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箭疮林冲泪

第一回金毛犬报信激晁盖梁山泊议取曾头市

话说自宋江打破高唐州以来，四方豪杰如潮水般归附梁山。水泊一时如日中天。

一日山寨众头领摆宴庆贺，吴用执盏道：“近日山寨之威日盛，莫不是因公明哥哥破了高廉，救了柴大官人，我吴某人先敬一杯！”说罢自斟满，一饮而尽。李逵抚掌大笑：“难得军师如此豪爽，来来来，咱吃他个几十大碗。”便扯着吴用的袖子倒酒，不料竟撞翻几只酒碗。众人见李逵溅了一身，一发笑将起来。晁天王亦与宋公明大笑。只见席上站出一人，却是小旋风柴进，望着李逵扑地拜倒，道：“亏得铁牛舍身下井救我性命，望——”一语未毕，早被宋江一把扶起，道：“柴大官人休恁地见外。”转身喝道：“你这黑厮只顾吃酒，便任凭大官人拜么？”李逵慌忙丢了盏子，唱个无理喏，道：“大官人，折煞铁牛也。”说罢亦要下拜，却被一人一把拉住。众人一望，却是小李广花荣。只听得花荣笑道：“今日摆的是受礼宴么？怎都拜来拜去？都是自己兄弟，何必多礼？”众人都道：“花知寨言之甚理。”

忽有山下小喽啰飞身进寨，喊道：“报！”“甚么鸟事！搅爷爷酒兴！”只见黑旋风李逵圆睁怪眼，提起小钵般拳头便要打。宋江忙喝止，大骂：“你这黑厮，怎的又胡乱打人？给我拖出去！”早闪过阮氏三雄，连扯带拉地将李逵拽向后堂。宋江和颜问：“甚事如此紧急？”那小喽啰惊慌失措，忙道：“山下有人要见宋头领。”晁盖闻言起身立住，大喝道：“什么鸟事！原来又只是个要见宋头领的！你这厮是特意要搅我们酒兴么？来人拿出去砍了！”宋江忙道：“慢着！”转身道：“哥哥权且息怒。难说又有甚么要事禀告，莫非是——”“是要事！是要事！”那小喽啰磕头如捣蒜。晁盖怒气未息，大吼道：“莫不又是哪几个拿梁山泊好汉名目去偷了鸡吃，又吃人家拿了，逃得两个来要山寨报什么鸟仇！”话未毕，只见人群里杨雄、石秀、时迁三个霎时立起身来，满面怒容，向宋江作个揖，齐道：“我们仨吃得多了，恳请先行歇息。”也未等晁盖开口已转过身出了寨门。晁盖大怒，正欲发作，忽报旱地忽律朱贵到，忙抬眼望去，只见朱贵同一条大汉已站在跟前。朱贵拜道：“二位哥哥，这位兄长有要事禀告，故将他带来。”忙示意那汉禀告，只听得那汉说出一席话，有分教：直叫水泊再易主英雄一命亡

话说朱贵带来一人说有事禀告，晁盖只得强忍怒气，听那汉娓娓道来。那汉道：“小人涿州人氏，因生得赤发黄须，人人唤作金毛犬段景住。前日在北方盗得大金王子一匹名马，唤作‘照夜玉狮子马’，本思量送与宋头领，却在途中为曾头市夺去。那曾家五虎十分嚣张，与教师史文恭商议道，要‘踏平梁山擒晁盖，填满水泊捉宋江’。因此特来报知，望宋头领作好准备。”说罢抬起头不住地把眼觑着晁盖。晁盖勃然大怒道：“曾头市胆敢如此嚣张跋扈！众兄弟们，谁愿随我踏平曾头市？”“我等愿随哥哥前往！”晁盖大喜，转身一看，却只是刘唐、林冲、三阮、白胜等数人而已。众头领都把眼望着宋江，只见宋江缓道：“大哥不必如此性急。何况哥哥是山寨之主，未可轻动，小可愿领兵代大哥走一遭。”晁盖接口道：“贤弟啊！不是我要抢你功劳。你从打祝家庄一直到高唐州，车马劳顿，甚是辛苦，为兄理应前往。”宋江苦谏不止。

晁盖道：“众兄弟愿同晁盖前往的，便饮了这一碗。”说罢自斟满一碗，一饮而尽，喝罢便把眼望着吴用，吴用却只拈着须不吭一声。晁盖长叹一声，见已有数十名好汉端着空碗站在面前，齐声道：“愿随哥哥踏平曾头市！”晁盖一看，却是赤发鬼刘唐、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豹子头林冲、双鞭呼延灼、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白日鼠白胜，寥寥数人而已。宋江见晁盖面色难看，忙道：“今日兄弟们先行休息，明日点将不迟。”晁盖一言不发，甩了甩袖子，大步入了后堂。众人均不欢而散。宋江自把好言抚慰段景住。

次日，晁盖令扬起“替天行道”大旗，再次问道：“众兄弟愿随晁某前往曾头市的上前一步。”只听“刷”地一声响，有数十人站在前头，道：“我等愿往！”晁盖一望，除了前日九人，又多了大刀关胜、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青面兽杨志、黑旋风李逵、拼命三郎石秀、鼓上蚤时迁等十七、八名将佐。晁盖大喜，与众人一一斟酒。只听得“啪”一声晴天霹雳般响，只见“帅”字旗被狂风吹成两段。众皆失色，吴用道：“风断帅旗，恐非吉兆，哥哥不如改日前往。”晁盖挥手道：“天地风云何足为怪，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遂下令出兵。宋江、吴用叩住马头苦谏不止。晁盖大怒，举手一鞭，驾马飞奔下山而去。不知晁盖这一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晁天王曾头市中箭林教头法华寺陷兵

话说晁盖点了数十名将佐，带兵一万，向曾头市开进。次日晁盖正与众头领看曾头市寨栅时，突地斜里刺突出一彪军马，当先一将立马横刀，高声喝道：“你等梁山泊反国草寇，我正要来拿你解官请赏，原来天赐其便！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晁盖大怒，正欲拍马向前，早有一将出马去战。那人却是豹子头林冲，两下交马二十余合，林冲奋起神威，大喝一声，一矛正中那将左臂，那将弃刀败走。晁盖大喝一声，与众将一发掩杀过去，两军混战。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村里。突然地势顿陷，早有前队马陷入坑中，皆被曾头市将挠钩搭将而去。晁天王急令收兵，点计将佐时，却是折了时迁与好些军马。晁盖回到寨中，心中甚忧。一连三日搦战，曾头市并不出战一个。

第四日，忽报鼓山蚤时迁到，晁盖大喜，忙起身问道：“怎的脱身？”时迁道：“那日只顾杀敌，却被一挠钩搭去。昨日夜里趁看守不备翻身逃出，路上却遇两个僧人，却说有机密要事禀告哥哥，故将他一并带来。”众将都笑道：“还是时兄弟伶俐，吃人拿了却能凭空逃出。”晁盖即令带两个僧人来见，两个僧人跑到军帐前告道：“小僧是曾头市上东边法华寺里监寺僧人，今被曾家五虎不时常来夺寺作践罗唣，索要金帛，小僧尽知他的备细出没去处，只今特来拜请头领入去劫寨。”晁盖见说大喜，令赐僧人酒食。独有林冲低声道：“哥哥休得听信，其中莫非有诈？”晁盖不悦道：“他两个出家人怎肯妄语？兄弟休生疑心，误了大事。今晚，我自去走一遭。”林冲苦谏道：“哥哥必要去时，林冲分一半人马前往劫寨。哥哥只在外面接应。”晁盖道：“我不自去，谁肯向前？点刘唐、呼延灼、三阮、欧鹏、燕顺、杜迁、宋万、白胜与我分二千五百人马前往。”林冲只得罢言。

当晚令军士衔枚，马摘銮铃，悄悄跟了两个僧人直奔法华寺。晁盖问道：“如何劫法？”僧人道：“他有四个寨栅，只是北寨里，便是曾家兄弟屯军之处。若只打得那个寨子时，其余三寨齐休。且待三更时分，那厮便无准备。”待到三更，晁盖带同诸将上马，跟着僧人便走。行不到五里多路，黑暗中不见了两个僧人，前军不敢行动，看四边时，又且路径甚杂，却不见有人家。军士慌了起来，报与晁盖。晁盖便叫急回旧路。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喊声震地，一望都是火把。晁盖领军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见一彪人马，当头乱箭射来，扑的一箭正中晁盖脸上，倒撞下马来。却得刘唐、呼延灼两骑马，拼死救得晁盖上马，杀出村中来。村口林冲引军接应，刚才敌得个住。两军混战，自杀到天明，各自归寨。

林冲计点军马时，折了大半。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花荣急拔得箭出，血晕倒了。看那箭时，上有“史文恭”字。林冲叫取金创药敷贴上，原来却是一枝药箭，晁盖中了药箭，已自言语不得，林冲叫扶上车子，便差刘唐、三阮先送回山寨。忽听伏路小校慌急来报：“前面四五路军马杀来，火把不计其数！”林冲听了，一齐上马，三面火把齐明，如照白日，曾家军马背后卷杀将来。两军且战且走，林冲拼死杀出，却正撞着一彪军马，为首那将弯弓插箭，坐下那匹照夜玉狮子马，手持方天画戟，大喝道：“逆贼哪里逃！”林冲也不言语，挺矛来战，战到五十回合，竟不分胜负，林冲暗暗称奇。那将勒马道：“你那将军端的好武艺，不如降了我，我史文恭却保你个副教师做。”林冲闻言大怒，挺矛便刺，大骂：“你这狗贼，竟使奸计谋害晁天王，纳命来！”两下又交了十合，林冲见梁山泊军马皆被杀散，亦无心恋战。虚晃一枪倒马便走。那史文恭搭弓射箭，“嗖”地一声正射向林冲，却射在了林冲右首一棵松树上。林冲得了空隙，连路奔走。众头领回到寨里，都来看视晁头领时，已自水米不能入口，饮食不进，浑身虚肿，宋江守在床前啼哭，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当日夜至三更，晁盖身体沉重，转头看着宋江，嘱咐道：“贤弟莫怪我说：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让他做梁山泊主。”言罢便瞑目而死。众头领都听了晁盖遗嘱。宋江见晁盖已死，放声大哭，如丧考妣。众人皆去安排后事不提。

次日赤发鬼刘唐披麻戴孝，在棺边啼哭。林冲见刘唐哭得悲切，便把言语劝慰他。刘唐拉住林冲道：“我兄弟与晁天王七星聚义，不料大哥竟先去一步！可恶史文恭那厮，定要将他碎尸方泄吾之恨！”林冲见左右无人，便附耳低语道：“这事恐有蹊跷。”一语未毕，只见吴用、花荣双双走来，便住了口，刘唐大喊：“军师何时出兵去拿史文恭为天王报仇？”吴用捋须道：“不忙。如今我正与宋公明商议如何赚一人上山。”刘唐大怒道：“甚么鸟人入伙比天王的仇还重要！”吴用伸出两个指头，不紧不慢道：“此人棍棒天下无双，若得此人来降，何愁史文恭不擒。”林冲忙问：“是甚么人？”花荣道：“是大名府卢俊义。”林冲一怔道：“莫不是河北玉麒麟卢大员外？”吴用点头道：“正是此人。史文恭武艺高强，竟能黑暗中一箭射杀晁天王，非卢俊义不能擒也。”林冲呆了半晌，冷笑道：“我师兄箭法可比不得花知寨高明。若要赚他前来，恐须费许多周折。”花荣亦冷笑道：“林教头恕言，在下那夜曾与那厮交过手，却实在抵不住史文恭。”林冲拱手道：“既如此，悉听尊便。只有一言相奉，卢俊义是我师兄，我知其必不肯落草的。”说罢看了看刘唐，转身下了寨子。吴用见林冲已远去，捋了捋须，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

话说梁山泊赚卢俊义上山、破东平东昌府直到了梁山一百单八将大聚义，三败高太尉时，张顺擒得高俅上山。众头领大喜过望，纷纷摩拳擦掌要活剥了高俅。林冲正躺在榻上闷头昏睡，只听得外头大喊：“林教头，大喜事了！”只见赤发鬼刘唐光着双脚冲入内堂，一把抱住林冲，大声道：“高俅已经拿来了！”林冲本已得了重病，忽在梦里听得高俅名字，竟一跃而起，抽出枕下一把匕首，揪住刘唐问道：“那泼贼在那里？”刘唐笑道：“已被解到忠义堂了，只等公明哥哥发落。教头快去碎割了那厮！”林冲闻言，大叫一声，竟昏倒于床上，未知林冲性命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豹子头闯关追高俅小李广暗箭射林冲

话说林冲闻知高俅已拿下，竟大叫一声昏厥过去。看官你道这是为何？却是前些日子一战高太尉时受了箭伤，又感风寒，竟将发配时的旧病尽皆引了出来。这两日将息即愈，却为这件事激起热血，迸了箭疮，旧病复发了起来。刘唐见状，急忙去唤神医安道全来看视。安道全一把脉，道：“不妨，权且将息几天，只不能再受激动。”刘唐点头应允。

过了三四日，刘唐正在林冲屋外练刀，却听得林冲呻吟起来，忙丢了朴刀大踏步至床头。只见林冲面色苍白，拽住刘唐手腕，问道：“兄弟，如今高俅那厮在哪儿？”刘唐沉吟半晌，道：“这两日宋公明日日设宴款待高俅，只求那厮回京请旨招安。”林冲大怒道：“取我矛来！”正话间，只见鲁智深大步流星而来，大声道：“贤弟快起来去追高俅那厮！宋公明已将他送往山下了！”林冲挣扎着起来道：“莫不是要放那厮回京？”“正是。”鲁智深一把扶起林冲，让刘唐取了丈八蛇矛，竟往山下赶去。

不多时三人已至山下湖边。鲁智深放眼望去，只见有三艘大船正渐远去。林冲劈头抓住一个喽啰，问道：“高俅何往？”那喽啰道：“宋头领与吴学究众人已送出水泊了，前面船上正是。”林冲闻言撇了喽啰，刘唐早已搭了只小船来，三人纵身上船。林冲船小，顷臾已近大船。只见宋江与吴用皆锦衣玉袍，正与一人谈笑。林冲定睛一看，正是高俅。鲁智深大喊：“宋哥哥且慢行！”宋江将近船沿一望，只见林冲横矛立于船头，把两只眼睛只盯着高俅，忙大喝道：“我送太尉回京，教头休得阻拦！”高俅闻是林冲，慌作一团，扯住宋江袍子道：“义士救我！”林冲闻言怒从心中起，大喝道：“高俅休走！”持矛向前一插，纵身一跃，竟飞身上了大船。宋江三人急退入舱中。却有三筹好汉手持朴刀齐声道：“林教头休得无礼！”林冲看时，却是杨雄、石秀、时迁。大喝道：“尔等休阻我！”石秀道：“奉哥哥将令，请教头速回。”林冲也不答话，一矛刺去，四样兵器搅作一团。此时刘唐、鲁智深亦上了船，杨雄心慌，被林冲一杆拍在背上，翻身落水。石秀见不是头，正欲逃走，却被鲁智深一禅杖打翻，时迁飞身遁去。林冲也不顾众人，径直往船舱里冲。却有一人钻出舱来喝道：“林教头休得无礼！”林冲一看，却是小旋风柴进，忙拱手谢罪道：“惊扰大官人。”柴进点头道：“不妨，教头可速回，恐哥哥怪罪。”林冲将矛往地上一插，道：“大官人明鉴，高俅那厮乃是与小人有不解之仇，亦与许多兄弟有利害，望大官人恳请宋头领将那厮交付于小人。”柴进道：“宋头领一心要招安，岂能伤了他？我受宋头领大恩，教头之托难以承诺，望教头速回。”说罢闪到一边。林冲正待要答，里面却闪出黑旋风李逵，抡起两把斧头，向林冲及刘唐、鲁智深排头砍去。林冲大惊，一矛架住，喝道：“李大哥亦恁无礼！”李逵也不答话，只顾劈头乱砍，惹得林冲性起，一矛刺中李逵大腿，恰如推金山倒玉柱般扑地倒了。林冲正待进舱，柴进身后又闪出金枪手徐宁、霹雳火秦明一齐将兵器捣来，林冲慌忙抵住。鲁智深大喝：“自家兄弟不要乱动！”说罢抡起禅杖助林冲厮杀。刘唐亦挥刀助阵，林冲得了空隙，大喝一声飞身撞倒柴进，道声“得罪”，竟闪入舱中。

林冲闪入舱中，只见宋江双臂张开护在高俅跟前道：“教头若要伤太尉却先杀了小可。”说罢紧闭双眼待死，林冲持矛进退不得，正犹豫间，只听得一声梆子响，一枝长箭正中右臂，林冲“呀”一声往后便倒，箭创迸裂，不省人事。只见花荣从高俅身后闪将出来，拱手道：“太尉受惊了。”高俅早已抖作一团，只口中喃喃道：“花将军神箭虽养由基不能比也。”两人正说间，只听得一声巨响，鲁智深破门而入，见林冲昏厥于地，大惊失色，却拿着禅杖指着高俅道：“今且饶你一回，下次定让你吃洒家三百禅杖！”说罢竟抱起林冲向舱外走去。

未知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林冲垂泪道玄机渔人愤激证因果

话说林冲为花荣一箭射中，旧时箭创迸裂，昏厥于地。鲁智深急忙夺船回寨令安道全看视，安道全把了把脉，叹道：“恐不成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急火攻心，怒火伤肝，病已入骨矣！鲁智深忙将林冲抱回寨房，只见林冲口内一丝两气，微微张开双目，似有话要讲。智深见林冲这般光景，不由得心酸无比，失声道：“贤弟啊！是为兄没看视好你！为兄之过矣！”林冲微张嘴唇，轻声道：“大哥无须自责。高俅那厮自有报应！如今我算是明了，宋公明一心一意要招安，大哥与武兄弟都要当心，不然那反对招安的弟兄亦要受我一般的苦楚了。”鲁智深吃惊道：“此话怎讲？”林冲缓道：“当日晁天王征曾头市，花荣、石秀、时迁先是不肯同去，次日又要跟从，小弟当时便起了疑。直到时迁失踪于曾头市数日后带来了两个奸细僧人，天王中箭后我与史文恭交了手，那厮武艺实高，怎奈箭法稀松平常，连十步之内也未射中我，却怎可能在黑暗射中天王面颊？”鲁智深大惊，忙掩了门问道：“你道是时迁盗了史文恭的箭，那箭却是花荣射的么？”“不错。”林冲咳了咳，又道：“天王殁后小弟曾与刘唐兄弟和吴用、花荣两个争执，我料吴用已知小弟获悉天王死内因，故已生害我之心。今日我追杀高俅，恰与吴用良机。花荣今日一箭之精确，足以——”言未毕又昏了过去，智深大恸，垂泪不止，过了半晌，林冲复苏了过来，见智深双眼通红，亦不住垂泪道：“小弟自从结识兄长后，受兄长的大恩大德，难以为报。只见晁天王待我甚厚，我以倾心相助，怎奈宋公明为一己之私竟——唉，小弟举目无亲，唯有大哥——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说罢便要起身，智深一把抱住，失声痛哭道：“兄弟！”却顿时觉得怀里一松，却是林冲已然长逝。

话说豹子头林冲病殁后，宋公明央求宿太尉招了安，于是梁山泊军马征大辽，扫田虎，灭王庆，平方腊，为赵官家立下汗马功劳。宋公明原图博个封妻荫子，却为高俅在御酒内下了慢药，伤感而死。

却说武胜军军师吴用忽一日心情恍惚，寝寐不安。至夜梦见宋江扯住衣服，说道：“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替天行道于心不曾负了天子。今朝廷赐饮药酒，我死无辜。身亡之后，现已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深处。军师若念旧交，可到坟茔，亲来看视一遭。”吴用泪如雨下，坐而待旦，寝食不安。

次日，便收拾行李，径往楚州来。前至楚州，果然宋江已死，寻到坟茔，奠祭宋公明，以手掴其坟茔大哭。

忽见花荣从一船上飞奔到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用问道：“贤弟缘何来此？”花荣道：“兄弟昨夜得一异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吴用见花荣住了口，正待询问，却只听得身后草丛里沙沙作响，花荣从背上轻摘长弓，大喝道：“何人在此窥探？”说罢取箭即射，只见一只白兔从丛中一窜遁去了。花荣舒了舒眉，道：“宋公明哥哥托梦唤我前来。还有晁天王——”吴用一惊，掩口道：“东窗事发了？”花荣摇头道：“未知。晁天王梦里只是愤恨不已。当日之事，除了宋哥哥，军师和小弟外，石秀战死，时迁、杨雄已在回京途中为小弟下药身亡，此事世上再无人知也。只是，当时此计忒恨了些，毕竟晁天王罪不至死。”吴用大哭道：“晁天王啊！吴某无颜见你了！”说罢自缢身死。花荣见状，垂泪不止，却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不禁毛骨悚然，叫声“天王饶命吓！”竟以袍袖遮脸自刎而死。

道君皇帝得知宋公明死后，乃敇赐钱于蓼儿洼，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妆塑宋江等殁于王事诸多将佐塑像，敇赐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

一日，有渔人兄弟两个，捕鱼休憩时，见庙庄肃，便进庙游耍。那哥见一百多座神像塑得齐整，不禁叹道：“好好一个梁山泊，却被奸臣断送了。”那弟道：“大哥所言甚是。却不知这殿内为何没有那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塑像？”那哥疑惑，将庙宇搜了个遍，亦未见林冲塑像。此时走出个庙祝来，道：“那林教头的塑像原先是有的，却不知何故每每造成却无端崩坏。”那弟道：“我曾听闻林教头与宋公明心腹花荣不睦，最后却被花荣射杀。不知此事当真？”那庙祝见说，忙轻掩了门，低声道：“我本是此处闲人，却因敬爱梁山泊好汉，恳请做了这里庙祝。前日宋公明刚殁，吴用与花荣便来祭奠，两人尽有些不尴尬。那日我因肚痛便在草丛里解手，却听得二人所说一件机密之事。”那弟忙问：“甚么机密？”那庙祝道：“那日花荣与吴用悔恨不已，你道为何？原来晁盖晁天王是宋江与二人密谋杀害的！”那哥大惊道：“晁天王不是死于史文恭之手么？”那庙祝冷笑道：“此正是宋公明之计也。”那弟大怒：“宋公明这厮心也忒狠。晁天王何罪？好好一个梁山泊断送在宋江之手！着实可恶！”那哥道：“他一心要招安，而有晁天王坐头把交椅，他便不能如愿。”那弟道：“若晁天王还在，梁山泊不知何等兴旺哩！我等也不必受那鸟官的腌臜气！晁天王、林教头在天若有灵，定要显圣杀尽那些贪官贼臣吓！”说罢竟操起一根门闩将宋江塑像打得粉碎，那哥亦将花荣、吴用神像打得粉碎。那庙祝急来阻挡，哪里拦得住？只得哭道：“二位好汉一走不打紧，官府若追究起来如何是好？”那哥一脚踢开庙门，回首道：“我兄弟俩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蓼儿洼贾忠贾义的便是，官府要拿人，你只须直言。”说罢与兄弟扬长而去。

那庙祝呆了半晌叹道：“原来宋江死于假忠假义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