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木头

宋向阳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23 15:40 责任编辑:云美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659
编者按

一个老实人的经历。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简练的语句,厚实笔墨,推荐共赏!

(一)

二墩三十五了,还没媳妇。可二墩说:“不着急咧。”

二墩的大哥有媳妇,是从老远的地方娶来的。村里的人都说:花了老鼻子的钱,哥俩儿娶了一个婆娘,黑家还不得争得鸡飞狗跳?二墩其实没跟大哥去争,爹娘走得早,大哥从小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呀!

当然,二墩也有闹心的时候。一天夜里,他刚躺下,就听到隔壁有异样的动静,便伸长脖子去听,那边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阵,终于传来大哥长长的一声喘息,如释重负似的。二墩就睡不着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象有一块大石头压住胸口。他开始沮丧起来,被子蒙住了头,却愈发的憋屈。他气急败坏地把被子蹬到脚下,赤裸裸地仰躺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顶,在嗓眼里轻轻的叫了一声:“我的娘啊,可要了命咧。”

天亮了。

二墩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红蜘蛛网,象丢了魂。

嫂子做好了玉米粥,端了上来,许是粥盆太热的缘故,忙叫:“二弟,接一下,都烫死我了。”

二墩赶忙吱声:“哎。”慌慌张张去接,碰到了一双柔软的女人的手。他象碰到了高压线,又“啊”的大叫一声,差点把粥盆扣在地上。

大哥阴下脸,斥责:“干啥呢?干啥呢!”

二墩象作错了事的孩子,头垂着,简直要扎进裆里。他狼吞虎咽的吃了个半饱,就下炕了,一边系着鞋带,一边还不忘嘟囔一句:“哥,我上班去了。”

大哥没理他。

二墩骑上自行车,仓皇的去了。

大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浓痰。

(二)

二墩在一家私营的铁选厂上班。

铁选厂建在山洼里,只有两台磁选机,三辆装载机,十几名工人,在某个已经倒闭的国营铁矿遗弃的废料中选矿石。

现在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二墩在山脚下的小商店停了下来。

店主菊花一脸推笑,热情的打招呼:“兄弟,来啦?”

二墩眨巴眨巴眼睛,“嗯哪”了一声,头也不抬,“嫂子,两袋方便面。”

“咋啦?又想媳妇啦?”

“啥呀”二墩的脸皱成了包子,“别,别瞎说,行不?”言语间,眼睛都不知瞅哪了。

“赶明个,嫂子再给你张罗一个,咋样?”菊花把脸凑过来,二墩分明闻到了她的呼吸,他更加不自在,挠了挠头,丢了一句“看着办吧。”就逃出门去。

到了矿上,二墩按照惯例得先到厂部报到。他掀开门帘,见抓生产的马主任正坐在办公桌上,一脸奸笑,嘴巴贴在会计何美丽的耳边说着什么,有些尴尬,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竟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马主任“嗖”的站起来,嚷道:“没长手啊,知不道敲门?”何美丽把头扭到了一边。

二墩站成了木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主任喝了一声:“出去!”

二墩匆忙退出,心想:倒霉,昨黑家又没作好梦。眼前忽然浮现出何美丽白白胖胖的脸,于是又想:下辈子让你脱生成俺的娘们,使唤死你!这样,他的脸上泛出了红光,又把车子推到大家统一存放的场地。他正猫着腰给车子上锁,后背让人狠狠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工友李华正冲他笑呢。

“二墩,又把宝马锁上了?”李华怪笑着,“瞧瞧你哥,把你攒的钱娶来一个肥婆娘,天天骑着多爽?你呀,让我说你啥好啊。”

二墩的腮帮鼓了鼓,挤出一句:“我愿意,你,你管的着吗?”

(三)

中午。

工人们回到简易棚里,开始自己动手做饭。二墩等大伙都吃上了,才烧水煮方便面。

解决好肚子的问题,还没到上班时间,大家便开始胡侃。

刘栓捅了捅二墩,说:“墩儿,大哥给你保个媒,咋样?”

二墩没言语,只顾刷家伙。

刘栓恼了,一把抓住二墩的裆部,叫道:“墩儿,你咋不识好歹呢,我跟你说话呢,思春呢吧?”

二墩痛苦的皱了皱眉,用力挣开了,不满的嘟囔:“没话凑话,扯点别的行不?”

李华也凑过来,笑道:“扯啥?海地又地震了,咱帮得上忙吗?”

刘栓从背后搂住了二墩,用胡子茬脸贴二墩的脖颈,又说:“兄弟,不跟你闹,我真想给你提一门亲事,女方姓杨……”

“去去去……”二墩推开他,“净扯蛋。”

“真的,”刘栓举起右手,“没糊弄你,只要你愿意,女方没问题。”

二墩的心热了一下。

刘栓一脸严肃,说:“墩儿,你说行不行吧?哥今儿晚就去找女方言语一声。”

二墩想了想,答道:“你看着办吧。”

刘栓忽然拍着屁股大笑起来,说:“二墩,你知道女方叫啥?告诉你吧,她叫羊一只,绵羊的羊,哈哈哈。”

棚里的人除了二墩,都跟着哄笑起来。

二墩伤了自尊,冲刘栓直咬牙,叫道:“我谁也不要,只要你的娘啊。”

正热闹着,马主任背着手进来了。他耷拉着驴脸,蚕豆大的眼珠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下,嚷道:“到点儿啦,干活去。”

二墩刚要走,马主任指了指他,叫道:“木头墩子,干活机灵点,再偷懒,回家玩蛋去。”

二墩胸中突然燃起一团怒火,回头斜了马主任一眼,反驳道:“别叫我木头,行不?”

马主任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缓过劲来,他再次回复威严,胀红了脸,叫道:“咋地?想造反?”

二墩喘着粗气,把火又压了回去,不再言语,干活去了。

马主任又来了劲,在背后提高嗓音喊道:“想造反?不干走人!”

二墩咬了咬牙,心想:赶我走?你个龟孙子活到头了。想到这儿,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外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四)

快下班了。

二墩觉得肚子胀的慌,拿了手纸到跑一个大土堆后,刚要蹲下,突然见李华慌慌张张从不远处的草丛中爬出来,把他吓得一哆嗦,忙问:“咋啦?”

李华左右望了望,稳下了神,回答道:“刚才,看见一只野兔,想撵,没撵上,就……就差一点儿。”

二墩“啊”了一声,又蹲下了。

李华向前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递过一支烟卷。二墩眨巴眨巴眼睛,用嘴叼住了。李华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着了,还不肯走。

“干啥?”二墩一脸的不解。

李华强作笑颜,说:“兄弟,我撵兔子的事,千万别跟别人讲,要是马主任那个王八羔子知道了,不得骂死我呀。”

“放心吧,”二墩反过来安慰她,“我哪是那种人啊?马主任那个王八羔子,哼……”

李华还是不肯走。

二墩觉得有点蹊跷,脸憋得通红,对李华说:“你快走吧,别磨叽啦,你这样看着,我,我拉不住来。”

李华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说了一句“怕我把你那东西挤了不成?”就走了。

二墩一脸迷茫,心想:这家伙莫非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转念又想:管这闲事干啥?便不再琢磨。

过了一会,下班了。

二墩推着车子,刚要走,与何美丽打了个照面。她瞟了他一眼,轻轻的“哼”了一声,扭着大屁股走了。

二墩等她走远,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心里想:德相,臭美个啥?早晚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于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何美丽白皙的脖子,被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子轻轻一划,一股鲜血喷了出来……

于是,他在幻想中再次得到了满足。

(五)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二墩神情沮丧的把车子往猪圈墙上一靠,拉着脸,走进屋。

“咋儿啦?”大哥问。

“车胎又扎了。”二墩灰溜溜的往炕上一坐,象蔫了秧的茄子。

“扎了,哥给粘上不就行了,”大哥说,“还用这么丧气,谁欠你八斗米呀?”

二墩叹了口气,说:“不知为啥,有点儿不随心。”

“和谁闹别扭了?”

“没。”

“想……”大哥说到半截,又闸住了。

“没想。”二墩理会了哥的意思。

“那为甚?”

“算了。”二墩又说,“别问了,告诉你吧,俺体会不是一天了,活着真没啥意思。早晚蹬腿得了。”

“放屁!”大哥怒了,手里攥把高粱笤帚似乎要打过来,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气呼呼的说,“你放屁呢。咱爹娘死的早,哥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没意思?当乡长有意思!咱是那块料吗?这会儿想死了,早知这样,小时该把你掐死,倒省几大缸粮食。“

二墩见大哥真的动气了,赶忙说:“哥,俺就是说说玩,当啥真?”

大哥“哼”了一声,掉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时,嫂子把热气腾腾的饭端了上来,冲着大哥嘟囔一句:“你们哥俩又掐啥呢?快堵嘴。

一边吃着,嫂子一边说:“隔壁大拿家买了个电动车呢,忒得呀。”

“得个屁!明天让交警扣了,就傻眼了。”大哥说。

嫂子的脸红了,反驳说:“听人讲了,电动车不用上牌照,”说着叹了口气,“大拿媳妇那个臭美,骑着电动车在咱门前直晃悠。你还别说,要是我,一顿饭功夫,就能学会,有啥牛的?”

大哥不再说话,使劲嚼着菜,象跟菜有仇似的。

嫂子也不再言语,脸越发的红。

二墩心里不是滋味:嫂子嫁到咱家,怪委屈的。厂里三月没发工资了,听主任和别人讲这两天就要发了,我非得给她买个电动车。他暗下决心。

(六)

到了厂子,二墩还没喘口气,马主任来了。

他的脸阴沉沉的,大声叫到:“木头墩子!你过来一下。”

二墩没有动。

马主任又叫。

二墩还是没有动。

马主任又叫。

二墩终于忍不住了,扭过头,问:“叫谁呢?我叫二墩!我不是木头!谁往后再叫我木头,我和谁没完!”

这时,李华凑了过来,劝二墩:“主任和你闹着玩呢,快去,领导有正事。”

马主任压了压语气,说:“二墩,我找你有事。”

“这还差不多。”二墩走了过来。

马主任迈着大步往僻静地方走。二墩跟着,趁人不注意,抬起手指,在半空横着划拉一下,竟稀奇古怪的笑了。

马主任站住了,什么也不说,用眼神打量二墩好一阵,目光象刀子一样。

二墩仰起头,一付不屑的样子。他分明分明听到了嗓眼里的咕噜声。

一阵风刮过来,一只山雀惊叫着飞走了。

“二墩,”马主任还是先开了口,“昨天晚上,你跟王权说我啥了?”

二墩愣了一下,满脑门子的疑问,说:“我说啥了?”

“我知道你说啥了?你自己别揣着明白说糊涂。”

“我说啥了?”二墩愤怒了。

马主任往四下望了望,再次压低声音,说:“你昨晚是不是碰见王权了?”

二墩这才缓过神来,说:“是碰见了,咋地?”

“你和他是不是说了我和何美丽的事?”

经他这么一点拨,二墩总算明白了一些,说:“王权不就是何美丽的男人吗?我和他说啥?”

“说啥你知道。”

“我不知道。”二墩毫不让步。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只是下班回家时碰见了王权,只打了一声招呼,并没有说什么。他再次回忆:当时有一辆摩托擦身而过,肯定是马主任。

马主任冷笑两声,说:“既然这样,你好自为之。干活去吧。”

二墩也冷笑两声,他想:跟这种龟孙有啥可说的?便转过身,走了。

马主任没有动,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回来后,刘栓问:“二墩,咋啦?“

二墩挥挥手,说:”没事。”

刘栓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马主任跟何美丽的丑事叫何美丽的男人知道了,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马主任挨了何美丽男人的两个嘴巴。”

“是这样。”二墩陷入沉思中,心有点不着底了,纳闷:是谁走漏了风声?让我背黑锅,真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呀。往后更没好果子吃喽。

(七)

最近,二墩发现李华抽的烟“上档次”了。过去,李华总是抽旱烟;现在,口袋里装着“钻石”,时常还递给他一颗,嘴里还说:“抽吧,家里有成条的呢。”

“彩票中奖了吧?”二墩问。

李华神秘的笑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吐出一缕长长的烟雾,说:“我中了五百万,你信不?”又严肃起来,“给你抽,你就抽,瞎打听啥?”贼眉鼠眼的向四周望了望。

这时,老板和马主任远远的走来了。

李华手哆嗦了一下,赶忙叫二墩一起把烟掐掉,脸都白了,还用脚把地上的烟头踩碎,踢到一边。

老板到处转悠着,下巴象坠了个秤砣,耷拉着脸。

马主任的眼睛滴溜溜转,一付不安的样子。

老板在二墩的跟前忽然停了下来。

马主任紧随其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二墩。

二墩直纳闷:又咋了?

老板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凝视着二墩这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答案。

“今天丢这个,明天丢那个,你这主任干什么吃的?”老板的手指尖都顶到了马主任的前额。

“我,我……”马主任的嗓眼里象咽了个铅球,结巴老半天,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我就不信,刚买的撬棍和焊条会长翅膀飞走?”老板的手指仍然没有离开马主任的脑门,“十天以里,挖不出家贼,你就卷铺盖走人!”

马主任的汗都出来了,连连说:“放心,放心,贼,跑不了……”

“放心?就是我对你太放心了,所以,这里才被你搞成了烂摊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破事,整不好,叫你们俩一起滚!”老板再次怒吼。

马主任呆住了。

李华不知啥时候消失了。

(八)

几天过去了。

丢东西的线索一点没发现,马主任象热锅上的蚂蚁,再也坐不住了。

二墩看见他靠着办公室的门框,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心里这个乐呀。活该,你就等着回家抱孩子吧。

何美丽从屋里气咻咻的闯出来,跟马主任说了一句什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等,”马主任气急败坏的叫着,“我还有事呢。”

何美丽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憋得发紫,大声叫道:“闭上你的臭嘴,我不想听,王八蛋。”便离去了。

马主任还想摆手叫她,最终没有张开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二墩故意放慢脚步,得意的看着这一幕。却被马主任看见了。

“幸灾乐祸是不是?”马主任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

二墩什么也没说,只顾往山上走。

“小样,咱骑驴看账本!”背后传来竭斯底里的喊叫。

二墩权当没听见,哼着小曲,继续走着。

半道遇见了刘栓,兴高采烈的告诉他:“办公室的黑板上写着呢,明天发工资!”

“是嘛?”二墩一下子搂住刘栓,“这下,我要买电动车喽!”

“真的?”

“那当然,骗你是兔子!”

又遇见了李华,蔫蔫的,象得了禽流感。二墩捅了捅他,问:“咋啦?‘

“没,没事……”李华的眼神躲躲闪闪。

(九)

早上。

二墩把发工资的事告诉了大哥。大哥也挺高兴,夸了兄弟几句。二墩说:“我要给嫂子卖辆电动车。”

“不行!”大哥斩钉截铁的打断他,“我是一家之主,这钱我说了算,由不得你!”

二墩突然觉得很委屈:长这么大,自己就不能说了算一回?再说,我又不是给自己买,你咋呼啥?他来了犟劲,对着大哥叫道:“钱是我挣的,我,我,我说了算!”他气得连饭都没吃,推车就走。

嫂子要拦他。

大哥用力搡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摔倒了。

嫂子双手捂住脸,哭了。

二墩把车子支住,想去扶嫂子一把,最终还是打住了。

二墩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骑着车子,象发疯的公牛,在路上狂奔。风在耳朵边“刷刷”的响着,他的头发都立了起来。

到了山脚下的小卖部,他气喘吁吁的走了进去。大叫:“嫂子,来瓶好酒。”

菊花见他这副摸样,吓了一跳,问:“咋啦?兄弟。”

“我活够了,”二墩拍了一下柜台,“我,我恨不得杀人!”

菊花听他这么一讲,笑了,说:“瞎掰,好日子不过了,杀杀杀……杀个耗子还差不多。大早起说啥梦话?要几块一瓶的酒?”

二墩愣了愣,说:“要,要一小瓶二锅头!”他打了一下意识,“再来两根火腿肠!不想好日子过了,急了眼了!”

菊花把酒递过来,说:“喝一口暖暖身子就行了,待会儿还上班,别误了事。”

二墩拧开瓶盖,象喝凉水似的,喝起来。

菊花见势头不对,急忙来拦,却晚了。

二墩的酒瓶已经空了。

(十)

终于要发工资了。

快下班的时候,刘栓乐得屁颠颠的告诉二墩:“我刚才下山拎水,看见老板从轿车上拿下一个保险箱,很吃力的样子,肯定是钞票啊。”

二墩没言声。

“咋啦?”刘栓问,“钱多了,愁得不知咋花了?”

二墩还是没言声。

刘栓怪笑着贴过来,说:“兄弟,是不是老二寂寞难耐啦?告诉你,镇上新开了一家美容院,有好几个花哨的女人呢,要不要先满足一下基本问题?”

“屁!”二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早晚掉窟窿里捞不上来。我,我是烦咧,想杀人咧。”

下班了。

大家都聚到办公室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有的人已经开始讨论领了工资,怎么花销的问题。二墩却不知为什么,怎么也提不起神来。

这时,老板和马主任出现了。老板阴着脸,一言不发。马主任在人群里转来转去,眼睛来回溜着。场面立刻静了下来。

老板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再等一会儿,厂里就要发工资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脸又耷拉下来,“在这以前,有件事情要先解决一下。大家都知道,最近厂里老丢东西,影响非常恶劣。就在今天中午,有一块电表又不见了!”顿时,这话在人群里象投进了一枚炸弹,立刻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人们都跟着紧张起来。李华正挨着二墩,脸都白了。二墩“哼”了一声,直勾勾的看着领导,一团怒火燃烧起来。

马主任继续讲道:“家有家规,厂有厂规,现在,为了查出内贼,还大家一个清白,请配合一下,我要检查检查大伙随身携带的东西。”

人群里更乱了。

”为啥搜我们的身?“

“不行,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你们也忒欺负人。”

“闭嘴!”马主任站在台阶上,使劲挥着手,“再瞎吵吵,工资今天不发了!”掉过头又看了看老板。老板点了点头。

人群又静了下来。

刘栓先站了出来,对大伙说:“查就查吧,弟兄们,三月没发钱了,家里都拉了亏空。我闺女都断了十来天奶粉了”他的眼里流出了眼泪。

人群里传来了唉声叹气。

“查就查吧,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又有人说。

二墩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电动车的影子,便也不再反对。

于是,就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查起来,查完的就去领工资。

轮到二墩了。

二墩恶狠狠的盯着马主任,马主任居然打了个激灵。

“把兜子打开。”他故作冷静的说。

“打开就打开,要是没有,我吃了你。”二墩从车上解下皮包,却有些沉,他楞了一下,想:里面只有一个空饭盒啊。

“打开呀。”马主任笑嘻嘻的催着。

二墩没有动。

马主任一把夺过皮包,扯开了拉索。一块电表露了出来。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二墩气的说不出话来,直哆嗦。

老板走了过来,一脸诧异,说:“二墩,怎么会是你?”

马主任得意的指着二墩,说:“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二墩脑门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攥紧了拳头,冲马主任挥舞着,大叫:“放你妈的屁!我想起来了,今天晌午,你在我的车子跟前晃悠着,肯定是你作的猫腻!”

“胡说。你别猪八戒倒打一耙。”马主任气势更加嚣张,“这回,你仨月工资一个仔儿也别想拿走。”他的脸因为兴奋而通红起来。

二墩的眼睛都红了。

“报警,快报警!叫这小子坐监牢。”马主任哈哈大笑起来。

工人们纷纷上前劝阻。刘栓拽住马主任的胳膊直摇晃,央求说:“大哥,二墩老实巴交,也许一时血蒙了心,就放他一马吧。”李华都要哭了,也说:“领导们行行好,别这样……”

“饶他?”马主任狞笑着,“下辈子吧。”

二墩的嘴唇咬出了血。

马主任上前抓住二墩的衣襟,恶狠狠地说:“你个木头墩子,这回坚决把你的树梢子砍掉!”说着,抡起胳膊,在二墩的脸上留下几道鲜红的指印。

二墩胸中的火山终于爆发了,大叫:“别叫我木头!”一把搂住马主任的腰,把他按在地上,抄起一块矿石拼尽全力砸了下去。

马主任的头上血肉模糊,直挺挺躺在那里,不动了。

工人们被惊呆了。几个胆大的人上来拽二墩。老板拨打了报警电话。

半年后,马主任出院了,落下了残疾。

又过了几个月,大哥大嫂拎着东西到监狱看二墩。大哥哭的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二墩好像比从前胖了,白了,他对嫂子愧疚的说:“嫂子,对不住了,电动车没买成,等我出去了,使劲挣,一定给你买。”

2010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