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逸趣之:馈赠

朱建勋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01-23 17:27 责任编辑:村花。琳琳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662
编者按

文章选材独特,把儿童时代的孩子心理描绘的淋漓尽致。作者在写文章时,前边先进行了铺垫给人感觉老师偏袒了自己的人,从“苹果”结仇,到本子加深,主人公对老师的印象越来越糟糕,以及自己受了委屈时候的难过,到老师主动花钱给他买了个本子,顺序有条有理,尤其是最后笔锋一转,写课桌上的那个用红笔写着自己名字的本子的出现,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既洗清了老师的冤屈,也安慰了孩童的小心灵。

一年级的女老师姓刘,二三十岁光景,留着齐耳短发,模样清秀,干净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严厉,表扬学生时又让人觉得亲近。刚学完‘户’字组词,同学大都组‘一户’,而我组成‘家家户户’,刘老师当场表扬我,大眼睛笑眯眯的,我一个劲用手挠头,心里那个美。

告别光屁股岁月,学校的一切都新鲜。知道了厕所分男女,再不能站在大沟边上一起撒尿,比谁哧得远。学校土夯的围墙早被我们的裤裆磨明了,靠墙的几棵胳膊粗细的小白杨被我们小猴爬杆上上下下,要不就用铅笔刀刻上刚会写的名字,结果是自投罗网,被老师一一对号入座,罚站,被校长用拇指粗的教鞭敲在头上砰砰响,最严重的是被老师通知了家长。大人死要面子,用汗津津握紧器具散发出铁锈气息的手,蒲扇似的扇过来,绰号好身膀骨的大勇被他爸打了个趔趄,让我顿生畏意,原计划几个人拿铲子洞穿男女厕所的行动悄悄取消了。

那阵时兴搞活经济,稍有点经济头脑,遍地都是买卖。初秋的一场暴风雨,刮落的青苹果被小生意人用筐捡来驮学校叫卖,小生意人略带羞涩,手忙脚乱地开了张:大的一毛钱俩,小的一毛钱仨。一不留神,整筐苹果从自行车后架倒扣下来,骨碌碌的苹果像长满腿,吸引了乱七八糟的小手。小生意人的手没闲着,嘴也没闲着,哎,别咬,你没给钱呢,,嗐,乱了套了。买苹果的手里拿着,没买的也拿着,小生意人把自己捡的几个扔进筐里,垂头丧气地走了。我们班加上我咬上一口的足足十二个苹果,静静地堆在刘老师的讲桌上,苹果闪着青绿的光泽,有点刺眼,我咬了一口的那个像个张大的嘴巴,喷出嗤笑的语气。我站在讲台中央,十二个同学一溜排开,小脑袋耷拉的要伸进裤裆,像一朵朵被晒蔫的花骨朵。我看着地上的凉鞋,咦,疤瘌飞的脚上爬着一只大蚂蚁,我趁刘老师背对我们,飞快得用手去捉,疤瘌飞害怕地扭扯脚丫后退,讲台下的同学哄堂大笑。刘老师莫名其妙。我举手,报告老师,我肚子疼,我咬得那个苹果不干净。刘老师用鼻孔哼出一丝笑:肚子疼回自己座位去。她心里一准明白我的肚子疼是假装的。

放学回家,我满腹委屈。爸问咋啦?

刘老师把我们抢的苹果都给了校长的儿子。

校长的儿子没抢?

嗯。

没抢就是好学生,卖苹果的走了,老师自然把苹果奖给没抢的了。

二狗子也没抢,刘老师咋没奖给他?

整天拖着两条豆虫似的鼻涕的二狗子?他不讲卫生,老师自然不奖给他了。

咬歪理,我不服气地说,刘老师就是巴结校长。

小屁孩,瞎琢磨,你要学习好,刘老师啥事也偏向你。

抢苹果之前,我是刘老师的得意门生,可自从抢了苹果,我觉得刘老师不喜欢我了,提问题不像先前让我回答的多。抢苹果的劣迹像一滴墨水溅在我白的确良裤衩上,怎么洗,也会留下一小片污点。我暗自和自己较劲,拼命学习。我的所有的课文篇目都有刘老师用红笔写的“背过”二字,每一篇课文我都面对教室后面的大白杨背的滚瓜烂熟,像圆溜溜的沙瓤大西瓜,黑子红瓤一点不夹生。背书时同学有的三五一群,那样胆壮,像一河水,声势浩荡,有点坎也一涌而过。我大多一个人站在刘老师的办公桌旁背给她听,,刘老师低头批改作业,时不时抬眼看我一下。八九点的太阳光亮透过木格窗棂,随着晃动的树叶波动。刘老师嘴角溢出满意的微笑,深邃的眼窝里漂浮出赞许。在我背完最后一个字,刘老师总会投来赞许的眼神,然后用红笔在课文的题目右下方草书“背过”。鲜艳艳的,像一朵盛开在我心田的小红花。

卖小人书的张小贩偶尔到学校来,兼卖字典,本子,他和刘老师一个村。他进校园,趁下课的时间吆喝:画书噢,画书。他的喊声像一块大磁石,把我们铁一般吸引过去,蜂拥雀跃把他的小摊围拢,拿过小人书哗哗翻。他可着喉咙喊:同学,拿钱来,不买不许摸,哎,你手上的泥,放下。往往是他喊这个,那个抓起来,他使出杀手锏:再不放下,告诉你们老师去。学生呼啦全跑了,他又喊,别走,别走。小孩子大多忍不住小人书的诱惑,和家长缠磨。大人烦了,打一顿解气,最终又觉得亏欠孩子,哄一阵子,结果才给钱,仿佛他们费心劳力挣的钱,轻易被拿去了,孩子体味不出来劳动的艰辛,胳肢窝里过日子,花顺手了,还不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也有撒谎的,说学校收钱,当然,精明的家长一问和儿女一班的同学啥都明白了,表面上不动声色,逮个机会,新账旧账自然少不了用一顿胖揍结算。

我的同桌若愚也和刘老师同村,同学们都喊他结子。他其实一点也不结巴,结巴的是他的老子,结巴说话结巴,唱歌听不出来,有点结巴让人以为就那节奏呢。结巴爱说话,爱说成语,因为成语简捷,可说成语比造成语还难,因为他怕别人没他学问大听不懂,解释半天人早没人影了,若愚的名就是他取的,源于成语大智若愚。可同学没谁叫他学名,大都叫他结子。结子趁好几本小人书,小人书来自不易,轻易不让人看,这小子很有经济头脑,看小人书得要纸,本子纸没写的三张,赚多了,用线缝成作业本,写完的废纸也可以,却是五张,甚至更多。那会卫生纸金贵,上厕所多用坷垃,结巴家用的手纸,卷喇叭筒旱烟的纸大都是儿子小人书挣得。

商店的三线格五分钱一本,张小贩也是五分,不过他别出心裁地优惠一块糖果。小孩子一般逃不过糖果的诱惑,何况都是五分钱呢。放学的时候,我给同桌五分钱,托他给捎买一本。那天我上学比往常去的早,等待结子给我捎三线格外带一块糖果。死结子,临上课才来,两手空空如也,穿的不带兜的小裤衩,跨栏背心里也不鼓。我没等他坐稳就推了他一把,你给我买的本子呢?

结子一脑门子茫然,啥本子?

我给你五分钱让你捎的本子!我一下跳起来。

刘老师的眼光从眼镜后面射出来:朱焱,上课不许大声喧哗。

结子赖我的钱!

不准叫同学绰号,刘老师纠正,有事下课再说。

我狠狠瞪了结子一眼,下课等着点。

刘老师把我和结子叫到办公室,事情很简单:我说给了结子五分钱,结子否认我给了他五分钱。刘老师说,你给若愚五分钱谁看见了?若有人能证明,就说明你确实给他了,要没人作证,就不好说了。谁看见了?说实话,我还真没在意,总的找个人证明吧。我确实给了结子五分钱,狗日的结子不承认,大勇看见了。大勇,好身膀骨,我的铁哥们,这个忙他能帮我,况且结子好几次不借他看小人书,他还说哪天揍结子一顿。

我和结子回教室,大勇被叫去办公室。我千真万确给了结子五分钱,没啥担心的,刘老师一定会让结子赔我五分钱。大勇低着头从办公室回来,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扭头回到自己座位上。刘老师在班上宣布:大勇同学说他没看见朱焱给若愚五分钱,若愚同学是冤枉的。

我的肺腾地炸了,好身膀骨你他妈真不够意思,昧良心的结子,刘老师,我真的给了结子五分钱啊!

好身膀骨放学给我赔不是说,刘老师给他讲了列宁小时候在姑妈家做客打碎花瓶的故事,说我们都得做诚实的孩子,再说我真没看见你给结子五分钱,你学习恁好,刘老师那么喜欢你,我可不愿做讲瞎话的孩子。

我说,好身膀骨,看你壮的像熊。胆咋恁小,你也不相信我给结子钱了?呸,你太不够意思了。

抢苹果我已经承认了错误,知错能改还是好学生嘛。可又出了赖结子五分钱的事,其实是他赖我五分钱。赖你五分钱?同学说了,谁给你证明?刘老师让你找证人,连你铁杆哥们都说不知道,不是你赖是谁赖?妈老个逼,不是我赖。同学一哄而散,告诉刘老师:老师,朱焱骂人。

喝凉水塞牙,放屁打脚后跟,当时的情形用这两句话概括再恰当不过。我当时还不懂老祖宗朱熹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却在小学一年级恰如其分地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去,不能说不是个奇迹。

我和结子冷战坚持了几天,表面上就解冻了。毕竟同桌接触的几率较多,况且结子赖了我五分钱,别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还不清楚?结子像没事人似的,我暗暗把怨恨埋在心里,等待时机让它生根发芽。

放学后,我拉住结子,偷偷和他商量:若愚,你的那本《圈套》借我看一下?我给你十张纸。结子丝毫没考虑到这是个圈套,况且十张纸哩,重赏之下,必有愚夫!

《圈套》我看好几遍了,讲的是一个日本女特务卧底打入我内部的故事。狗特务,死结子,我在心里诅咒这可恨的女特务,一张一张把小人书撕碎,仿佛狗特务就是可恨的结子,让刘老师冤枉我,让我不能当好学生。

结子先赖我五分钱,我才撕得他的小人书,我在心里给自己找到理直气壮的理由。结子向我要小人书的时候,我的声音不带一丝示弱,我啥时拿你小人书了?找个证人!

结子说,我告诉刘老师去。

去呗,谁不知道刘老师和你一村,偏向你。

结子说,你还我小人书。

我晃晃拳头,惹火小爷,让你吃一记老拳。

结子熊了,泪哗哗的,比撒尿还欢。

刘老师把我叫道办公室,开始的语气像落日的余晖,柔和不带杀伤力:若愚说你借他一本小人书?

没借,他的小人书我看三遍了,光废纸都二十一张了,三七二十一,我记着呢。

说瞎话不用打草稿,你,刘老师的语气像一丝火辣的阳光透过阴云。若愚哭啦,说明他有冤屈,他咋不说别的同学借了,偏说你?

我好赖呗,他哭他就有理,他赖我五分钱我没哭,就说明我不冤屈?当时与刘老师搞理没有现在写的这样针锋相对,但大致意思还是这样的。刘老师收敛了一下自己眼睛里的光芒,说狼来啦的故事你听说过吧,放羊的小孩两次说谎人家相信了,第三次狼真来了,再喊,别人却不相信了,说谎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刘老师的话我油盐不进:没借他的小人书,没借就是没借。刘老师生气了:你到太阳下,自己画个圈站里面,啥时想好了啥时回教室!

白胖胖的日头下,我像一株草,倔强地昂头绿着,不争气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的眼泪能说明我的冤屈?第二天,我发现了我的书桌上躺着本崭新的三线格,姓名处用红笔写着:朱焱。我的本子!我的小肚鸡肠震动了一下,刘老师知道我是冤枉的了?!我心急火燎地回家,打开用胶带封住的胖小猪屁股的储蓄罐,一毛,五分,二分,一分,拿下我省吃零食攒下的积蓄,到张小贩家买了本《圈套》,偷偷放到若愚的抽屉肚里。

不想,隔了一天,我的书桌里又冒出一本三线格。封面上有个水渍印,像是炎热的夏季里,想吃块五分钱的冰棒没舍得买,淌下口水沾染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