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的告白

狗宝宝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1-19 20:0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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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在那棵树下等着你,在年轻时用最炽热的冲动爱过我的小伙子。一棵树的自白,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情节饱满,语言优美,很不错的一篇小说。

我总觉得将来有一棵树在等着我,在我九十岁的时候。我拄着拐杖,也或许是坐着轮椅,头发发白,双眼浑浊,眼神沉重,牙齿掉光,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我一定是面容安详。

我在那棵树下等着你,在年轻时用最炽热的冲动爱过我的小伙子。也许,我等到的只是一纸讣闻,但是,那一棵树一定会告诉你我那时的心情:我年轻的爱人,我那时是多么地爱你。

听我说:这是我为你写的最动听的情书。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爱人

1977年的某一天,刘品言放学回到家。大院里不知道是谁又平反了,院门口洒了满地的红色鞭炮纸屑。有几个小孩子从中翻出了几个未爆炸的小鞭炮屁股,专门等人来的时候点着了吓唬人。

刘品言远远地站着,有位叔叔骑着车出了院门,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自行车碾到了一个不小的砖头上,他挂在车把上的铝制饭盒受不了震动,饭盒盖掉下来,里面的饭菜也泼出来一些。他家今天改善伙食,竟然有红烧肉。叔叔生气地跳下车,顾不得形象冲着那几个小孩子破口大骂。孩子们一哄而散。

林文东拐过了胡同,朝刘品言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外套,深蓝色粗布裤子,解放牌胶鞋,斜挎着绿色军用包,上面绣着毛主席头像。过去的两年里他长高得很快,来不及长肉,浑身上下有关节的地方显得特别的突兀,衣服也显得有点儿淡薄。

风起了,刘品言的白色碎花裙子向后仰起,薄沙迷蒙了双眼;林文东脚底踩着低回的沙尘,仿佛乘着风而来。

林文东站到刘品言面前时,刘品言才知道自己的停留不仅仅是害怕小孩子的恶作剧,而是想在此地等着林文东回来。

他们头顶是一株梧桐树的巨大华盖,开满了油辣辣的梧桐花。一枚梧桐花从刘品言眼前不期然的掉落,落到了她的脚边上。她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小步。

林文东扯过屁股后面的军用包,把手伸进去掏了一阵,掏出两颗鲜红色的玻璃珠子。他郑重其事地把手掌摊开在刘品言的眼前,说:“在路上看到小孩子们在玩,觉得很好看,就赢回来给你玩。”

刘品言抿着嘴微微一笑,张望了一下四周,快速地把玻璃珠子拿在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院里跑。她跑进院子里,隔着四方的门框,她身边是新鲜的绿色植物和金灿灿的阳光,像极了一张照片。她灿烂地冲林文东一笑,对林文东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林文东的眼睛眯成了漂亮的月牙。

他们从小就玩在一起,两小无猜。谁先喜欢谁的已经不可考,只是当身边的同龄人开始说他们的坏话,大人们开始警惕他们玩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幡然醒悟对彼此的爱。那是大草原里细水长流的溪水,润物无声地滋养着爱的葱绿,蓦然回首时,那早已是写满在记忆里的风吹草低。

刘品言的家不足二十平米,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屋檐下放着生铁炉子,上面放着的铁茶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呼哧哧”地响。

刘品言掀开炉子旁边的小水缸,里面只剩下一丁点儿的水。

刘品言叫了一声:“妈——”

残破的竹门帘子后面没有一点儿动静,可是里面分明坐着一个人。

刘品言走进去。刘妈妈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头低垂着,右手拿着一张纸,不停地颤抖。刘品言蹲下去,急忙问:“妈,你怎么了?”

刘妈妈抬起头,面颊上滑过一道清泪,看到刘品言之后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刘品言不安地抱住妈妈瘦弱的身体。她曾经是个美丽的女子。刘品言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陪着未婚夫在伦敦留学时拍的。她穿着仿貂皮大衣,头上戴着俏皮的黑色绒帽,脸庞圆润,唇红齿白,安静而甜蜜得依偎在未婚夫的身边。

此时的她不过是个黑而瘦的小老太太。天知道她还不足五十岁。

过了好久,刘妈妈从巨大的悲痛中舒缓过来,对刘品言说:“你爸爸要平反了。”

刘品言想起了大院门口一地的红色纸屑。过不了多久,她家也会放这一卦鞭炮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天色渐暗下来,屋子里的光亮渐行渐远,投在墙壁上的一角。那里挂着刘品言父亲的一张相片。他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面容和蔼慈祥。

屋檐下的小水缸的盖子被人掀开了。紧接着林文东的声音传进来:“王阿姨,水来了,我帮您挑水。”

刘妈妈看了刘品言一眼,刘品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刘妈妈突然问刘品言:“你今年多大了?”

刘品言有点诧异,但还是回答说:“十七……”

刘妈妈若有所思地说:“五年了……言言,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了。”

林文东提着一桶水脚步蹒跚地回来了。“哗——”一声,水倒进了水缸里。林文东迈着轻松地步子晃着水桶又去接水。

刘妈妈说:“你妈妈是你林伯伯害死的……”

“怪不得你后来一直都不理林伯伯一家,路过他们家的时候都要绕着……”

刘品言忽然不说话了,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林文东就是林伯伯的儿子。

刘妈妈继续说:“当年纠察队把你爸爸他们抓起来,审讯了三天三夜,逼他们交出反革命。三天后所有人都被放出来,只有你爸爸被当成了反革命羁押。证据就是你林伯伯写的交待材料。你爸爸不堪凌辱,偷偷地……上吊自杀……你爸爸死了,我也没有见上一面。见过你爸爸的人说,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门牙没了,鼻梁都断了……”

刘品言听得心如刀割,倒在妈妈身上哭了。爸爸的死时她心里一个永远的痛。她非常爱她的爸爸,曾经无数次从梦里哭醒。每一次梦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是结局都是一个:爸爸被一群人带走了,她在后面拼命地追,并且说:“我就只有一个爸爸,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文东已经将水缸挑满了水,似乎想掀开竹门帘,但是手放在帘子上停留了几秒钟之后还是放弃了。他朝里面说:“王阿姨,我帮你把水装满了。”

刘品言听到了林文东的声音,思绪忽然回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上:她爸爸就是林文东的爸爸害死的。

林伯伯和爸爸?这怎么可能。

爸爸和林伯伯是多年的好友,周末放假的时候两个人经常相约一起去河边钓鱼。

刘爸爸骑着车带着刘品言,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车把上插着一支白色的纸风车,风车迎着风欢快地转啊转啊,忽然间卡住了,扎着羊角辫的刘品言鼓起腮帮子深吹一口气,白色的纸风车又开始转动。

林伯伯带着林文东,他坐在后面。林文东穿着海魂衫,洁白的长袜子,双手紧紧地抓着林伯伯的皮带。林伯伯不停地问他:“害怕吗?”他总是回答:“不害怕。”

他们之间有着惺惺相惜的友谊,怎么会背叛?

天边亮了一颗星,院子里的人家开始围着小饭桌吃饭,悄悄地议论今天被平反的人家。有人在院子里喊:“王老师,你家茶壶里的水还在煮呢。”

刘妈妈“噢”了一声,抹了抹眼睛,走出去了。

刘妈妈边弄炉子边和邻居说一些闲话。一会儿之后,她走回屋里把灯捻亮,对刘品言说:“你怎么还蹲在这里?”

“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可是你还小,有些事情还能够回头。我身边就只有你了,如果我还能多活十年,我希望你能带给妈妈快乐。”

“我和林文东……只是他一厢情愿……”

刘妈妈欲言又止,转开话题说:“你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一个星期后,刘爸爸原单位的领导来到了家里进行慰问,还将刘爸爸一些遗物送还回来。刘品言在上课,没有看到那个场面。她放学回来时,大院门口又是一堆红色纸屑。她捡了一个没有爆炸的小鞭炮放在手心里,想到了红色玻璃球我在手心里的温凉。

已经一个星期故意躲着林文东了,不知道他这几天好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文东站在刘品言身后,或许从放学后他就一直跟着她。

“我听说你爸爸的事了。你还好吗?”

“还好。”

“我听人们说,你爸爸的事……和我爸爸有关系。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其实我以前就听人们说过……”

一群孩子涌出门外,扮着鬼脸冲他们大喊:“谈恋爱,羞不羞。谈恋爱,羞不羞……”

刘品言转身就走。她的一抹裙裾在林文东转头之间一闪而过。

林文东呆了好大一会儿。一滴雨落到了他的鼻头上,他抹了一下鼻子,往院子里走。

他走进院子,又停下来。不远处,刘品言站在一颗石榴树旁边。刘品言的眼睛红红的,可是见了他还是笑了一下。等了他这么长的时间只为了冲他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往下掉,行人都拿手里的东西蒙着头往家里跑。有认识的人边跑边对林文东说:“冬冬,快点往家里跑啊。小心着凉。”

林文东在瓢泼大雨里缓慢地行走,感觉自己失去了任何活下去的勇气。

他们之间的爱情一直都不过是心领神会,像小孩子拿着纸杯做的电话讲悄悄话一样,隔着不长的距离,看得清楚彼此的眼神,却都宁愿将所有的话都缩到小小的纸杯里。这应该有着保守住巨大秘密的喜悦。可是,当阻碍不期然地出现之后,两个人都生出生离死别之感,反而在心底里更加地认定他(她)是她(他)唯一的爱人。

他们的爱情已昭然若揭。

这天晚上,雨歇后的宁静被林家巨大的争吵声打破了。有人摔碎了暖水瓶,踢走了铁制脸盆。中年妇女哭着劝架,最终随着一句愤然的话“你走了就不是我儿子!”之后,大院里悄悄地恢复了平静。

林家的屋檐上往下滴着水滴,窗前的灯亮到了天亮。

刘品言站在窗前,看到有个身影朝她家走来,心不禁地纠结起来。那个人影看到了她,停下来,痴痴地望着她。

淡蓝色的夜空里,有一两颗疏星在闪烁。林文东眼睛里的星星也在闪烁。

刘妈妈朝窗外看了一眼,对刘品言说:“上床睡觉。”

刘品言没有动。

刘妈妈拉下窗帘。窗帘后面的两个身影停顿了片刻,不见了。

刘家窗口的灯安静的,灭了。

刘品言到了半夜都没有睡着,悄悄转了个身。身边的妈妈也没有睡着。

“言言,今天我原来学校的领导来找我,希望我回去教书。还是外文系。”

“嗯……”

“他们告诉我一个内部消息,高考马上就要恢复了。你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大学。”

“嗯……”

“明天给你哥哥写一封信,告诉他你爸爸平反了,让他有时间就回家一趟。”

“嗯……”

“……你,不要怪妈妈。妈妈是为了你好。你们不会幸福的……”

刘品言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悄然滑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有再说话,装作睡着了。

刘品言自己也非常奇怪,她时常想不起来她和林文东之间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共同记忆。可是,如果把她的生活比作一帧帧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林文东的影子,有时候在人群的后面,有时候只有他的一双鞋,有时候只有背影,有时候只有一个侧脸,有时候只有半张脸,但是总是有他在,没有他就不是她完整的生活。

林文东决定入伍当兵。临行前一天的下午,他跑去学校找刘品言。他骑着车带着刘品言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这个国家的冰川期刚刚结束,街头上满是初融后的新鲜的朝气的行人。偶尔还有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他们从他身边而过,闻到了好闻的香水味。

刘品言永远忘不了那种沁人的香味。

最后,林文东把刘品言送回学校,对她说:“等我回来……事情就解决了……”

刘品言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还是笑了笑。

刘品言走进了校园,她的白底碎花裙子拍打着她洁白的小腿;路边上的梧桐树结着肥大墨绿的叶子;有一朵粉红色的牵牛花在微风中颤抖;看门的大爷剧烈的咳嗽了一声,从窗户口探出了脑袋,将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

天边开着洁白的云朵……

一年后,刘品言上了一所医科大学。刘妈妈的学校给她分配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她们搬离了大院。

两年后的一天,刘品言将刚看完的信放回到信封里,然后放到一个精致的大纸盒里。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林文东给她寄来的几十封信。

三年后的一天,林文东出现在刘品言宿舍门外。刘品言和同伴捧着饭盒,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宿舍。

林文东站在一棵白杨树下面,穿着挺拔的军装,英姿飒爽。

刘品言停下脚步,林文东快速地向她敬了一个首长礼。她泪如雨下,碍着身旁的人群所以没有快速地跑过去拥抱他,只是装作镇定地走过去,面对着他,泪不停地往下流。

林文东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将手按在她的肩头上,说:“想你了。一下火车就跑过来了。”

林文东做好了和刘品言在一起的决定。他说服了林妈妈向刘妈妈示好。林妈妈带着礼物去探望刘妈妈。刘妈妈把她晾在一边,也不端茶,也不搭腔,自顾自得批改作业。

林妈妈自讨没趣地退出来了,还没有走几步,她带去的礼物就被扔了出来。

林妈妈气得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一边打着点滴,一边斥责林文东的不孝。

林文东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林文东的休假要到期了。临行前他告诉刘品言,他可能要被派到前线去了。

刘品言说:“我等你回来……到时候,事情就解决了……”

林文东鼓起勇气在刘品言额头上吻了一下。火车站很多人都拿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林文东顾不了那么多了,紧紧地把刘品言抱在怀里。旁边的列车开出去了,风吹到他们身上,可是,却很温暖。

有同学追求刘品言,刘妈妈的同事也有意帮刘品言说媒。刘妈妈学校新来了年轻男老师,叫郭建平。这个人说话幽默风趣,做事认真负责,人也长得不错,关键是外省人,将来可以和刘妈妈生活在一起。刘妈妈一心想要这个女婿。

郭建平在刘家见了刘品言一面之后也有心和刘品言谈朋友,因此有空就约刘品言出去。

有一天郭建平约刘品言看电影。刘妈妈在一旁敲边鼓,刘品言不情愿地去了。

看完电影,郭建平送刘品言回来。短暂地沉默之后,刘品言对郭建平说:“我心里还有一个人……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可是我说过要等他回来。我看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郭建平满脸的尴尬,但他还是一个坦荡而爽快的人。当下笑了一下之后说:“我明白……那,再见。”

郭建平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楼门口就只剩下一只很亮的白炽灯泡,灯光孤独地洒了一地。他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刘品文从新疆回来了。他大学没有毕业就被发配到新疆某一个农场里,一直就待在那里,结婚,生子。

刘品文不过三十出头,可是过往的沧桑和生活的不顺遂都郁结在他的脸上,苍老了的年轻的脸庞。

他变得很沉默,抽烟抽得厉害,常常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爱烟雾缭绕中紧锁着眉头。

他吃饭吃得很快,筷子、嘴巴、喉结一刻不停地飞动,明明吃得很饱了,松松皮带,还要继续吃。刘妈妈给他夹了一片肉,他飞快地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对这样的温情倍感诧异和陌生。

刘品言埋头吃饭,可是饭菜嚼子嘴里却不是滋味。

她记忆里的哥哥是个爱讲笑话,带着眼睛,看书时神色凝重的大男孩。他常给年幼的刘品言出谜语让她猜,然后笑眯眯地盯着认真思考的刘品言,抬抬鼻梁上的眼睛,镜片上有个小太阳在晃动。

他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爱激情澎湃地朗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俄语原文给她听。她听不懂,注意力总是放在哥哥上下浮动的喉结上。

他那个时候是年轻的明亮的健康的,像草原上雄健的骏马,尾巴帅气地摇摆。

现在的刘品文几乎不和刘品言说话。时间阻断的亲密乍时要重温时总显得百般的尴尬与笨拙。

晚上刘品文打地铺,他一直睡不着,辗转反侧。

他原本要留一个星期,可是只住了三天就要回去了。临行前,刘妈妈给他带了很多能买到的吃的和用的。她辛苦存了一笔钱,也塞进刘品文的包里。他依旧抽着烟,烟雾迷蒙中紧锁着眉头。刘妈妈怕他丢了,叮嘱他看好。他也只是沉闷地“嗯”了一声,也没有过问一声:“钱我拿走了,你们怎么办?”

刘品言送刘品文上的公交车。离家这些年,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坐公交车。

公交车开动了,刘品文望着窗外的刘品言忽然把手木然地举起来,嘴角涌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刘品言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公交车已经走了。

刘品言神色黯然地往回走,路上碰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邻居去买菜。这个邻居停下来向她询问高血压地偏方,她公公最近被检查出患了高血压。刘品言没有听这位邻居的话,神情有些呆滞,忽然说:“阿姨,把车借我一下。”

刘品言骑着车飞快地赶那辆远去的不见踪影的公交车。自行车的车轮快速地转动,她的脸上布满了急切的汗珠,她的耳朵边响起来年轻而饱满的声音在用俄语原文为她朗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刘品言赶到了火车站。她跑进候车室,气息甫定得找寻哥哥的身影。

各张脸从她的眼前闪过,苍老的、木然的、呆滞的、烦躁的、微笑的、沉默的、急切的,都不是。那有着拧着眉头的脸的刘品文在人群背后悄然的起立。嘈杂无序的各种声音汹涌地在两人之间交汇,刘品言颤抖地喊了一声:“哥……”

刘品言奔跑到刘品文面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他,不管是心疼的还是思念的还是怨恨的,她的泪水肆意流淌。

刘品文也哭了,热泪一滴滴滴到了刘品言的脖子里。血缘的感应终于穿越了时光的风沙找回了往昔纯真的亲情,人粗粝的情感又找回了柔软的绿洲。

刘品文只叮嘱刘品言一句话:“替我照顾好妈。”

列车载着刘品文走了,渐行渐远,只剩下蜿蜒的沉默的轨道。

人的一生就是被载到这样的轨道上被源源不断的送走了。时代的洪流只有拿着放大镜查阅史书时才会被人所知,而人身在其中,常常生不由己。

时间过得飞快。刘品言毕业了,在一家医院当实习医生。刘妈妈退休了。郭建平也结婚了。他和未婚妻到医院做婚检时和刘品言短暂的聊了几句。分别前,郭建平问刘品言:“还在等他吗?”刘品言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文东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连在撤退时遭遇了越军伏击。林文东牺牲了。他口袋里有一封写给刘品言的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