里悄悄扎根,萌芽,长大。

一棵树,一个人——他们算不算人?两个人?

1-4

那是一条街。如同长长的道途,将我的思绪打发向尽头。

来到这里,是为了尘埃落定。

也是为了,两个人。

都是片片的爱呀,像云一样。怎能让人忍心放下呢。

身边的姐妹问,你来这里,打算住下?

我点头,掀起一片垂地的老叶。

姐妹笑,不打算回去了?他可在那里等你。

她手一指街道的尽头,那里伫立着一棵年轻却不健壮的白桦。

她手一举,弹指满是纤尘纷飞。

风的一举一动,总是牵连着世间的万物。

只可惜,没人看得见呵。

是的。不打算回去了。我的声音柔和如同丝绸,唰地飘出老远。

姐妹送我飞向白桦那里。便离去了。

我将自己的身体,缠绕在树的枝头上。

白桦微微一笑,他那一头翠绿得苍白的叶子哗哗地作响。我知道,他在对我友好地打招呼。

我问他,你可否见到那一个男子。

见了,午时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他回答,声音有着蓬勃的味道。

如果,树也有人一般的喉结,一定要比人类健壮得多。

噢。

我垂下身体。虽然他看不见。

嗨,别丧气。他说道。

不过多时,他便会回来。他保证。

我软绵绵的身体不时地发出‘咝咝’的声音,所有动作的幅度,都能使一地的落叶飞向我的怀抱。

不言语,他便全然不知我的存在。

我太轻了,太薄了,太瘦弱了。他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我听见自己的悄悄话,身体因兴奋而蜷曲起来。

你可否让我看看你?白桦以为我已离去,试探地张望。

白桦因焦虑而摆动着身体,许多绿叶都随着韵律而掉下。我用尾巴,勾起几片太年轻而不应该落下的叶子,重新放回到白桦的头上。

我提醒他:别动作得那么厉害,那样会使你的头发全部掉光。

好的。他答应。

那能让我看看你吗?

不行呀。

为什么?你那么温柔,一定美丽非常。

你根本看不见我。就连我自己,也看不见自己。何来的美丽,与我根本毫无关联。

白桦信服了。不再追问。

我就这样,静静地挂黏在他的身上。

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

1-5

许久。

白桦摇晃着他的头颅,树叶又不安分地扑向地面。

我按捺住白桦的枝头,心疼那些绿叶。

他回来了。他感受到我的存在,安心了些。他伸出一条细而长的须,指向街道的另一角。

我顺着枝条望去,一个白而皙净的身体,有规律地运动着。

天哪——就是他,他来了。

他走着,逐渐接近我们。

啊,啊。我呻吟出声,因为他的靠近。

恩。恩。白桦听见我的羞涩,尽量地想让我安定下。

你可知道,他能否看见我?我紧紧抓住白桦的手,紧张异常。

当然,当然能。他也回握住我的手。

虽然,白桦感觉不到。

白色的身体慢慢靠近,我兴奋地等待着。

1-6

白桦昂起脸,模糊地看了我一眼。他知道,他说的,全是假话。

那人,怎么可能看得见我?就连树,也看不见。顶多,白桦的鼻子足够地灵敏,能够如同雪橇狗一样,嗅到我的存在——那个人,他能吗?

可我,已经全然忘记去否定自己。

甚至,我都无法将自己透明的身躯化作鲜艳的彩色,我却依旧坚信着自己的光辉,是能照耀到他的。

啊。我低吟。

那人已经过了街,走到了树下。

我闷闷地出了汗,化做蒸汽。

突然,他停下了快速的脚步,站在树下,挥舞着胳膊抵挡住烈阳。

树的叶子虽然茂盛,但,阳光是利剑,总能穿透过一些稀薄的叶,势不可挡地扑向我心爱的人。

树帮不了他。

我急切了,弓起身体,向远处弹去,又快速地飞冲向他。

随在我身后的尘、雾、纸屑以及老叶,都一层不变地飞跳起来。

就在我扑到他身上前,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迎面向我,闭上了双眼。

天哪。

他是那样俊美。

长如芦苇般的黑睫毛,唰唰地闪动。深凹的巢穴里,藏着千年明珠,夺目而耀眼。

扑过去、扑过去。

迎着他,我想抱住他的脸庞,点吻他宽阔、光滑的额头。

却没料到,他的唇,却狠狠地穿透过我的躯体。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崩地裂。

那一瞬间,他微微扬起嘴角,似满足、似舒心地笑了。

我在他身后停下。

他呼出一口我残留在空气中的身体,捋捋被我吹散开的黑发,继续向前。

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1-7

他看得见我。

事后,我相信了这点。

白桦并不多做争议,只是静静听我倾诉衷肠。

1-8

依旧。

白衣男子每日都会在此街出没。

为了能每日看见他,我赖上了好脾气的白桦,以他的枝干为家,居住了下来。

1-9

爱,愈来愈浓烈。

病情,愈来愈恶化。

终于,我垂下了眼帘,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昏睡。

但我不肯罢休。这也许只是相爱前的前奏罢了。

我忧心忡忡地叮嘱白桦:

一旦青年来了,一定要喊醒我,哪怕,我昏死过去。

2-0

白桦轻轻地点头。

可,他头上的一片年轻的叶,依旧在旋转着扑向冰冷的地面。

2-1

呵,淡淡地来;淡淡地去。

云层掩埋住风,风拨开云层。世间万物都是无数的轮回中不留痕迹地过活。哪怕生活一味地不如意,但不变的轮回总能让人以喝完一碗汤汁的速度忘记前世的悲痛。

爱是什么?不过一碗水罢了。就如同轮回门下的孟婆,千年如一日地守着凡人带来的爱情,经过她身边的,全然会丢弃下记忆,将满满一生的记忆,融进淡薄的碗水之中。

哪怕,孟婆做出汤汁的时间,还不及凡人喝完水的时间。

有时候,我会想呀。

如果,风儿也有轮回,就好了。

因为那样,我就可以有机会,走一遭轮回的门,在踏入门之前,目睹一下孟婆的模样,然后悄悄告诉她:你肩负的压力肯定很大,因为,世世代代的记忆,全都存在你这儿了;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做一回野心的人,告诉孟婆:将你所藏下的记忆全交给我吧——我想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更大些。

因为我很好奇。

好奇,若一个人的思维里,藏满了杂七杂八的记忆,会是如何?

殊不知,我的脑子已然翻箱倒柜,琳琅满目的杂物,堆积成山,积多成灾。

2-2

姐妹来到我身边。将我轻声叫醒。

我疲惫而痛苦地睁开眼,揉着自己松弛的脸。

你,快死了。她说。

我知道。

为何不留下,你不应该死去,你是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风呀。

我不言语。这样的问题,太难回答。

她又说道:

你爱的人,可爱上你了?

恩。我无力地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垂下身体,软软地耷拉着。

他根本无法看见你,你也无法成为人类,你苦苦依恋,又是何必呢!若你想活下去,就放弃他。这是唯一的解药呀。

我点头,又摇头。

姐妹轻声叹息,吹散我的身体。

这样吧,离开这条街,你便可以获得重生。

姐妹娓娓劝道,然后,摇头叹气地离去。

我悬挂在树上,连道谢道别的力气,都已失去。

见姐妹飞远,白桦动了动身子。

风、风……白桦轻声呼唤。我绸缎般的身体,绕在他身上。不再能动。

你快走吧。我要你活。白桦很激动,连声音都显得颤抖。

我低吟了一声,纹丝不动。

快走吧,走吧。白桦几乎要哭出。自从我赖上了白桦,他苍老了许多,地下的落叶,是早上落一层,中午落一层,傍晚又落一层。层层相铺,以至于总有人出没在白桦的身下,打扫他落下的绿叶。

树一哭,是要落叶的。

哪怕,是年轻的叶。

可我依旧不为之动容。

我还想再见那个年轻男人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我也甘愿。

白桦突然尖声嚎叫起来:

风、风,他来了,来了。你,快醒醒。

恩,恩……忍住病痛,我起身。撑住沉重无比的身躯,睁大铁铅一般的眼帘——我努力地想张望。

啊。他今天一身墨绿,就像深秋里的湖水。我真恨不得,立刻飞向那湾湖泊,沉入湖底,不再浮起。

白桦闭上眼,他感受到——我的身体,越来越轻。

阳光还是那样毒。

就像往常一样,他停留在了我和白桦的身下,躲避着阳光。

我习惯地飘起身,想飞走。

不,别去。白桦一把抓住我的手,很努力。

为什么?他需要我,为他带来清凉。

不,你已重病,再为他冲散身体,恐怕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模样了。你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消失。

我微笑,道:傻。风的身体,就像你身上的落叶,会一层又一层地铺垫又铺垫。我不会消失,你大可放心。

可……白桦摇晃着的身躯停下了,欲言又止。

我大笑,道:如果,我真的消失啦,你便可将我的遗体存入你的叶子里,好滋补滋补你缺养的身体。毕竟,从我住到你身上以来,都不曾让你安过心——我比你想象中的自私吧?放心,我那么坚强。再说了——风的消逝,是痛快的,干脆的,不会有丁点的痛苦。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话——风的死亡,我可尝试过?就连最长老的风,也从未体验过死亡。

白桦的脸板着,仿佛像有人在夺走他心爱的东西。

我释然地笑了,飞向远处。

在十米开外,我转身,狠狠地扑向那个墨绿色的男子。

我看见了,他感受到了我!他闭上了双眼、如同溪流般顺滑的微笑荡漾在他的脸颊,还有乌黑的发丝在我身体的抚摸下飘扬起来,如同风筝般的运动衣飞飞又扬扬——我清晰地闻到了一抹从未尝过的清香。

那样诱人。

2-3

我冲过他。

他的身体嵌入我的身体。又瞬间弹出。

一瞬间里,我的身体,成了支离破碎的气,散在空中。

我等待着这些细小的碎片,像往常一样又合回我的身体。

但,等我还未品尝完他的美丽时,一阵穿透骨髓的疼痛,使我失声咆哮起来。那种穿透感,就如同我穿透过他的身体。

再回望,我身体的那些碎片,就如鱼缸里的气泡,悬浮在空中。

2-4

弥弥之中——

我看见了男子的微笑;

听见了白桦的叹息。

2-5

就在前一阵,这条街,总有凉爽的风。可躲避炎暑。

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道。

是吗?那现在怎么没了呢?热得要命呢。

男子胳膊下的娇小女子说道。疑似男子在撒谎。

是啊……怎么没了呢。但是,过去是有的。

男子确认。

讨厌……你就知道拿我开心。

女子嗔怪着在男子的怀抱里撒娇。

2-6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搂着一位年轻的美丽女子,从白桦的身下,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