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梦

刘杰文竹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1-18 19:08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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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阐述两个人意外的相遇,并牵扯出一段真情可感的爱情故事。文章的生命力让人惊叹,作者的写作能力是如此的让人吃惊,手法娴熟,意象运用自如。语言优美华丽,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推荐,愿更多的人欣赏!

每年春节前夕,火车站总是最热闹的场所之一。吃罢午饭,我便匆匆赶往售票房,买票的人早已挤窄了大厅。反正我也没事,就耐心跟在队伍后面。大约排了50多分钟,也就是12点50多的样子,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位生相娟秀的姑娘,细细的汗珠在她涨红的秀脸上闪烁,一副焦急、紧张的神情,让人怀疑有人在后面追逐她。秀脸姑娘径直挤向窗口。这举动立刻引起队伍中哗然一遍,吵闹声犹如狂风一般,毫不留情地向秀脸姑娘袭来。这时她大概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行为,转过脸,慌里慌张向排队的人们投去羞涩的一笑,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是,有个别人依旧不肯放过她。这时她正巧挤到了我的身边,于是挺为难地看着我。我理解她目光里的含义。再有三个人就轮到我了,我欠了欠身,示意她站在我前面。谁知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刚才那几个嗓门最大的,越发嚷嚷地要炸了锅。她看着我,依然是那种为难、求助的目光。我朝她苦苦一笑,说:“你有急事,先买吧。我从零开始。出差的,反正没事。”我正要离去,身后一位老人发话说:“买吧,买吧。不就多一个人嘛。”

等我们买好车票,我才发现,秀脸姑娘和我还是乘同一趟车的呢。

更没想到的是,这意外的小插曲,让我从秀脸姑娘那里,听到了一个关于她自己曲折、生动、不同寻常的爱情故事。

出了售票厅,我看看手表,离上车时间还有三个来钟头,便邀请她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大概我在售票厅的行为赢得了她的好感,她同意了。于是我们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在长椅上安置好我们的身子和行李。由于职业习惯,我养成了“好管闲事的毛病”。我侧目细细打量她,对她产生了某种好奇心,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的心里一准压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秀脸姑娘坐在那里,低着头,并把先前散开在胸前的白色拉毛加长围脖,重新围严实,一直遮挡到那双秀眼底下——候车室里已经够闷热的了——她也许在躲避某个人的目光。

我无话找话,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默默地摇头。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却又欲言而止,一副难言、犹豫的神情。我见她这样,便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出一部新组来的中篇小说手稿,随意翻阅;而我的余光却注意到,她好几次在悄悄地用探寻的目光审视我:她显然是在揣摩、分析我……这就要看我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解除她的顾虑了。

果然,当我向她说出我是某家青年刊物的编辑,又谈了这次出差组稿接触的一些青年人的感受以后,她对我的戒备心消除了。而且没想到,她的感情来得竟然如此汹涌、无拘无束。她迅速解开围脖,那么忘情、激动地攥紧我的胳膊(我感到了一阵轻微地疼痛),连声说:“阿姨,阿姨,你愿意听听我的经历吗?你愿意吗?我憋了——真得,我不知该和谁述说。你愿意吗?”她期待地看着我,并不回避我的目光。她的眸子里正燃烧着一团火。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当然求之不得了——陌生人的故事花钱也是难以买到的。我拉过她的双手,说:“只是……怎么说呢?这样吧,你尽量谈得客观一些,别带太多的主观色彩。”我的职业病已“病入膏肓”。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哪说起呢?”秀脸姑娘喃喃自语,用手指轻轻捋顺垂在额前上的一缕发丝,嘴唇微微颤抖,显得十分激动,“阿姨,你理解一个人希望破灭的痛苦吗?比如说,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而且是付出了真挚的感情爱着那个人,把他做为自己的精神支柱,未来幸福生活的希望,或者说,把他做为理想的偶像那样真诚地爱他。可是,有一天当她站在她曾经爱恋的那个人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突然间,发现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已不再是她用感情培养起来的那个值得她爱的人的时候,她的希望、幻梦破碎了,她仿佛受了欺骗。她的这种失望、痛苦,你理解吗?”

秀脸姑娘就这样一口气不停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说到激动处,已有泪花在眼眶里闪烁。

我喑忖,这不会又是一个老而又老的爱情故事吧?等我听完了她的故事,才否定了自己的臆断。

“我和他相识是1977年的秋天。他叫韩小乐。那一年,他和另外两名知青做为最后一批下放学生,来到淮北平原,落户在我们大田村。韩小乐很勤快,肯吃苦,成天少言寡语,就像一头牛一样在地里闷头干活,从不怜惜自己的汗水;他也很谦虚,凡是不懂得就虚心请教,好像他已经把大田村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不像那两个知青——他们叫什么,长得啥样,我已记不清了。他们留给我的唯一印象,就是有不少钱,好吃懒做,很少出工。可是,社会有时就是那么不公平,他们却比韩小乐早一年上调回了城里。后来从小乐嘴里才知道,那两个知青家庭都有背景。而小乐什么也没有。他对我说过:‘我一个七级钳工的后代,在权势方面一穷二白。但是我有志气,不怕吃苦,不偷懒。我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不信日后我韩小乐没奔头!’阿姨,你听听他这话说得多带劲。真是令人激动。不过那时我还没有对他产生感情。虽然曾经在我内心深处有过爱的萌动,但也是一闪就消失了。那时我的感情还封闭在单纯的心里,就像我的视野、思想、生活封闭在贫穷、落后的农村里一样。那时我穷得连一双象样的布鞋都没有,更没见过那两个知青揣在口袋里的袖珍收音机。我之所以不像村里其她姐妹那样,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瞟知青一眼,而有勇气接触他们,大概因为我在县城读过两年高中,见过一点世面吧。

“自从那两个知青上调返城以后,小乐就成天陷在苦闷中,那张本来充满朝气的脸上,从此落满了冰霜。阿姨你说可奇怪,就在这时,我却爱上了韩小乐——爱情这种感情真是很奇妙。她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而且一但有了爱意,就让人难以遏制。自从爱上了小乐,我发现自己有了许多变化:先是拿出积蓄了近六年的10元钱,请人从省城为我捎回一双白塑料底、黑灯芯绒面料的布鞋,还有一只天蓝色有机玻璃发夹。我不再轻意允许一根草屑粘在发辫上。每当与小乐相遇,心里就怦怦跳个不停,面颊也热得烫手。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韩小乐。我自以为他也像我深深爱上他一样爱上了我。然而,有一天,我忽然从沉醉的爱梦里醒来,吃了一惊,我深深感到了我与他之间的差距,一种历史遗留的差距——城乡差别。他迟早要离开这块贫瘠的土地,进城当一个拿固定工资的城里人。而我呢……”

正说到这,一个摇摇晃晃的幼童晃到我们面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秀脸姑娘忙起身扶起孩子。孩子的爸爸赶过来抱起孩子,向她道谢,她却没有任何反映——她刚才的行为显然是一种下意识;她的情感、思想依旧沉浸在那遥远的往事中。

“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照理当我深刻意识到我与他之间的距离的严峻现实以后,应该赶紧阻止自己的感情。可是,我没有这么去做,反倒爱得更强烈,并急于渴望获得他的爱情了。因为我又在幻想的摇篮里编织了我的新梦,梦见我终于做了他的妻子——一个拿固定工资,不愁吃穿的城里人的妻子。是的,我开始在幻想,凭借我和他的婚姻桥梁,永远逃离这苦地方。我相信自己不比城里人愚笨。我也有思想、知识、力气,只不过在那个年代,我们辛勤地劳动,不能收获幸福的种子罢了。只要给我一席用武之地,我相信一定不比城里人干得差。当然,这是以后几年的想法。那时,我只巴望早早逃离,逃离贫穷和落后。我已预感到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将是我命运悲剧的温床,我对那片土地已不存丝毫感情。我的心在小乐身上,在城里。

“转眼到了79年初冬,我找来一些碎布头,仔细拼凑在一起,一夜一夜为小乐赶做手套——做一副厚实、耐磨、软活的棉手套。在我们淮北,运输主要靠独轮车,戴着手套把车就不会磨破手。小乐是个实在人,从不知道偷懒,总是把车装得满满的才推起走。那阵子全村老老少少,没有不夸他的。我真为他高兴。有一天,我去村前头水塘洗红芋片,他不知啥时也来了,悄悄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映在水面上的影子,说:‘你真俊秀,就像七仙女。’我顿时愣住了,直感到心里慌慌的,手也一个劲抖,好一会儿才恍然清醒,第一次尝到一种甜蜜的害羞滋味,慌忙把柳篮投入水中,搅散了我的影子。那天回到家,我唱起了好些年都没有心思唱的歌。我以为自己的梦成熟了。结果,却是自作多情一场。

“我把做好的手套送去,他说什么都要给我钱;我每次从有意多打的柴草里悄悄分给他一些,过几天,他总要加倍偿还;那时候过中秋节,家里买不起月饼,我就把我娘做得小糖饼送给小乐,他却推脱说不爱吃甜食。他这样做,让我很伤心。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他根本就对我没有一点爱的意思。他只是把我当做普通的朋友——因为他毕竟是要走的,去到那个我渴望而不可及的世界。

“自卑心又重新在我心里抬头,并且不再那么软弱,我甚至感到我的感情几乎要被自卑心窒息了。我试图反抗,然而现实却是无情的,无论我怎样爱他、关心他,我也洗不清满身的穷气。那一年分红榜公布的结果,我们一家三口整劳力,只领到18元现金——这就是现实。而小乐呢,也在这年初冬接到了上调回城的通知。

“不久,他办好手续,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往车站的柳河堤。他走了,头也不回。直到他临走,我也始终没有勇气把我对他的爱表白出来。我的初恋结果只是一场梦。”

“韩小乐知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呢?”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秀脸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知道。一定知道。”

这时,候车室的人越来越多了。空气显得格外闷热、焐燥。她就把围脖取下来,认认真真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继续她的讲述。

“我那时悲痛、沮丧的心情,你一定是能够理解的。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像所有遭遇过这种感情打击的姑娘们一样,哭红了眼睛,哭湿了枕头。也许我的行为会让人觉得愚蠢、可笑——为了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落泪。不是。阿姨,我绝不是仅仅为了一厢情愿的失恋流泪。我为自己的贫穷和自卑流泪!为我爱一个人而不敢表白心中的爱哭泣!

“人的感情真是复杂、微妙。如果说小乐上调之前,我对他的感情还掺杂着几分实用主义,他上调以后,我对他的感情反倒完全纯洁了。我也不知这种感情变化是怎么产生的?反正在他走了以后,近三年的时间里,我对他的爱依然无法释怀。我经常会感到好像丢失了一件十分珍贵的东西。我的性格也变得烦躁不安,看着什么都不顺眼:我看不惯村里那些小伙子干活的作风;看不惯他们的言淡举止,总觉得远远比不上韩小乐——我的心已经跟着小乐去了。而事实上,我始终没得到过一点他进城后的消息。农村姑娘那种带着一点傻气的痴情,也许难以被人理解。

“到了1982年的9月,我走进了省城,自费在师范学院进修。我能有这样的人生转折,应该感谢党,感谢中央召开的三中全会制定的正确路线、方针政策。实行责任制才一年多,我们家庭就依靠辛勤的汗水,获得了幸福的回报。家里不仅买了手扶拖拉机,还有了一些存款;我也有了较充裕的业余时间。这时候,我萌动了重新念书的愿望。我想,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物质生活富有,还应该在精神生活方面富有,使每个农民都能成为物质、精神双丰收的‘富翁’。我一定要把书念好,将来回到大田村当一名教师。这个想法成熟的那天,我就和我爹我娘还有小弟说了,第二天又向村支书、团干部汇报了思想。阿姨,你猜猜怎么样,他们都积极支持我,热心帮我牵线、联系进修的事。那时候已经实行了责任制,村里没有宽余的资金,我们全家就一致支持我自费念书。这样我就有机会来到了这座城市。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找到了并不陌生的韩小乐。

“我找他找得好苦呀!(她打了个顿,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

“如今我以新的面貌,新的姿态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我重新认识了自身的价值的时候,当我挺着胸膛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我重新拾起了那一段曾经令我心碎的爱的旧梦。我利用学习的所有空闲时间,去寻找韩小乐。我曾听村里进城的四铁子说过,小乐调回省城就进了一家农机厂工作。我花了两个星期的午休和下午放学的课余时间,跑遍了省城大大小小九家农机厂。在那些日子里,我感到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用力牵曳着我,我是那么地激动、兴奋,陷入了一种炽热的感情里。不久,我失望了。我找过的九家农机厂都没有韩小乐这个人。这时我才感到是那么的疲惫、倦闷,仿佛在地里一口气割了大半亩的麦子——不!割大半亩麦子也不会有这样的倦意!我知道,那是失望、郁闷的心情感受。

“可是我不甘心。目标没有了,我自己去寻找。我把目光投向攘往熙来的影剧院、球场、公园、商场、大街上,甚至偶尔经过的每一条小巷。虽然我知道这行为有些荒唐,分明是在大海捞针。但我却不愿放弃,每次走出校园大门,我就把目光投向每一个行路的小伙子;就连偶尔到学校大门对面去买烤红芋或雪糕那短暂的时间,也不轻意放过。我说过,如果说在小乐上调之前,我对他的爱情里还掺杂着实用主义的成份,他回城以后,我对他的爱反倒完全纯洁化了。这种什华了的纯真的感情一直在我心里珍藏了三年。之所以我无法把他忘记,那是因为,我经常拿小乐与我接触过的其他小伙子相比,我发现没有人超过他,无论是他憨厚、朴实的性格,还是他勤快、肯吃苦的勤劳品格,他们都赶不上小乐。而小乐那种不甘向命运低头的骨气,更体现出了他超群的品质。

“我这样盲目地碰运气,没有目标地四处寻找,直到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惊喜地以为找到了小乐。那是一个星期三下午,学校没课,我上街为村里大柱家买柴油机皮带盘,快接近永兴路商场的时候,看见一个正在门外锁自行车的青年很像韩小乐。我激动地几乎惊叫起来,我慌里慌张穿过人群赶过去,他已消失在商场的人流里了。我正想追进去,忽然一个念头止住了前行的脚步——我不想让这盼望已久的重逢过于平淡,我要给小乐一个惊喜;我呢,更需要尽情去体味一番重逢前的激动心情。于是我自信地倚靠在他的自行车座垫上。我站在那里,好几次幸福地闭上过眼帘,那时我有一种感觉,仿佛不是置身在车来人往的商场门口,而是在皎洁的月光里等待约会的情人。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出来了。我那会儿正阖目做着美梦。突然一阵铃声把我惊醒,我急忙睁开眼睛——吓!……阿姨,该怎样向你形容我当时惊惧、羞赧、窘迫的心情呢?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韩小乐。不是他。我好难为情,结结巴巴对那个冲着我微笑的陌生人说了声对不起,拔脚就钻进了商场。奇怪的是,就在我走进商场的那一刻,居然又回头瞥了那个人一眼。他的脊背正冲着我,这回我看清了,他真不是小乐。小乐的肩没有他的宽,脊背也没有他的厚实。”

秀脸姑娘说到这,收住了话头。她也许说累了吧?需要片刻休息。要么她是在思绪里寻找什么,也许忘记了一两个重要的细节?我怀着急切的心情端祥着她,如今已无法在这姑娘身上,觅见那遥远的故事里她旧时的影子。

“这样的笑话、蠢事我干过不止一回。有一次我跟踪另一个酷似小乐的青年,足足跟了三条街,当我正要下决心去认他的时候,忽然从他的头发上发现了疑点。我就鼓足勇气,又向他靠近了一些——姑娘在大街上跟踪小伙子,是多么难为情的呀!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止住自己的脚步。后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头发没有小乐的油黑墨亮。

“阿姨,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继续讲述在寻找韩小乐的过程中太多的荒唐、愚蠢的细节。想起那些日子,我简直昏了头,一有空就上街转悠,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为此,我的学习不再有明显的进步,由班里第二名,掉到了第六名;就连辅导员吕老师特别为我布置的三本课外读物,也被我抛在了脑后。

“吕老师是一位非常热心、健谈的人,34岁还没有成家。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秘密。可是有一天,女生宿舍里忽然掀起了一场风波,有人传说吕老师看上了我。这传闻把我吓坏了。那天晚上我缩在上铺自己的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像某些影视剧里,那些遇到类似问题时的姑娘们,或激烈反驳,或害羞地缠绕衣角、手绢那样?我只是感到有点冷,浑身瑟瑟发抖。

“我对吕老师并不厌恶,也谈不上挑剔。作为姑娘们选择的对象,除了他的年龄,其他条件可说是佼佼者: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仪表堂堂的相貌,一米八二的个头,温文尔雅的风度,优越的家庭环境……可是,这一切我并不为之动心,甚至从没想过。我一向尊重他,把他作为兄长和老师敬重。但我也讨厌他那种因为父母的高干身分,而时常表露出的优越感;看不惯他那种遇到困难时,表现出的懦弱性;反感他取得了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的样子。在我看来,吕老师的这些缺点,应该是一个男人最没出息的致命伤。而小乐身上那些让女性欣赏、倾慕的素质,正是吕老师所缺乏的。我的心依旧紧紧拴在小乐身上。

“那场风波以后,我对小乐的思念更深了。我一方面,照样利用学习的空闲去凡是可能的地方碰运气,一方面,开始关注当地报纸上每一则人物专访、报道、通讯,以及与农机有关的技术表演、竞赛启示。小乐在工厂已确定无疑,既然在工厂,我就坚信,像他那样的人必定是技术骨干、劳动模范一类的优秀人物。我忘不了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信日后我韩小乐没奔头!’

“有一天,我在一家报纸上发现一则某农机厂举办技术竞赛的消息。时间是……也就是今天上午——其实我们学校放假已经好几天了,为了寻找韩小乐,我一直没走——碰到此类活动,我自然不肯错过。

“竞赛活动是上午八点半,七点多我就赶到了。如今这类竞赛活动特别受欢迎。那天来了许多参观的人,我就在人群里穿梭、搜寻,显得比任何人都忙录、紧张;每当快接近一个赛区,我的情绪既兴奋又活跃,早已在那人墙里勾勒了一幅幅图画,画得是韩小乐紧张操作设备时,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姿;画得是由于韩小乐娴熟的技术,而表露在他脸上自豪的神情;我甚至把这些画面与几年前大田村里那个勤快、倔强、执着追求理想的韩小乐融入一幅画卷……我是在用美好、幸福的憧憬在塑造我心中爱恋的人。

“我就这么幻想着、描绘着、寻觅着,经常因为慌里慌张踩了别人的鞋后跟,要不然就碰掉了某个人拿在手里的东西。阿姨,我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当时渴望见到他的心情的。一但见到小乐,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他述说珍藏在心里四年对他的恋爱,倾诉昔日爱他而不敢表白的衷肠,描绘这一年多为了寻找他经历的种种故事。

“可是,八项技术竞赛全部看了个遍,都没有小乐的身影。我不甘心,又挨个从头开始,收获的依然是失望。一直到竞赛结束,我被散场的人流簇拥着离开,始终没看见小乐。我沮丧地朝厂大门走去,边走边左顾右盼,我的神情引起了走在我身边的几个青年人的注意,其中一个女工便主动与我搭话。我看他们没有恶意,反倒挺热情,就告诉他们,我是来找一个叫韩小乐的人,并简单地描述了小乐的形象。这时另一个女工叫了起来,说她们钳工班有一个叫韩晓的人与我说的韩小乐很像,只是韩晓的体态偏胖。我急切地问道:‘他现在在厂里吗?’这句话我好像是喊出来的。‘今天是厂里活动,他怎么能不来。’一个小伙子说:‘不过现在,可能早就回家钓鱼去了。’他们说的那个韩晓会是小乐吗?于是我傻里傻气问了一句:‘他没参加技术竟赛吗?’这句傻话,顿时激起几个年青人一阵嘲笑。他们在笑声中把我领到小乐的车间,指着一块黑板,让我在黑板上寻找答案。黑板上记录着钳工班九名工人,每人月生产任务进度指标。一共分两栏,一栏是七名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的人员名单,和定额数字;另一栏是两名未完成生产任务人员的名字,韩晓的名字醒目地写在上面,显得是那样的刺眼。我没有勇气看下去,只觉得心里好冷,双手也抖个不停,脸上却是热辣辣的发烧。我拔脚就走。刚才那几个青年工人聚在不远处,好奇地议论声传进我的耳朵,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说:‘看样子是韩晓的女朋友,长得还真不错。’一个女声接着说:‘臭美了他韩晓。像他那样没技术的懒散鬼,哪个姑娘要他……’后面的话我不愿再听,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车间。冲出去我又折回头,冲他们大声喊道:‘我找的不是韩晓!我从来不认识韩晓!不认识!’然后,我发了疯似地跑上了通向厂门的大道。

事实上,从他们对韩晓的介绍,我已猜到他十有八九正是我要找的韩小乐。我昏昏噩噩地走到街上,竟然连返校的路也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小巷。阿姨,民间不是有一句‘无巧不成书’的老话吗?——就在那个巷口,在一个租书摊稀稀拉拉的孩子中间,我发现了韩小乐。呀?!他怎么胖成那副模样了:暗蓝色的击剑服在他那裹着高领毛衣肥胖的身体上,几乎要撑裂开了。他正捧着一本小画书看得津津有味。我足足在原地呆愣了一分多钟,才猛然醒悟。这时眼泪已涌上了我的眼眶,我屏住呼吸,倒退着,轻手轻脚退向墙根;我真担心身上发出的响声惊动了他。我就这样沿着墙根朝后退,朝后退……照理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去。这样我的痛苦、失望也许会比现在小一些。可是,就在我准备转身逃离的一刹那,我站住了,似乎有一个声音正在对我说:‘你就忍心这样离去吗?你爱他爱了四年。你为寻找他几乎跑遍了全城。这一切你难道全忘记了吗?’我犹豫了——这犹豫真痛苦啊!终于,感情还是占胜了理智。我擦去眼角的泪水,向他走过去。此时,我才发现刚才我轻手轻脚、屏心静气的举动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当我脚下的皮鞋钉碰击在路面上发出的咔咔响声,一直响到他的身边,他依然沉迷在手中的小画书里。直到我喊出韩小乐三个字,他才惊讶地仰起脸,用一种疑惑的眼神仰视着我。我可耐不住了,急忙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跳了起来,挥手把画书扔给摆摊的主人。‘你?怎么会是你!?’他激动地欢叫,一把拉起我就走,兴奋地碰倒了几只小凳。他怎么会变得这么粗野?我弯腰把小凳一个个扶起。他却大模大样,说:‘没事,我是这里的常客。’”

讲到这里,秀脸姑娘再次收住话头。起先我还没有意识到,好一会儿听不见她的声音,我才回到了现实里——我完全进入了她的故事,被她命运、性格的变化感动了。我转过脸打量着她。她正专注地盯着某一个角落。我想说些什么,或者表示我对她讲述的故事的浓厚兴趣。可是,我又担心多余的插话会影响她心情,打乱她的思绪。于是就没出声。这时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我的心不由悬了起来,以为她不愿继续她的故事了。我正准备请她把故事讲完,话刚到嘴边,她已侧过身子对我说:“阿姨,有时我真觉得很奇怪,譬如,一个人的知识、思想丰富以后,这个人的感情世界也会变得比过去丰富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发生这种变化?也许……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

我轻轻拂去飘落在她肩头的几根发丝,对她说:“阿姨能够理解你的感受。人类为什么一代一代地不懈努力追求知识,因为知识可以改变一切。请继续讲吧。接下来呢?”

秀脸姑娘递给我一个感激的目光,开始把她的故事继续下去。

“我们离开租书摊,走到巷口,他邀我去他家,我谢绝了。他踌躇了片刻,领着我折回头走向小巷深处。我们在一个L型的墙角站定,他说:‘在这谈一会儿吧。’我答应了。他还沉浸在兴奋、激动的情绪里;不停地搓着双手,问我进城做什么。我告诉他我自费进修都一年了。这又让他大吃一惊,他稍向后退了一步,从头到脚打量我,口中喃喃不停:‘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变化太大了!你这——哦,农村责任制了。你看我……看来报纸上吹得还不算过份。’

“我笑了;笑得很勉强,不自然。我的心老是沉甸甸、恐慌的不行。我不愿提起跑进这小巷的来龙去脉。我看着眼前这个分明已经陌生的小乐,想到刚才黑板上的韩晓,心里那种滋味真是无法形容——不,我不能轻意放弃!即使他当真就是那个韩晓,我也要珍惜这难得的重逢,好让我思念他四年的爱情多享受几分钟幸福的满足。于是我东扯西拉,净谈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思维的混乱,以至使我的话题逻辑无序、颠三倒四:刚说到在学校早餐喝豆浆,突然又扯到为村北头魏奶奶卖药的事,话锋一转又讲起了我的个人近况。

“显然,小乐对我的个人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看见他那眯细的眼睛里,射出了两束奇异的亮光——是那种有所发现、有所启迪的亮光。我终于读懂了他目光里的含义:我的突然出现,给了他个人生活新的希望——他第一次对我产生了爱意。接下来他就大谈特谈他的家庭状况,说他和父母三个人工作,加上父亲技术好另挣的一份外块,家里收入可观,生活优裕;父母就他一个儿子,一房高挡家具早已准备妥当。接下来,他又谈到他们工厂——我担心的事终于得到了证实,他说一进厂就把名字改成了韩晓。如果事态仅仅发展到此,我也许会原谅他。可是,他丝毫没察觉我遽变的脸色,话语依旧滔滔不绝。从他接下去的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眼,以及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流露出一种满足感,和莫名其妙的自豪。这真让人恶心、反感、恼火。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像和谁吵架那样叫起来。我直言不讳告诉他,我刚从他们厂看完技术竞赛出来。我请他解释那黑板上的意思。若不是我还尚存着几分理智,我真可能会把那几个工人对他的嘲讽统统说给他听。

“他的脸上泛起短暂的红潮,镇定情绪以后,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说:‘我们厂里很复杂,你不了解实情。我也想好好干,只是……总之,你不了解情况。再说凭我们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又不缺那几个钱。’‘我了解!我就知道你没技术!你没勇气没能力干好!’我依然用和别人吵架的口气冲他喊:‘我真是做一百个梦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副样子!你在大田村的理想、干劲呢?难道就是为了这一点可怜的满足?!’

“‘那,那时候在农村是被逼出来的。我不拼命干,就别想上调。’听听。阿姨你听听,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我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心想,他到底说了一句大实话。是的,他回城了,进了工厂,总算奔到了头。看来还是像他这样的工人自在,出勤不出力,到月照样拿工资,真是旱涝保收呀!不像我们农民,不耕作就没有收获。这想法并不让我感到悲哀,反倒给我一种自豪感,给我一个温暖的慰藉。我看看手表,十点四十。我该告辞了。我重新围好围巾,对小乐说:‘好吧,咱们就在这分手。你也别去学校找我,今天我就要回大田了。’

“他听我这么说,慌忙伸手拦住我,说:‘就要到中午了,我们好不容易见面,我请你吃午饭,咱们再好好谈谈……’我没有给他机会,推开他的手,疾步朝巷口走去;走得很快,生怕他会追上来。走到巷口,好像有根绳扯了我一下,我下意识收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木然地站在原地,见我回头,朝我招了招手。我猛然感到心里一揪,一股酸水就涌上了鼻腔;我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离开。”

秀脸姑娘结束了她的故事——一个不同寻常的爱情故事——她直起身子,轻松地吐了一口气。我的感情却仍然沉浸在激动的情绪里。我拉过她的手抚摸着问道:“你当真不愿再见韩晓同志了?”她不说话,我感到她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我不急于她回答,接着说:“阿姨再次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真为你今天的变化感到高兴!是的,正如你说的那样,这一切应该感谢党,感谢党的三中全会。你的亲身经历,已经让人们看到了城乡差别正在逐步缩小的可喜趋势。我想,这种感受、体会你一定比我更强烈,是不是?过去你因为贫穷,连爱慕的人都没有勇气去追求,如今呢,你不仅追求了,而且敢于选择了。不过,”我打了个顿,笑着端祥她,停了一会才说:“你当真怕见到韩晓同志吗?你瞧你的围脖,快把眼睛遮严实了。”

她不好意思地将围脖朝下扯了扯。我看见她脸颠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心里不由一阵欢喜,也就更有了信心,把手伸过去,说:“请把车票给我。从你的故事里,我感觉韩晓是个本质不错的年轻人。你应该相信他。你还应该相信中国的工业,也会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来一场令人亢奋、更加深入彻底地改革。”

她前倾着身子,勾着头,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又取下围脖,搁在膝头慢慢地折叠,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她直起身来,羞涩地看我一眼,轻声说:“阿姨,还是我自己去吧。”她显然领会了我的意思,掏出车票,朝票房走去。

不一会儿,秀脸姑娘退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站台票,正巧赶上我们那趟车进站。我请她给我留下通信地址、姓名(你瞧我们俩,在一起呆了几个小时,彼此之间还不知道姓名呢!)。秀脸姑娘笑了,说她也正想请我留下地址、姓名呢。这不正好不谋而合吗。

没想到她不仅有一副姣丽的容貌,还写了一手清秀的字和一个好听的名字:陆春梅。

春梅一直把我送上车,直到列车鸣响远征的汽笛,她才依依不舍离去。车缓缓起动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台上的春梅,她使劲地向我摆着手。我把头伸出窗外,再一次叮嘱说:“等你来信。”我在心里祝愿春梅与韩晓“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我也明白,他(她)们能否结合,关键取决于韩晓。

“放心吧周阿姨,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在安全线以外奔跑着、呼喊着;身后,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摆着她的两件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