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地的种籽
从一件小事出发,揭露了当下的一些流行的风,作者的取材很真实,可以反映想要表达的主旨,文中背后的意义深刻,问好作者。
(一)
1995年初夏的早晨,红艳艳的日头就早早挂在天上。农忙时节的供种旺季,蓉县种子公司许经理早早来到二楼经理办公室,就听见公司门市部前人声喧闹,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还只8时整,上前推开临街面的铝合金门窗,只见购买杂交水稻种子的人们早已排成了长龙。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心想,自从九零年调任县种籽公司经理四年来,机运不佳,蓉县的杂交水稻种籽市场总是低迷,现在时来运转,种籽俏销了,一百多职工和退休人员的工资算是有了指望。想到这里他侧头仰望东方的日头,才感觉到一缕阳光早已透过东边刚开的窗户照洒在他身上,暖在心里,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
许经理四十多岁,高高的个儿,留着分式头,圆圆的脸庞上长着一对不大不小的眼睛,说起话来地方口音浓厚,常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反衬得脸部有点儿黑。他刚回到办公室坐定,办公室主任就送来一份蓉县地方税务局(1995地税字第号)纳税通知的公函。他定眼一看,简直不敢相信,种籽的经营所得国家不是有明文规定免税吗?从未纳过什么所得税,为什么还要下纳税通知呢?许经理要办公室主任找来公司易书记一起合计合计。
易书记刚踏进门,就见许经理紧眉锁眼,就知他又遇到什么烦心事。同事三年,他已熟悉了老许这张脸,就像一张晴雨表,一看就知道。还没开口就听许经理无头无尾地问道:“国家是不是又有新规定了?”说完,顺手将公函递给易支书看。易书记接过公函细看后摇头回答说:“没听说!”经理牢骚道:“他妈的,公司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没见一个单位来管,稍有点好转,一些执法部门就像苍蝇闻到腥味一样都来了。”“是啊!县技术监督局、工商局的人前几天刚来过,很少进门的县地税局今早咋来了,名曰执法,实为捞钱。企业就像唐僧肉,谁都想来啃一口!”易书记也有感而发道。两人商量一会儿,决定去趟地税局把实情弄清白再说。
第二天上午,易书记和公司张副经理按照许经理安排,清早就来到县地税局办公楼二楼,找到分管的贵副局长。贵副局长接过易书记装给的精白沙香烟,坐在那里只吸烟却沉默不语。然后笑了笑,小声说要他俩去找新任局长舒梧礼。易书记见贵副局长的神态,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不便深问,就起身告辞去找舒局长。他俩虽不认识舒局长,但听人说他黑得像包公,不好接近。为了弄清缘由,也顾不了许多,硬着头皮找到三楼局长办公室,进门就见口里正叼着一支烟,跷着二郎腿看着文件的中年男子。不用问,这派头一定就是要找的地税局赫赫有名的新局长。易书记边从衣袋里掏出精白沙香烟装给舒局长,边作自我介绍。舒抬头扫视一下他俩,用手指了指正面的轮巴椅,示意他俩就坐,用手背推开易书记装烟的手,顺手摇了摇,不接烟。易书记这才发现舒局长桌上摆放的烟盒是芙蓉王,只好知趣地把烟又收回烟盒里。他才坐下来和张副经理询问了一些情况,也各自谈了对国家财政部文件中列举“良种供应”属免征所得税政策的看法。
舒局长是军人出身,中等身材,长着浓眉大眼,说起话来铿锵有声,正年富力强的他在地税局任副局长时就是局里有名的铁腕人物,今春任局长后更是春风得意,听不进不同意见。就在种籽公司良种供应所得该不该纳税的问题上,他批评过局里分管的贵副局长思想僵化,工作思路老化,缺乏创新意识。只见他吸了口烟开口解释道:“你们说的是计划经济时的情况,良种供应是免税的。问题是,你们现在不是良种供应,而是良种经营了。因此要纳所得税!”张副经理费解地问:“良种供应、经营不是一回事吗?”“不是一回事!”舒局长笑着回答道。易书记争辩道:“同一件事,同一份文件怎么前几年和今年您解释有如此差异呢?”舒局长肯定地回答道:“这只能说前些年我们税务部门在执行国家政策时优惠了你们,在依法行政的今天不能继续优惠了。你俩来得正好,请转告你们许经理,限一星期内,种籽公司必须先缴税款20万元。”
军人出身的舒局长也有军人的直率性格,说起话来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何况现在他的身份是新任局长?而且是县直局长中级别高三分的部队团职转业干部呢?张副经理是公司分管财务的,他还想说地税部门连公司账目都没认真查看,开口就是20万元,又怕引火烧身,话到喉咙还是吞了回去。就见舒局长起身送客,两人只好扫兴而归。
作为蓉县企、事业单位,谁敢得罪税务局长?许经理听了易书记、张副经理从地税局交涉的情况后,焦急不安,一面向省、市主管部门咨询有关政策,一面自我让步先缴纳“税款”17万元。心想公司经济形势好点,为地方财政作点贡献也未尝不可。虽然公司有人坚持不该交纳这笔钱,但自己的“田种低了”(家乡俗语,意思是从事农业职业的地位低)又有什么办法?既然找上门来,想干泥巴是泥不上墙的,少交点钱也好脱身。
谁知,几天后,舒局长亲率一班人来到种籽公司。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口要彻底清查,闭口要在八月底之前还需交纳40万元,总共60万元,待清查后多退少补,否则,将以抗税论处!
在场的公司经理、书记一听惊呆了,这不是得寸进尺、柿子拣软的捏吗!这样说就是在没查清公司账目前,把公司的利润无条件拿去40%。说的是“多退少补”,但他们担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许经理被逼慌了神,埋藏心里很久的话脱口而出:“公司近四年因市场不旺,种籽销售利薄,亏空太多,员工的工资只发百分之六十,欠债太大,您们纳税后谁来管这些遗留问题呢?员工工资发不到位,生活没有保障,以后的良种推广又有谁愿去做呢?”只听随同舒局长来公司的县直分局欧局长回答道:“那是你们的事,税务部门只管为国家聚财,你说的这些我们管不了!”说完,就起身提着金利来的公文包追随他的舒局长走出会议室,大摇大摆地坐上自己的2000型桑塔纳小轿车,像旋风一样地走了。
(二)
舒局长走了,许经理却为难了,在继续纳与不纳税的问题上他有些犹豫不决。纳吧,公司承担不起不说,公司一班人还坚决反对,尤其是易书记埋怨他已坏了“头酒”。不纳吧,他又担心理解税收文件有错,才当副科几年,就被舒局长真的“抗税论处”,毁了前程。
无奈之下,许经理只好四处请熟人,熟人的熟人,到处求朋友,甚至朋友的朋友,转弯抹角地上门苦苦乞求舒局长手下留情。一次,二次,再次,每次都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他又会同主管局请示主管县长,一次,二次,三次,次次也没得到丁点儿答复!
许经理感觉这段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七月中旬了,离舒局长规定交纳税款的最后期限不足五十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许经理是位心里有事就写在脸上的人。回到家里,妻子见她愁眉不展,不用问就知道他是为种籽纳税的事犯愁。劝夫道:看你整天为公事操心费神的,犯得作吗?用公款交国税不就得了!许说,你说得轻巧,如按舒局长意见纳税的话,公司员工今年又会像吃大锅饭时期农民种的田那样丰产不丰收,员工发不足工资,债务得不到偿还。你忘了,这几年,退休老高工张爹就因老伴长年患有糖尿病,生活困难,加之公司又不能按时足额发放他工资,常找到办公室去坐着,好话一说几箩筐,不借点钱就是不肯走,为解急难真是伤透了脑筋。前几天在路上碰到我说,今年形势好,所欠工资可兑现了吧?我不好正面答复,只轻轻地点头,回答到时再说;为躲避公司债务,咱整天像个小偷,东躲西藏的不能落屋,更糟的是前几年因银行贷款紧缩,加之种籽公司在农业银行历年没有贷款规模,向公司职工集资购种的钱还有二十多万元无力偿还,十几名职工逼着我承诺今年要还清。如果公司在盈利的情况下都无法缓解这一局面,我这经理往后还怎么当呀?妻微微的点头,又问,不纳税你撑得过去吗?许也微微横摇头,不语。沉默会儿,妻又建议道:公司不是还有其他班子成员吗?可找他们帮忙出出主意呀。许说,商量过多次了。老易主张硬扛,他拿出国家财政部文件说这笔钱不该交,还怨我已交的17万元是冤枉交的,没免灾,反而引狼入室。妻说,你呀,他的话你也全听?有人说他是不满现在的职位,想以此闹出事来,好取你代之!许猛回头,两眼盯着妻子冒着火花。摇头道,你听谁说的,真是乌拉稀,与老易共事几年我还不了解他?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往后可不允许你再这样跟着别人胡言乱语。妻子见老许如是说,就再也无心往下说了。
第二天下午,天上的太阳虽已西斜,但酷暑难当。许经理坐在没装空调的经理室里热得连喝水、汗直淌。他考虑再三,也顾不了许多,通知公司班子成员拢来再次商量对策,想找出既不得罪税务局,又少纳点“税”两全其美的办法。等待的端儿,他临窗望了望天空,觉得很闷,心想,老天怎不下场雨呢?此时要是下场及时雨解解凉,该多爽。
约一顿饭的功夫,开会的同仁们先后到齐了,就差离这儿远一点的刘律师。忽见窗外电闪雷鸣,顷刻间真的下起了倾盆大雨。许经理赶忙紧闭门窗,自语道:“这老天爷刚才还是红火太阳的,怎么像舒局长一样说变就变了呢?”他刚关好窗户,又觉得自己刚才怨天的想法前后矛盾,不经意的摇了摇头,就见法律顾问刘律师走了进来。
商讨中,公司法律顾问建议道:“舒局长明显适用法律不当,程序也明显违法,有以言代法之嫌!与他协商不成,你们又承受不起,只有告他了。”
坐在一旁抽着小白沙烟的易书记,是位比许经理年龄小几岁、个子矮半头的人。就因过早秃顶,微黄的发丝略带卷曲,宽额头上布满了与众不同的“火车轨”皱纹,看上去还要比许经理年长几岁。论长相他从不忌讳,常跟同事们开玩笑说:“咱还没结婚的时候,有人会问我小孩多大了?刚结婚不久,又有人问我小孩上学啦,就是如今出去吃早点,卖早点的黄老板见我上班还惊乎咋乎地呢!”公司员工都知道,他在乡镇工作多年,如他愿到公司任经理的话,公司的经理就不姓许了。有人问他:“八年前听说要调你来公司任经理,你都不愿来,现咋来公司任有职无权的书记啦?”易淡淡一笑,平静地回应道:“还不是种子风险大、麻烦多、难淘这个神呀!任书记咋的啦,比经理责任小,比员工地位高,不是很好吗?”说完,哈哈一笑。其实知内情的人都知他另有隐情。
一九八六年底,二十九岁的易书记在蓉北区任农技推广站站长的时候,就因工作成绩突出,被县主管局拟定为县种籽公司经理人选。那个时候,正处改革开放初期,《中华人民共和国种籽法》还没颁布,农作物种籽是由种子公司独家经营的。加之公司组建时间不长,人员少,除经营收入外,还可享受事业单位财政拨款的待遇。在当时,不仅农业系统,就是在小小的县城中也算得上是个好单位,想方设法要来公司工作的人很多。尤其是公司升格为副科级单位以后,有钱花、又有地位,更是很多人向往进城的地方,哪像现在这样穷。没想到易书记也同时被当时区委书记相中,请示县委同意先下手为强,顺手要了去,阴差阳错地当上了当地分管农业的副区长。为这事主管部门的局长很有想法,曾约老易一起找到县委组部评理。部长笑着说人家是提拔,你拦他干什么?局长说种籽公司经理还不是副科级?部长又笑着说,你这个副科级前面多“相当于”三个字,副区长才是硬邦邦的。局长又说能不能征求易本人的意见再定夺呢?这下可拦坏了站在局长后面的易书记。一边是部长,一旁是局长,两人熟轻熟重谁都得罪不起,他不敢贸然回答,站在那儿摸着后脑勺堵住了嘴,半晌不好张口。局长催他回答,他才小声羞涩道:“服从组织安排,干什么都可以。”局长一听气坏了,提着公文包调头就往门外走了。
局长显然是不满意易的回答,易当时也没想到部长能高瞻远瞩,“硬邦邦”的副科说得真准。他在这一级职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这是后话。
公司经理一职一搁就是三年,一直空着。眼看公司老支书快到退休年龄,再不选配经理,公司领导就要断层了,县主管部门才将时任蓉南乡农技站的许站长调来任经理。而此时的易书记已在蓉北镇副书记的岗位上干的得心应手。
然而,事情难料。一向讲实话、干实事、敢于直言的他,虽然很受当地群众拥戴,却官运不顺。就在那年换届选举前夕,本是县委内定的镇长候选人的他,却带领五个杂交稻制种村的支书上县找县长,强烈要求县政府出面调解县种籽公司与群众收购剩余种籽的矛盾,以解群众近百万斤种子的卖种难。而种籽公司以天灾造成种籽发芽率低、不符合国家种籽标准为由拒收。为这事,易书记与县长据理力争。易说:“几千亩杂交稻制种是县政府确定的面积,收获期遭受阴雨天气,发芽率降低,其损失不能全由群众承担,如不制种,种上双季稻,老百姓就可免遭其损,不找县长找谁呢?”县长则批评道:“制种基地是县里定的不假,你生产的种籽质量差不符合国家标准也是事实,收了低劣种明年销给谁呢?”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闹得很僵。
后来这位县长多次私底下水易的生意“不懂为官之道!”
群众的卖种难是解决了,可两个月后易书记镇长候选人在两天的镇人代会开了一天的情况下,也因此一夜之间改姓换名。代表们不服气,会场起轰,出席会议的县领导眼看选举要走样,心急如焚。会下,这位县领导要求易书记围绕县委的决定出面做好代表工作。易二话没说,上台就向代表们坦诚道:“谢谢各位代表信任,我从政时间短,缺乏主政经验,请大家相信县委的决定是正确的。”尽管县领导、镇委书记、副书记们分头下到代表中做工作,投票时,五十多位代表中还是有三分之一的票投给了他。
会后,易书记没当上镇长,反惹了一身骚。县长说他背后捣了鬼,时时处处把他为难,没茬找茬。不是派他进党校学习,就是抽他到别的乡镇搞“社教”……无奈之下,易书记只好请求县委将他调进县城部门工作。研究时,还是县长一句话:“就调他任种籽公司总支书记吧!”心想,他不是标榜有群众观点吗?就让他去与作过对的县种籽公司工作,为民多办几件实事吧!同事们后来常笑他:“自捡楝树果子吃,早发也早衰!”
都说经理、书记分设很难共事,但易书记来公司三年,却与许经理互补长短,共事默契,成为经理的主要助手。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受到主管局和公司多数职工的赞许。只是机运不佳,他来公司起,公司就连年遇到种籽市场低迷,加之职工工资大幅提高,经济渐差。
这时,他接过公司法律顾问的话帮腔道:“刘律师的建议可以考虑。现在不是法制社会吗?行政诉讼法颁布实行几年了,当然可以寻求法律援助!就目前趋势判断,这条路恐怕是公司生存的唯一选择!”
许经理生来胆小。他还没听说小县城内有单位法人敢状告政府部门的,尤其是像地税局这样的强势部门。原本想借书记之口说服大家,没料到自己的书记也积力主张硬碰硬,有些犹豫,担心民告官得不偿失,很少抽烟的他也找易书记要了支小白沙,坐在那里抽起烟来,一言不发。大伙不明他的态度,他是想听听其它人意见再说,还是另有好办法呢?
公司其他班子成员见状,都异口同声赞同律师、支书的建议。
易书记见经理仍心有余悸,鼓气道:“如果你认为你出面打官司没有回旋余地,可安排我和其他人上阵呀,如果是因我和律师理解文件有错,打不赢官司的责任或后果也可由我承担呀,如果不走这条路,你认为公司还有更好的路走吗?”
许经理见书记把握十足,连忙解释说:“我不是由谁来负责的意思,是担心一步棋走错,全盘该输啊!输了官司个人负责是小,可它关系到公司一百多员工吃饭的事是大呀?”作为经理,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坐在一旁的公司工会主席建议说:能不能召开职工大会征求意见呢?这一提议,立即得到正为难的许经理赞许。于是,决定连夜召开职工大会进一步征求意见,听听群众呼声再说。
会上,绝大部分职工对舒局长不顾公司死活的言行感到愤慨,都纷纷赞同公司“民告官”,张高工更是举双手赞成。坐在前排的公司老书记是位经验丰富的长者,他提醒道:“起诉县地税局,就等于间接起诉了县政府,如到县法院起诉,恐怕干扰甚多,不利公证判决。能否考虑需到花市中级法院去起诉呢?”这一提议,正与公司法律顾问意见不谋而合,也符合法律程序,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许经理见大家都如是说,就拍板宣布:“此案关系公司生死存亡,由我挂帅,委托易书记、刘律师全权负责,张副经理协助,不获全胜,决不罢休!”说完,就宣布散会了。
(三)
8月5日,许经理来到市中级法院,递交了公司成立以来第一份沉甸甸的行政诉讼状。
递交诉状后半月里,职工们看得出许经理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敢在“税老虎”头上动手动脚,这在小县城里还是破天荒的,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一连几天,他的脸色难看,本来脸部肌肤就黑的他现在显得黝黑发光。易书记虽看上去行若无事,但内心也同许经理一样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如坐针毡。毕竟是与政府的部门打官司,干扰甚多,假若法院不能秉公办案,途中生变,不仅舒局长会变本加厉,单位更会雪上加霜,他俩,尤其是极力主张的易书记还会背上“抗税”的罪名。
说起抗税的罪名,坐在办公室沉思的易书记想起昨晚回家妻子提醒过他的话。
她说,抗税的份量可不轻呀!老易装着笑脸回答说,我知道,可公司不是不愿交税,而是国家有明文规定不该交呀,这与抗税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你想过退路没有,一个不受重用的二线干部,扯能冲好汉为啥?万一官司败诉,你不当这个书记是小,面临的可能是牢狱之灾呀。妻子又提醒道。老易安慰妻子说,怎么会呢?依法行政是国家大政方针,行政诉讼法颁布实施五年了,如果都看着舒局长以言代法不管,类似老舒的人就会越多,就会像老舒那样得寸进尺,骑在百姓头上屙屎屙尿。再说,如果自己的合法权益眼睁睁地受到无缘无故地伤害,连气都不敢吭一声,还是个大男人吗?别说我还是公司党支书,就是一名普通职工也令抱不平啦!妻子见老易越说越兴奋,脱口甩了一句,难怪你从区委副书记干到种籽公司支部书记的。老易听后不生气,反而笑着回应说,我从农村老家出来,能混个国家干部(那时还没称公务员),该知足了,总支书记不总而言之还是个书记沙。说得妻子哭笑不得。
许经理、易书记递交诉状后度日如年的情景这里暂且不表,单说舒局长接到市中级法院行政诉讼庭送达县种籽公司起诉书的那天,舒局长正在局里召开第三季度征税动员大会。会上,他安排县直分局的欧局长介绍上半年征税工作经验。欧说,上半年地税分局之所以超额完成工作任务,名列前茅,主要是正确贯彻落实了舒局长的征税指导思想,创新了工作思路,农业大县也有收之不尽的税源。如,从不交纳所得税的县种籽公司,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第二季度一次就纳所得税20万元,第三季度还可望纳40万元以上。刚讲到这里,舒局长急切地插话说,欧局长的工作经验说明了什么?说明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大家思路新,办法新,才会取得骄人的新成绩,才会为地方财政聚集更多的财富。
欧局长接着介绍道:税务干部收税难,难就难在税务干部心太软。只要我们拿起法律这把利剑,谁不怕抗税论处?怕就怕我们不动真格的。舒局长率我们到县种籽公司,起初许经理等人开口困难,闭口还跟我们讲经论法,好像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要说难,够难的了。舒局长去了以后,只当着他们讲了“抗税论处”四个字,一次就交来20万元,大家说说每个字值多少。说得会下哄然大笑。
典型讲完后,舒局长开始作总结报告。刚振振有辞,绘声绘色讲到一半,忽见办公室主任送来一份市中级法院的应诉通知书,递给他看。如不是特别重要或紧急件,办公室主任是不敢在局长作报告的时候送给他的。舒局长有些不悦,很不情愿地接过,在眼前一晃就丢在一旁。也许是市中级法院醒目的几个字吸引了他的眼球,也许是市中级法院鲜红的公章盖在那里他好奇的缘故,只见他重新拿起公文快速浏览。台下人看得出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局长脸上突然晴天转多云,眼角浓浓的眉梢瞬间翘起老高,颜面肌肤也连续抽动了几下,语无伦次地说:“种籽单位,不,种籽公司,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恶人先告状,蔑视税法!”
台下人得知是县种籽公司已把地税局告到了市中级法院,顿时像砂锅爆炒的蚕豆——炸开了花。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小声幸灾乐祸道:“舒局长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强令我们创新工作,扩展税源,超额完成征税任务,竟把从未纳过良种经营所得税的单位逼得走投无路。我说过了的吧,不当被告才怪呢?火烧到自己头上来了吧!”也有人大声拍着局长的马屁:“不能让县种籽公司破这个先例,带这个坏头,否则,堂堂的税务局今后还有什么威信和颜面!”
这时的舒局长心里窝着一肚子火,他万万没料到,一个小小的种籽公司,竟敢在他头上动土。恼怒之余,他大概也读懂了下属们在议论些什么。只见他气打没地出,强装笑脸说道:“种籽公司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狗屎不臭挑起来臭。我理解的良种供应与经营概念的没有错,你们要继续加大创新力度,扩充新的税源,如有什么问题,我老舒负责!”话音刚落,他就草草宣布散会。
大家离散后,已是下午4点30分了,舒局长叫上办公室郑主任,要他一同去办点事。郑主任是种籽公司易书记的高中同学,两人关系向来很好,担心气头上的局长立马去种籽公司找他们算账,自己夹在中间难堪。试探问舒局长“快下班了,您还要去哪里?”局长说你跟着去就知道了。于是,郑主任小心翼翼地跟随舒局长快步来到停放在局院子里小车前,抢先一步为局长打开车门。可舒局长一改往日喜欢独坐小车前排单椅的习惯,亲自打开车的左门,上车斜躺在后坐沙发椅背上。对小车师机说“去县政府。”郑主任这才放下心来。
小车在县城熟悉的马路上行驶,舒局长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是贾局长吗?我老舒啊。”郑主任这才知局长的电话是打给地税稽查分局“一把手”的。
“你明天必须迅速去县种籽公司查清账目,完善好一切纳税手续。我说的是完善,听清了吗?”不等对方问明缘由,舒局长就匆匆挂断电话,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在放回手机的端儿,又听舒局长急叫前排的小张师傅把车调转方向,直奔去往花市的路上。郑主任想,一定是去市地税局了。
郑主任的猜测没有错。舒局长果然到花市后哪里也没去,就直奔市地税局。第二天中午,从市局回来,心里有了底。市局为满足舒局长的请求,同意专门就种籽纳税印发新的文件,舒局长如获至宝,回到局里更是踌躇满志。
(四)
就在舒局长从花市回城的当天早晨,易书记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见县地税局稽察分局的贾局长带领一班人来了,直奔财务办公室找到张副经理,要求查账。张副经理得知来意后婉拒道:“此事已进入司法程序,法院说与此案有关的事务,需等官司过后再说。”他们不听,坐在那里非要带走账本。张副经理制止道:“你们要查账,需经公司经理同意,不然,你们就把我带走好了!”贾局长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笑着说:“查账不影响你们起诉,何必把话说得这样生硬呢?”正说着,易书记走了进来。笑着道:“贾局长初来咋到,本应是公司贵客,如是平时来,嗯,嗯,查账是理所当然的。可如今,只怪你们舒局长把我们逼到了花市,有规定暂不让查,欧局长是国家执法干部,应该知道吧?”话听起来软绵绵的,但贾局长听起来感觉字字带刺,刺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好悻悻而去。
离市中院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来自外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一天下午五时许,易书记突然接到一位曾在乡镇一起工作过的朋友打来的电话。朋友关心地问他:“听说你这回捅了个大娄子,是吗?”易明知他在问什么,但没有正面回答他。易惊奇,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易的老同事这才把他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易这才感觉事态远比他料想的还严重。
原来,这位朋友是蓉北镇分管财经的副镇长,打电话时正在参加县政府召开的财税工作会议。会上,分管的县长在没搞清事情全貌的情况下,竟公开点名批评一个享有法律赋予权力的法人。说什么“县种籽公司错误理解国家税收征管法,带头抗税,影响恶劣,连几个诉讼费都要送到市里去〈埋怨没到县法院起诉〉,县政府将勒令他们撤诉,我就不相信市中级法院会支持他们对抗县政府。”在蓉县,人们在副职领导面前省略副字,有恭维的习惯,常称某局长、县长、书记等。易书记听后连连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自语地问道:“这位县长究竟晓不晓得——是县长大,还是宪法大呀!”
易书记找到许经理,把这一情况转告给了他。许想了想,问易道:“县领导怎么不听听公司的意见就下如此结论呢?”易书记回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县政府靠地税局收税,税收不上来县政府工作压力大,你种籽公司只是一个自负盈亏的事业单位,公司情况如何,与他隔着远哩。再说,他的讲话也许是个人观点,不一定是县政府的意见。”
正说着,年轻的公司法律顾问走了进来。
易书记问刘律师道:“你这晚怎还在这里?”刘律师玩笑道:“你们二位不也没下班回家吗?又要挨两嫂子臭骂了不。”“没想到刘律师还蛮有体会呢?”易玩笑答道。刘律师笑呵呵地正欲说什么,见许经理一本正经坐在一旁才收住了嘴。问明缘由随即建议道:“你俩必须找分管农业的县长、书记汇报一下情况,求得他们支持。不然,势态会朝不利的方向发展,污言秽语也会湮没人气啊!”
“真不愧是法学专业的高材生,不仅年轻有勇,而且老谋深算!”易书记赞许刘律师道。刘律师笑了笑,谦虚道:“易书记又来了,您和许经理才是有勇有谋哩!”许经理听到赞赏,这才微微一笑,算是阴天转多云了。
于是,许经理和易书记不顾一天的疲惫,连夜去找分管农业的县领导。
路上,许经理心想,分管农业的县领导是支持我们呢?还是送上门挨批评呢?拿不准,心情忐忑不安起来。出乎意料,分管农业的县委书记听完汇报后,皱了皱眉头,没有责怪,也没有批评,还连声说这是你们公司应有的权力,他人无法干涉。看样子反而非常理解和支持他俩。临别时,还一再叮嘱:“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不管阻力多大,都不要气馁。你们说是吧!”
许经理、易书记从县领导家出来,像是打了一支强心针似的,有点云里雾里。易想起“不要气馁”的话,兴奋地对许说:“看来,县领导对此案的看法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能说是少数人在支持舒局长,并不代表县政府意见。”许附和道:“看来,你和刘律师理解文件是对的。我整天忙于日常事务,政策、法律方面的知识没你熟悉,我们被迫走的路真好比大年初一扫地。”易故意问,咋样?许快速答,没有错沙!说完,两人在夜幕下开心地笑了。
已是初秋的夜晚,十时的蓉城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徐徐微风吹来,身感凉意。只见闪烁的街灯仿佛如一条灿若星空的银河,天空的星星却显得零落落的,月儿也显得羞羞答答地若隐若现,忽暗忽明,好像正与追赶它的云团捉着迷藏。
就在离市中级法院开庭的前一天下午,许经理突接县政府办公室电话通知,要求他和易书记3时到县政府办公楼东头小会议室参加座谈会,没等许问明情况,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许经理有些蹊跷,不知何故。一看时间,已是2点40分了,不敢怠慢,急忙通知易书记坐的士车赶到会议室。只见各位县领导一改往日缓一步到会的作风,早已围坐在那里。有趣的是,椭圆形的会议桌左边依次坐着分管农业的书记、县长、农工部长、农业局长;而右边则依次坐着分管财经的常务县长、财办主任、地税局贵局长,还有两位面孔有点熟,却叫不出名字来的领导。会议桌中间坐的是一县之长,正低头看着文件。咋一看这阵势,真像对垒双方坐在谈判桌上。他俩一下子就明白了会议的主题。
许经理和易书记刚坐下,就听县长叫易书记道:“老易,你看这份文件,你们与地税局的官司,算是输定了!”易书记在乡镇任农业书记时,县长时任县委农业书记,前任县长调离后他接任县长。当然对易熟悉些,反把许经理凉在一旁。杨县长停了停,继读道:“你们既便打嬴了官司,县政府也不会退钱给你们!”言下之意是叫他们瞎子点灯别费蜡。
易书记接过文件看了看,心里有了数。侧身把文件递给身旁的许经理,又回过头鼓起勇气,强装笑脸说:“请您先听听我们的意见,再下结论也不迟呀。”
县长快言快语:“你讲!”
于是,易书记又侧头瞧了瞧坐在身旁的许经理,许经理会意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把有关情况有根有据、有条有理地汇报了一遍。末尾,易书记大声道:“您刚给我看的市地税局新文件与原有文件精神一脉相承,并无矛盾。新文件只是说县种籽公司是缴纳所得税的单位,如兼营其它的所得,需纳税。但并没说良种供应应该纳税。‘纳税单位’和‘良种供应纳税’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混淆,更不能等同或置换!再说,不仅我们良种供应没纳过所得税,就是全市、乃至全省的各级种籽公司也没纳过税呀!为什么舒局长一上任却偏要我们纳税呢?”
杨县长原本是来强令他俩撤诉的。听易书记一番陈述后,也许这时的县长感觉舒局长在理解文件上确实有断章取义的嫌疑,也许凭着他多年的工作经验,觉得强压一个弱势单位是不能解决问题的,狗逼急了还会咬一口呢。于是,杨县长降低讲话的声调,用商量的口气提出了三点协调意见:“一是已纳了的17万元不退,不再纳了;二是不能把今年已纳的作为今后再纳的依据;三是种籽公司无条件撤诉。”
许经理和易书记一听就明白,县长的三条意见是在和稀泥。转而一想,这也是他们曾多次向舒局长苦苦哀告而求之未得的。然而,事情已经弄到这个地步,要撤诉,确实有点“骑虎难下”,若要维护法律的尊严,说什么也不能撤诉;再说,县长毕竟是一县之长,公司的工作还需要县政府的支持,在“宪法”与“县长”之间,他们还是被迫违心地选择了后者。容不得他俩过多思考,许经理就当场表态拥护县长的意见,而易书记则当着众多领导提了个要求:“撤诉前须请舒局长跟种子公司作个书面承诺。”
分管财经的县长说:“易书记,你连县长说的话都不放心?书面承诺个啥呀!”显然话中有话,想把县长的火烧起来,借势压压他们俩。
分管农业的书记接过财经县长的话笑着问易书记道:“你们是不是担心舒局长说话不算数,怕秋后仍找你们算账?”许经理、易书记望着这位解围的县领导连连点头。“我看为了落实县长三点意见,消除种籽公司的疑虑,贵局长你们就作个书面承诺又有何妨?”在座的见农业书记如是说,就都再没往下说了。
地税局的舒局长没来,只派分管业务的贵局长来参会。贵局长虽表示同意县长意见,却声称作不了主,须经舒局长认可后再给公司答复。
最后,县长一锤定音,“蓉县的事,还需蓉县的人来办,就这样定了!”
(五)
许经理和易书记从县政府会议室出来,已是下午4点多钟了。
许经理整天悬着的心忽上忽下的,这时又落了下来。笑着问易道:“别人的话他舒局长可以不听,这回是县长的意见,舒局长是要买面子的吧?”易疑惑道:“但愿如此吧。怕就怕倔强的舒局长死要面子摔梯子呢。”
他俩说着,不知不觉来到县地税局舒局长的办公室门前,见门虚掩着。易书记推开门见舒局长与刚参加座谈会的贵局长在一起,宽敞的办公室里被他俩人抽烟抽得烟雾弥漫,碗口大的烟缸里插满了芙蓉王褐色烟头。易书记首先开门见山道:“两位局长都在。。。。。。”话还没说,就见舒局长满脸怒气,起身用手指着他俩鼻尖,极不耐烦地吼道:“你们不是要打官司吗?”只见他又将手指向后一扬,接着道:“明天庭上见!想要我老舒承诺,除非这时的太阳从东边落!”
“好一个舒局长!”
许经理、易书记同时惊讶,感叹由心而起,堵在嘴边,又吞了下去,显得十分无奈。要不是他们亲眼目睹“舒老虎”的凶样,领略了舒梧礼的霸气,还真不敢相信他会如此无理!
舒局长一席话让许经理猛醒,自认倒霉,遇到这么倔强的一头牛。
易书记也许是性格使然,却被击怒了。心想,前几年在老县长面前我都不看风使舵,还畏惧你局长?何况当朝的县长已有明令在胸呢?于是,他不甘示弱地争论道:“撤诉前要求书面承诺,这是杨县长最后协调的意见,你当局长的都不听,你又怎能说服你的下属听你的?”舒局长也觉刚才失言,坐在那儿不语。贵局长见状忙出面解围,这才把许经理和易书记连拉带劝地送了出来。
“难怪蓉城的纳税人送给他一个‘舒无理’的谐音绰号,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也不过分!”易书记边与许经理走在回公司路上,边忿忿不平道。一向与事无争、胆小怕事的许经理这时也不满舒局长的霸气,振振有词的附和道:“太不像话。哪像一个局长,简直就像城关的一个团子。”易书记窝在心里的火还没消尽,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在他眼里,什么宪法,县长都不在话下。他强势部门的局长当惯了,怎能在一粒小小种籽面前屈身相许呢?这不是要他自扇耳光吗?”
许经理听罢,想起还没通知公司法律顾问、经理们开会,研究去花市开庭之事。事不宜迟,边走边用手机通知办公室主任。那时候,除许经理配有手机外,其他书记、经理们还只是在腰带上挎个PP机,联系起来也没有今天这样方便。
当许经理、易书记回到公司,等候会议室里的刘律师、张副经理等人早早坐在那里。大伙得知舒局长的态度后,个个摇头摆脑。刘律师一针见血道:“真是个舒无理,他当税务局长是应该最讲政策的,他怎蛮横无理地又一次把咱们逼上梁山呢。”“他一人竟敢推翻了县长的三条意见?真是不可思意。这就怪不得我们‘孤注一掷’了。”张副经理也气愤的接着道。
大伙在一起商量进城事宜后,事先准备去的人都匆匆回家拿了些资料,连夜赶往花市,为第二天开庭做准备。
这一夜,许经理、易书记、刘律师睡得很晚。
许经理、刘律师忙着熟悉起诉状,无心观看电视、欣赏夜色的月亮。
易书记因只是第二代理人,身上的担子略比他俩轻些。时儿站在电视机前转磨磨,时儿走到阳台上,观赏夜空的星星和月儿,见星星闪烁,月亮圆而明亮,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节。要不是这个舒梧礼,老易这时肯定陪伴家人在马路上散步,或携孩子们在西门渊堤上赏月,或与家人围着电视机观看喜爱节目、品尝着甜美的月饼,分享家中的温馨与快乐。想着,想着,他有点费解,行政单位的执法,分明是舒局长一人在曲解政策,为什么就没人监督阻挡他呢?难道依法行政就是依据执法者个人的观点行政?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十一点了,见许经理和刘律师还在阅看卷宗,他放心地笑了。
临近开庭的夜晚,三人都没睡意.....等到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们简单漱洗完毕,买了点早餐,边吃边搭乘的士来到市中级法院,快步走进庄严的法庭。
只见庭内已坐满了人。他们穿着整齐一新的蓝黑色的税务制服,有说有笑,有的手拿照相机,有的肩扛摄影机,有的坐位面前还摆放着录音机,要不是在主席台上方那枚闪闪发光、庄严肃穆的国微照耀在那里,许经理他们还真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正要在摆放原告牌的坐位上就坐,就忽听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审判长宣布庭审即将开始,并当场宣布了庭审纪律。大意是不经法庭允许,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拍照、不准录音、不准摄相......
易书记刚坐定,刘律师就敲了敲他肩膀,小声告诉他:“你看,平时高傲的舒局长,这时坐在被告席上。”易书记顺着他的手指,看见舒局长与众不同,没穿税务制服,身穿青色夹克,板着脸孔,皮肤本来就有点黝黑的他,此时面部显得更黑了。心想,也许是审判长刚才的“几不准”,像一盆凉水浇在舒局长的头上,乱了他的方寸,让他有些难堪,正一支接着一支抽着他喜爱的芙蓉王香烟呢。
9时许,庭审开始。审判长麻利地做完庭上调查后,双方先后宣读了起诉书和答辩状。
紧接着展开了唇枪舌战。
“良种经营与供应是有区别的。”依据规定,先由被告陈述,声音洪亮。
“种籽供应、经营,同属一种以物质满足某种需求的行为,只是同一行为的不同说法而已,没有本质区别!”原告代理刘律师不快不慢,有声有色地随后回应。
“种籽公司是一种单纯的经营行为,不是良种供应。良种经营也不属农业技术推广的范畴,理应纳税。”
“良种本身就是农业技术的载体,供种的过程,就是推广农业技术的过程!”
……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火药味越来越浓。
法庭上,原告方许经理及委托刘律师、代理人易书记三人轮方上阵,快速反驳被告观点。从《税收征管法》,谈到《农业法》,再引述《农业技术推广法》、《种籽管理条例》,从良种的供应与经营区别,谈到种籽生产及技术推广等,可以说是条条有理,句句有力。至于被告的执法程序明显违法,他们只是一带而过,并没有把它作为庭上辩论的重点。
而被告方的律师、舒局长等人除人多势众以外,则言不及义,苍白无力,只得强词夺理。在原告方的雄辩之下,显得理屈词穷。
也许是舒局长等人在工作中养成了为所为欲的习惯,他们竟敢不遵守法庭纪律。只要被告方讲毕,就仗着庭上人多,热烈鼓掌,大声喧哗。有偷着录音的,有间歇拍照的,有公开摄相的。这些蔑视法庭的行为,被审判长警告、再警告,最后被审判长当场将这些人驱逐出庭,没给平时独霸一方的舒局长留下半点情面。
许经理等正为审判长的严格执法拍手称赞,忽觉腰间手机振动,低头一瞧,是邻县种籽公司经理打来的,他快步走出法庭接听。等许经理返回到原告席上小声告诉,才知庭外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新情况。
原来,舒局长为了胜诉官司,在他再三肯求下,市地税局为挽回下属的脸面,也打破常规配合支持舒局长。就在开庭前一天,全市突击展开了全面征收种籽所得税的“佯查”活动,并故意放话是蓉县种籽公司“起诉”引发的,一时间蓉县种籽公司竟成了过街的老鼠。。
易书记听罢肺都快气炸,小声在刘律师耳边感叹道:“真邪乎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律师则安慰道:“这说明他们在虚张声势,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说得大家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休庭间,审判长把原、被告邀到一起,意在庭间按蓉县县长的三点意见进一步调解。舒局长心想,法院咋啦,还不是把税务局没法。在他看来国家刚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真要执行那是循序渐进的事,起初实行还不是做做样子。一个小公司竟把他当真,太幼稚了!
审判长越苦口婆心地劝导,舒局长越极力反对,就像小孩的玩艺越摸越硬,不肯作丝毫让步。不是张口指责原告违法,就是闭口谴责种籽公司抗税,盼望法院秉公执法,杀杀他们抗税的锐气,倒像真理就握在他手里。
原告见此情景,除摇头晃脑、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纷纷外,又奈舒局长何?只听许经理说他倔强得像头牛,易书记说得更难听:“舒局长输不起,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刘律师则感叹道:“舒局长人治惯了,别看他装模作样,其实他表面上是鸭子死了嘴壳硬,内心里却是虚的很!”张副经理接过刘律师话调侃道:“按你的说法他舒梧礼不就成了虚雾里了么?”大伙听后会心地笑了。
庭审当天没有宣判,等待的将会是什么结果呢?
(六)
庭审后,判决书迟迟不能下来,这可急坏了原、被告。
原告使出浑身解数,四处探听一审结果是很自然的事,这里暂且不表。当表舒局长回县后他又作了些什么呢?
从花市回道家里,天色已晚。夫人关心地问:“吃晚饭了吗?”老舒点点头,然后补充道:“刚同律师等人吃过了。”老舒刚坐下,夫人又问道:“看你没日没夜的,官司打的怎样了?”“还能咋样?我为政府收税,还会败在政府的法院里。”舒局长边抽着他喜爱的芙蓉王,边不屑一顾道。“宣判了吗?”“没有。”夫人不解,继续道:“既然是这样,法院为什么不当庭宣判他们败诉呢?”这时的舒局长想着明天的事,无心再理会夫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夫人见他不语,唠叨道:“你呀,就是一根筋,你就不会转转弯,听听别人意见。人家老局长干了十多年,都没遇上你这倒霉事,你刚上任半年,就官司缠身,你不烦,我还烦呢?”说完,就起身进厨房忙她的去了。
老舒坐在客厅沙发上,接了几个关心者打来的电话,又抽了会儿烟,就走进房间拿了衣柜上的换洗衣服,到洗澡间洗澡去了,想用温暖的水龙头冲刷一下浑身的霉气。
夜深了,舒局长睡在床上,夫人紧挨着他,想用她的亲吻驱散丈夫的烦恼,想方设法逗丈夫开心。可她感觉此时的丈夫像个木头人,没有半点知觉。这是她们结婚近20年来很少遇到的情况,她判定丈夫这次遇到的麻烦可不一般,要不,老舒咋会成这样子呢?她是最了解老舒性格的,只要是他看准了的事,就是三条大牯牛也把他拉不回头。他之所以拼命为政府纳税,还不是想多出政绩。他曾当她面私下说过,45岁任局长,凭他副县级军转干部的底子,再干三五年,说不定捞个副县长或县长当当,到时你就成了县太太。想到这里,她小声耳语劝丈夫:县长夫人可以不做,千万不要累坏了身体;县长不是已有协调的意见吗?,就按县长意见退一步算了,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曲,你不是姓舒吗?舒字不是由“舍”和“予”字组成的吗,纳税也要取舍适当、有纳有予才对。不然,人家会说你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老舒听了夫人没完没了的唠叨,起初有点烦,后听着、听着,觉得银行职员的夫人对税务工作也很娴熟,内心深处赞同她的话,就是佯装不吭声,甚至干脆翻过身子,背朝着夫人一声不吭独想着他的心思。
庭审的情况要不要跟县长汇报呢?想起县长昨天的三点意见,他就很生气。县长怎么转弯转得这么快呢?从市地税局回来后,是他亲自找到分管的副县长汇报案情,又是他将花市地税局新文件亲自给副县长阅批的,副县长是支持的,哪怕是现在仍是支持的。
记得他同副县长一起找到杨县长汇报时,县长对县内民告官先是惊讶,后是对公司告刁状的行为很恼火,再后来……对了,是叫他放心,一家姓“农”的小公司容易摆平。可刚接上火,县长就抹和牌,两不得罪。县长分明是见死不救,只要他每年超额完成税收任务,遇到麻烦事就卸得一干二净,再跟他汇报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睡不着觉,还是自屙的屎自己擦吧,我就不信市中级法院会站在刁民的一边。
刚静下心来,他又想起四月前的局长办公会。明明是他在提出种籽公司今年门前车水马龙的,听说可赚一两百万元,找他纳点所得税理所应当。良种供应和经营是有区别的,过去利润少称供应,现在利润高还称供应说得过去吗?不对,应称经营了。免税文件中列举了良种供应,而没良种经营呀,因此,称经营就该纳税呀。大家听后都没吭声,没吭声就是没意见,没意见就是赞同沙。现在遇上麻烦了,他们一个个不帮忙解围就算了,反而都说自己理解政策有错,就连平时与自己交情很铁的莫副局长,也说他到种籽公司做工作不细,开口太多,激发了矛盾。真是墙还没倒就被众人推哟。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稽查分局的贾局长。他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干部,又是自己把他推选成花市人大代表,关键时刻何不叫他去一趟花市人大,给市法院施施压呢。想到这里,从未遭遇坎坷、仕途一帆风顺的他,更坚定了打赢这场官司的信心和决心,坏事有时候也可变成好事,说不定会一举成名,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转眼已进入了严冬季节,一场少见的大雪覆盖着中原大地,滴水成冰。许经理和易书记的心也早已降到了冰点。他俩坐在办公室里,许经理叹息道:“好久没见冬日的阳光、感受阳光的温暖了,要是‘须晴日,看红装素裹’,领略一下‘分外妖娆’的景色该多好啊!”
“呵呵,老许还蛮诗情画意的,说起话来有点孔夫子打屁——文绉绉的”易书记玩笑道。
老许认真地说:“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都快急死了。你下午从市中级法院回来,怎不见刘律师呢?快说说你探听到的情况。”
“光急有何用?”老易故意停了停,掏出小白沙递给许一支,许摇手,易收回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接着将市中级法院得知以及刘律师另有事迟一步回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老许听。
原来,市中级法院分管行政诉讼庭的领导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市地税局在偏听偏信舒局长的一面之词后,私下请出市“财神爷”跟市中级法院打招呼,要求对此案“慎重行事”,并暗示如能“公正判决”,将对中级法院的“经济困难予以关照”等。尤其是被告之一的县地税稽查分局贾局长,是花市人大代表,他充分利用这一特殊身份,到市人大反映“案情”,市人大发公函至市中级法院,督察此案公证审理与判决。市中级法院分管领导考虑再三,决定请示院长召开审判委员会议,交由集体裁定。
许经理听后说道:“一个才几十万元标的的小案,合议庭就可定案,为什么堂堂的市中级法院领导如此慎重呢?是不是另有隐情?”
老易分析道:“不会吧!原因可能有三:一来是市人大的介入,不得有半点闪失;二来是市‘财神爷’(尽管可能是个别人的意见)的插手,得罪不起;三来此案政策性强,涉及面广,不出问题则已,出了问题谁又个人负得起责任呢?”末尾,老易小声叹息道:“要不是行政诉讼庭的文庭长坚持依法办案,恐怕此案就难以公正定夺了。”
说起文庭长,约莫45岁,魁梧身材,长着一对刀眉大眼,高高的鼻梁彰显他的个性,和舒局长一样,也是军人出身,说起话来声洪嗓大,铿锵有力。初与他打交道的人都觉他不好接近,接他吃饭他谢绝,送他礼品他不要,给人以盛气凌人的感觉。
老许担心地追问道:“你说中级法院的文庭长咋样?”
老易回答道:“听市中级法院的法官私下介绍,文庭长是该院公认的‘铁包公’,谁敢在他面前徇私情,按舒局长的话说:‘除非太阳从西起,东边落!’从我们几次接触的情况看,这种说法还真是这样!”“你说几件让人信服的事情听听?”老许还是对法官抱有陈见。三年前,公司在一江之隔的法院应诉一起经济合同纠纷案,就因法官吃了原告吃被告,好端端的赢官司,被他一拖再拖,大事化小,结果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了了之。
正说着,刘律师走了进来。见经理、书记都在座,笑着说道:“告诉你们好消息,易书记提前回县后,我为别的案子又去了一趟市中级法院行诉庭,从查阅种籽税务纠纷案的卷宗记录获悉:文庭长在审判委员会上大声疾呼:‘如果此案不能秉公判决,伸张正义,敢来行政诉讼庭诉讼的案子就不多,如连这件明显违法行政的案子都不敢纠正的话,我这个行诉庭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我们市中级法院都怕得罪这些要害部门的人,官官相护,让他们为所欲为,继续横行乡里,以言代法,仗势欺人,那国家以法治国的大政方针还怎能顺畅贯彻落实,老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得好?’”
许经理、易支书听后都觉得文庭长确是个可以信赖的好法官,终于说出了他们想说而没机会说、或说了不起作用的话,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农历腊月二十六,正准备除旧迎新的种籽人,终于盼来一审胜诉的消息。犹如严冬响起春雷,酷暑刮起北风。一时间很快传遍县城大街小巷。公司院内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有人破例燃放起鞭炮。
说来也巧,公司接到市中级法院送达的判决书那天,老天好像有眼,刚好是大雪后放晴的天气,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经历了旷日持久的严寒冰冻,初沐阳光的人们脸上爬满了笑容,身上感觉暖融融的。
高兴之余,易书记问许经理:“假若舒局长就此罢手,已纳的钱怎么办呢?”经理爽快地回答道:“还是按县长协调的三点意见办,也不要求退还税款,就算我们为县财政多作了点贡献吧。”
哪知,种籽公司的诚心实意再次被舒局长拒绝。当易书记、张副经理再次来到地税局,想把许经理的心意告诉他时,他却正在气头上,连面都不肯与他俩相见,并捎来硬邦邦的话:“省高院见,看谁笑得最好,看谁笑到最后!”
听着舒局长坚持己见的话,想起他庭上一意孤行、死不认输的模样,他俩还能说什么呢。
(七)
“开弓没有回头箭”。官司打到这个份上,再也没有退路。舒局长坚持要上诉,这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力,无可非议,县种籽公司只好硬着头皮,颠起脚奉陪到底了。
春节前的一个夜晚,寒气逼人,可公司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案情分析会正在进行。许经理向与会者通报了与地税局种籽税务纠纷案进展情况后,说道:“这起纳税纠纷案如果是舒局长理解有误,无意犯错,官司打到目前就可罢手了,可舒局长坚持上诉,显然他是为追求个人名利,不惜知法犯法。”张副经理插话道:“听知情人士透露,舒局长为凸显新官上任三把火,向县政府发过誓要超额完成征税计划500万元。”话音刚落,会底下就嘈杂声四起:“他为当官,就不顾我们死活来着?”,尤其是老张高工放声吼道:“哼,像这样的官,趁早把他拉下马,不然……”
许经理见大家议论声不断,起身示意大家安静。
公司法律顾问,是位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思维敏捷,法律条文娴熟的小伙子。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能提出令人信服的见解。易书记看了看他,他心领神会。接过许经理的话说道:“舒局长为了部门的‘权威’不受损害,局长的‘脸面’得到维护,不惜再花精力和重金,与自负盈亏的公司拼金钱,耗时间。不然,新官上任就创下这种不光彩的记录,这局长还怎么当下去呢?舒局长输不起呀!”
坐在刘律师对面的易书记非常赞同他们的分析,提醒道:“舒局长要想在二审翻案,就必须要有新的举证。他们有可能赴省,甚至赴京去谎报‘军情’,或向省高级法院曲线施加‘压力’,我们务必作好充分的准备才行。”
果然不出所料。春节刚过,舒局长就带着地税局办公室主任早晨出发,中午来到省城。当他们来到省局大院门前,办公楼四门紧闭,人去楼空,省局的工作人员早已下班了。他们仨人只好到经常光顾的“好来运”餐馆,坐下来歇会儿,也便吃点东西。
坐在靠背椅上的舒局长一边喝着餐馆小姐刚泡的雪峰牌茅尖茶,一边抽着随身携带的芙蓉王香烟,又回想起市中级法院送达一审判决书到局里的尴尬情景。
那天,雪后刚晴。舒局长在局五楼会议室里正召开全县地税系统年度工作总结表彰会。县分管财税工作的副县长、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应邀到会。会前,他专门找到贾局长,探听到市人大就种籽税务纠纷案请求市人大督察的情况,觉得万无一失,也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只等市中级法院的好消息了。
会上,参会的县领导对县地税局一年来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尤其是对新任局长舒梧礼的创新纳税工作思路更是赞不绝口。副县长说:“没有舒局长的工作新思路,全县税收就不可能超计划完成。”人大副主任说:“舒局长既有工作新思路,又有依法行政的好经验,才有全县税收超历史的新成绩!”政协副主席则更是美言一番,夸得主席台上的舒局长眉开眼笑,坐在那儿都感觉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微微地起舞。
正想着,服务小姐已把菜端上桌。郑主任忙给局长斟酒,舒局长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口里连声说:“上次吃这道菜的味道不错,今怎的了?”郑主任见局长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尝菜,就忙着与服务小姐交涉换菜事宜去了,舒局长坐在那儿又沉浸在刚才的回忆之中。
舒局长利用主持会议的机会最后道:“过去的一年,是我局开创工作新业绩的一年,是全局上下团结一心,依法纳税的一年,也是县政府高度重视地税工作的一年。”他停了停,抬头环视一下会场,喝了口茶,接着道:“虽然工作中遇到县种籽公司的强硬阻拦,但从市中级法院开庭的情况看,他们必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是没好果子吃的。”
话音刚落,就见郑主任神色慌张地匆匆走上主席台,也不顾及舒局长喜欢还是不喜欢,就在舒局长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郑主任刚离开,就听舒局长草草收尾,宣布散会。
是什么事让舒局长心急如火呢?
原来,是花市中级法院刚送来了一审判决书。
舒局长只身来到办公室,接过郑主任递来的判决书,不看则罢,看后脸色气得像猪肝。这个宣判结果是舒局长做梦都没想到的,这怎么会呢?难道法院也吃了豹子胆、竟敢为难政府、反为抗税的“小刁民”撑腰?他甚至怀疑是判决书打印错了!一气之下用力一甩,将判决书扑向桌面,又从桌面飞在地上。他捡都不去捡,就立即拨通文庭长的电话。只听对方传来“这是审判委员会意见,判决书没错!”的声音。如果说是行政诉讼庭的意见还好说,而审判委员会五个字更是如五根银针深深地扎进他的心窝,让他顿感事态严重,太出乎意料了!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电话没关就让他心慌意乱了。郑主任见状,忙拾起判决书,就听舒局长嘱咐身边同仁,市中级法院判决结果暂时不要外泄,等春节后去趟省地税局请示领导再说。
……
郑主任返回到桌前,举杯敬舒局长的酒。见局长心事重重,不敢多言。等他们吃完,又喝了一会茶。虽只2个多小时的等待时间,却让舒局长如坐针毡,不时地查看酒店大厅墙上挂着的闹钟,时钟刚指向2时10分,就急着朝省局办公楼走去。
(八)
下午2时30分,舒局长和办公室郑主任早早等候在省地税局门前。这次他机会很好,很顺利地找到了省局分管领导。还没等舒开口,省局领导边开门、倒水,边问舒:“春节前通知过你们,省局3月上旬将到你县开个税收工作会,现准备咋样了?”舒局长毕恭毕敬回答道:“一切准备就绪,今特来向您回报,并想听候您的指示。”“那就好,具体事务请你跟财务处联系。”说完,这位领导起身要离开。
舒局长肯求领导再坐会儿,还有要事汇报。领导催他快讲,还有会等着他呢。于是,舒局长支开郑主任去财务处联系会议事宜,然后央求道:“您知道我们蓉县是个工业小县,税收历来艰难。今春,按县政府创新工作思路,扩展税源的意见。我局将种籽经营所得开展纳税,现遇到了麻烦。”他故意停了停,见领导在认真听,继续道:“对方已将我们告到法院,法院说咱纳税依据不足,一审判决我局败诉。我就想不通,市中级法院为何不为政府部门撑腰,反长企业志气呢?我不服,已上诉到省高院,请求省局高度重视与支持。不然,我们败诉是小,整个系统声誉是大,云云。”
省局这位负责人听明缘尾感到惊讶。对眼前的舒局长不会办事有些生气,批评道:“看你这把年纪,应该是个老税务了,纳税执法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工作方法可创新,严格执法怎能随意创新呢?”舒局长急忙解释道:“这都怪农业大县财政太穷了,县长下达了纳税任务太大呀。”他抬头瞄了一下领导,见领导神情有点缓和,心想,有戏。就接着央求道:“省局是基层税务干部的娘家,您是大人,家里小孩在外惹了祸,关起门来任凭家长打骂都行。但对外还是请您网开一面,发个文件,把影响压低到最小范围,您看如何?”
舒局长说完,就将花市地税局“关于种籽公司是缴纳所得税单位的通知”递给省局领导看。言下之意是请求省局照着该件发个文。只见省局领导看后摇头道:“这个文件与国家税务总局有关文件精神相同,发不发是一样的,对你们打官司也没什么帮助嘛。”舒局长苦笑道:“事到如今,也没其它好办法了,对您来说没违反税收征管法,对我们而言可起作用就大了。只要省局发个文件,这件涉及面广,关系政府财源的事,量他省高级法院二审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是我方不能胜诉,如能把此案拖下去也算是个权宜之计呀!”
省局领导掂量再三,还是拗不过舒局长的花言巧语,最终同意照花市地税局发个文。强调“只送法院,不得下发。”舒局长如愿以偿,像喝了蜜汁似的。
末尾,舒局长又提出在蓉县即将召开的会上,把种籽所得税列入会议议程的要求。这位领导边起身离开,边笑着说:“你发言时提出来大家议一议就可以了!”说完,头也没回急着走出了办公室。
从省局办公楼出来,正好碰上郑主任办完交待的事,跟随舒局长一同回到小车里。郑关切地问舒局长道:“省局领导怎么说?”舒局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佯装笑脸说道:“他认为我们对政策的理解和作法完全正确!不仅同意以省局名义发文件,还安排我到全省蓉县税务局长会上介绍经验呢!”“太好了,您将一举成名了。”
这时,只听小车师傅问车往哪开?舒局长吩咐道:“去沿江宾馆。”郑主任这才确信舒局长所言是千真万确的。不是为了拿到省局文件,住下来又为何呢?
三人走进房间,舒局长放下公文包,自己就急着走进洗手间卸“包袱”去了。
等他出来,郑主任就随即走进洗手间,把手上一本《读者》杂志扔在床上。舒局长拾起《读者》,翻了翻,见到一篇题为《种籽的力量》的文章,他喃喃自语:真见鬼!怎到处都见种子的身影。只见文中写道:“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紧密,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家用尽了一切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开来,都没有成功。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与适当的温度和湿度,使种子发芽。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巨大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看着,读着,他开始有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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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主任因为与易书记是朋友,从省城回蓉后就毫无顾忌地告诉易,你们二审必输无疑。易问:“为什么?”郑肯定地说:“这起官司引起了省地税局的高度重视,你要听清呀,这次是省地方税务局,他有权调整征税政策。针对性地出台了新规定,并定于3月在我县召开全省会议。会上,还要请舒局长介绍创新税收工作经验呢!我理解所谓创新就是指良种经营所得要纳所得税。”郑主任越吹越玄乎。
听罢此言,易书记更觉舒局长是一位“法盲”。殊不知,即使有了新文件,在法庭上也是没有溯及力的。他不完全听信老同学的话,说不定是老舒故意叫他来放的烟幕弹,更可能是借新文之名,行狐假虎威之实呢!他虽这样想,还是从坏处着眼,不能掉以轻心。急忙找到许经理、刘律师,将他朋友告知的事说给他俩听,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两人听后,都感觉事态严重,形势又难预料。
刘律师建议道:“尽管易书记说的在理,我们也不能怠慢啊。一要将此情况电告市中级法院的文庭长,又要速到省农业厅去请求声援。”
许经理听说又要派人赴省厅,花钱不说,实没把握,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其实,这时的许经理一焦虑,内心里就开始埋怨起易书记来。他万没料到打场官司会如此费钱、费劲,难怪社会上有嬴了官司输了钱的说法,万一输了就更惨了;他又想起妻子曾对他说过打官司是假,书记不满职位才是真的话,这话是真还是假呢,他琢磨不透。是吧?不对!老易想当经理的话,他早就来公司了,不是单听他这么说,而是很多人都这么说,而且咱来公司任职前也像听局长说过。不是吧?也像不对,打这场官司他怎会如此热心、又何苦呢?
易书记见许经理沉思无语,打气道:“骑虎难下了,越是后头,双方争执会更加激烈,人们不是常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吗,何况一审判决是我们胜诉呢?我就不信省农业厅会坐视不管、不支持我们。”话音刚落,许经理就冷冷一句:“你这么自信,你就和张副经理、刘律师一道去吧!”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说法不妥,又补了一句:“把你们吃亏,祝你们好运!”易书记纠正说:“是祝我们大家好运!”在场的人一听,都笑了。
……
(九)
二月刚过,许经理就急着找到正准备起程去省城的易书记说:“舒局长又上北京到国家税务总局了。”神情恍惚,脸色黝黑发光。
“消息可靠吗?”易追问道。
“绝对可靠!是文庭长打来电话告诉的。”许肯定地回答。
“又带回新文件没有?”易并不觉得惊奇,但还是刨根问底又问道。
“不太清楚!”说完四个字,又感觉六神无主了。
易随即建议道:“我们必须弄清舒局长去北京的来龙去脉才行,不然,‘不知彼己又怎谈‘百战不殆?能不能借这次去省城之机,顺道去趟北京,找农业部咨询,方便的话最好从部里弄份批文来!”许经理想了想,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回答道:“事关重大,还是先征求公司老书记意见后再说吧。”
于是,许经理、易书记在公司后院一块菜地里,找到了正在那里闲作的老书记。他俩说明来意,老书记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着院墙上长着的一棵小树说:“你们看,墙体光秃秃的,这棵树却能顽强而曲折地生长着,这说明了什么呢?”
“种籽的品质和力量”许经理试答道。
老书记点了点头。易书记补充道:“关键是它拥有阳光!”
老书记听后笑了笑,问二位道:“种籽的力量来源于阳光,种籽人的阳光在哪里呢?”
许经理、易书记听罢会心的笑了。
在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一个晚上,种籽公司一行四人披着初升的月光,在省城呆了两天办完事,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登上了提速后从华中市首发北京的列车。他们放好行李,倚下铺而坐。易书记打开窗户,顺着一缕灯光仰望夜空,才发现这时的月亮像一张弓,弯弯地挂在天空;再看车内,车厢里宽敞明亮,人行道上铺的是像迎接贵宾的红色地毯;只见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有序,雪白的床单没人用过,看了就觉得舒心;茶几上不见丁点灰尘,茶几下备有开水,茶几板下放有垃圾袋,只听车厢广播里正播放着优美悦耳的歌曲。
他们正要倒杯开水,就见年轻貌美,穿着整齐的列车员用那甜美的话语说道:“先生,您好,列车员05号愿为您服务。”他们还没缓过神来,就见列车员已走近身旁,接过易书记手中茶瓶,小心翼翼地给每位旅客倒了杯开水。同行的庄副局长、老书记、刘律师不禁感慨:“到底是开往首都的列车,还没坐稳就觉得温馨!”
经过一整夜快速奔驰,天刚放白,他们就到了北京西站。走出西站,倒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摸不着北,北京的巨大变化令他们由衷地感慨!几经周折才找了家离农业部较近的小旅馆“麦子店”住下,用完早餐后就直奔农业部。
走进农业司办公室,进门就见到了曾在蓉城县挂过职的黄处长。黄处长是他们老熟人了,见面后是又惊又喜。关心地问带队来北京的庄副局长道:“你们住下了吗?”庄是蓉南人,平时讲话都是一口地方话,来到北京想说点普通话,于是别着嘴答道:“住下了,住妹〈麦〉子店”,黄处长一听,明知我们住在麦子店,却风趣地笑着道:“庄局长的思想还蛮解放呢,住妹子店?”说得在场的人捧腹大笑。
说明来意后,黄处长带他们见到了农业司及种籽处的领导,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种籽因属特殊商品,国家一直是免税的。”庄局长等人提出要农业部跟我们发一个红头文件的要求,在场的领导同意请示分管副部长后再答复。
第二天,他们又来到国家税务总局。
接待他们的是两位处长。说明来意,他们都一一作了明确答复。末尾两位处长才说道:“蓉县税务局近期确实来过总局,总局却没有就此发过你们所说的文件。既然你们已起诉,我们不再说什么,相信法院依法判决的结果吧!”
走出国家税务总局,刘律师感慨道:“到底是国家税务总局,有问有答。虽对良种经营所得纳税问题不肯书面答复,但他俩笑脸相迎、真诚让座、忙着端茶倒水、耐心听完我们四人想吐的心里话,和舒局长比起来,着实令人阵阵感动,真不愧是人民的首都啊!”
来京的四人中,有两人还是首次来首都的。于是,他们一边等待农业部答复发文的事,一边到天安门、故宫、长城等名胜风景区先远后近观光了几天。
当游览长城的时候,刘律师接到许经理打来的电话:“省地税局果然在蓉县宾馆召开花市各县及全省地市级税务局长会议,看来,不是易书记和你分析的那种情况。”刘急忙将手机交给身边的易书记。易书记问了几句就明白了许经理要说的一切。安慰道:“严冬过后是春天,北京之行见光明。”只听许还在电话里问这问那,实难想象,他这半月被舒局长蒙在鼓里,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最后游览故宫博物院时,被门前那只特大的石龟所吸引。导游小姐调侃地介绍说:“这只石龟浑身都非常灵验,你们去摸摸吧。‘摸摸头,用钱不用愁’,‘摸摸尾,干事不后悔’,会给你们带来好运的!”导游的话,说得大家心里痒痒的,都朝石龟围了过来。你摸摸头、他摸摸腿,摸这、摸那的,想由此带走龟的灵气。
还是公司法律顾问来得快。他边摸着龟的头,边笑着说:“摸摸头,二审不用愁。”庄副局长正摸着龟的嘴,接着说“摸摸嘴,官司不后悔。”老书记也凑热闹,不甘示弱地说道:“摸摸背,快退税。”正当你一言,他一语,大家说得开心,玩得尽兴的时候,刘律师的手机又叫了起来。刘律师刚接听,就把手机递给易书记。易问,是谁打来的?刘说,你接后就知道了。易赶忙接听,当确定是黄处长打来的电话,同行进京的人心里都砰砰直跳。他们见易书记边接听着电话,边伸出右手,作着祈祷的手势,当听到农业部已同意用办公厅的名义发文时,都高兴地跳了起来,悬了几天的心才一起缓落下来。
在返程的列车上,三人喊着易书记来打扑克消磨时光,可他坐在上铺床上不愿动身。他像是在琢磨着什么,是法律的尊严像一缕阳光、是舒梧礼即将成其为输无理,还是沃土地的种籽在春天的阳光下必将充满勃勃生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