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红粉
完整的小说,情节跌宕起伏,人物的刻画,在小说里呈现得比较成功,也尚算到位,很不错的小说,推荐共赏。问好。
一
下了楼,雪儿才知道下雨了。细密的秋雨无情的袭击着温热的肌肤,她不由打了个寒战。她习惯性的去停车场搜寻她熟悉的车子。每逢下雨,如杨都会驾了车早早等在楼下,接她下班。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他的电单车。孤零零的停在雨中,湿淋淋的泛着水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刚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来等她了,天大的风霜雪雨,她都必须一个人走了,因为她和如杨,已经离婚了。泪水漫出双眼,被她她狠狠地抹掉。她恨自己的脆弱,既然那么决绝的放弃了婚姻,那么骄傲的走出如杨的生活,就没有理由再去追缅曾经的甜蜜与温情,那些美好的令人嫉妒的日子……是的,如果不是雪儿的坚持,如杨还是她的。可雪儿是个有着精神洁癖的人,她虽然胸襟宽豁,却唯独不能容忍如杨犯下的那个现在很多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真诚、善良、正直、传统,而且对她关爱有加,深情专一,雪儿心目中的如杨,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她知道整个世界已经污秽肮脏的不成样子,所以她一直心怀感恩,受宠若惊的消受着那难得的忠诚与纯美,并经常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爱他,以回报他种种难能可贵的大好品质。直到那一天,她亲眼看到如杨和那个女人……她震惊、惶惑、不寒而栗。她不止一次劝慰自己,认了吧认了吧,就像如杨说的,他真的只是是醉酒失智,真的是只有一次。可她无法竭止自己的心痛。她是钻了牛角尖了,却妄想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开创出乾坤朗朗。她是个太简单的人,她没有足够的智慧将不能接受的东西消融进自己的生命,却不留下任何痕迹。她忍受不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厌恶与不洁之感。因此她也终于理解了如杨一直以来的困扰,所以她更加坚决的决定放弃婚姻,解放自己,更解放如杨。
雪儿怔怔地想了那么久,冰冷的雨已将她的头发、衣衫打湿。她索性不穿雨披,就那样骑上电单车,任性的在雨中疾驰。依旧有泪不停的流出来,她却不必再去管它,因为雨水也在脸上尽情的淌着。
一辆车驶过来,在雪儿身边犹犹疑疑的减速。熟悉的颜色,熟悉的牌号,雪儿的心抽搐的痛着,却装作没有感知的样子,依旧昂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的路。那车默默地跟了她很久,终于加速,越过她头也不回的走了。是的,如杨没有理由再顾念、怜惜她了,他应该很快就会结婚了,他同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淋雨,雪儿大病一场。发烧、咳嗽、胸闷、气喘,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家中,不肯去医院,也不曾通知任何人。她想:就这样死了吧,死了吧,就像安妮宝贝说的,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活着,也只有累,只有痛,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可是雪儿竟然撑过来了。一周后,当她摇摇晃晃的走出家门时,虽然虚弱苍白的如一茎灯草,可无病无痛、无牵无累的身体,却如脱胎换骨般的轻松。她在温暖的秋阳下眯起眼睛,感到生活并没有糟糕到令人绝望的地步。虽然生活颠覆了她的理想与信念,但既然死神不曾收留她,不如就好好的活下去吧。她收拾好自己,拖出电单车去上班了。离婚令她失去了丰裕的物质生活,两三千元的月薪将是她全部的收入了。一个人的路将会很艰难,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好、走稳。她已经跌了一个太大的跟头,她不能再摔跤了。
如杨真的要结婚了,并没有通知雪儿,雪儿却悄悄地去了。新娘清新端庄,竟然不是她看到的那个女孩,这倒出乎她的意料。看着如杨笑容满面的样子,雪儿的心很痛很痛。她知道,她依然爱着他,而且他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人,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抉择。看着如杨幸福满足的样子,她竟是有几分欣慰了。但愿如杨的生活从此圆满无憾。如杨没有看见雪儿,这样的时刻,他的眼里心里自然不会再有她了,曾经的一切已如云烟溃散至无迹了。
雪儿悄悄地走出去,迎接她的是繁星满天,还有清冷如水的月光。她走进茫茫夜色,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孤独而又落寞。从此如杨与她,真的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关联了。雪儿叹了口气,望着那面无表情的冷月,又不自禁的微笑着,微笑着,却有泪,冰凉的爬了满脸。
二
秋天来了,而且深了。仿佛第一次发现,白杨树上的叶子已要落尽了。已经许多年,不再在秋天伤怀感物,那样的多愁善感,是少女时的矫情,已恍如隔世了。然而今天偶一抬眼,望见窗外萧瑟的秋景,竟然又大大的震动了:好像前几天,还是树木葱笼、繁花似锦的么,怎么突然间就……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望着,浓浓地惆怅感伤竟如重云叠雾般,层层地将她包裹着了。她那几乎麻木迟钝的心灵,仿佛一瞬间又恢复了知感……许多年来,婉怡的心好像一直寂寞的冬眠着。她向来固执的以为,除了清俊,没有人读懂她的心,也没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心。当初她接受凯华,除了不能拒绝他那几乎将自己焚毁的热情,还因为他的那双眼睛实在像极了清俊的缘故吧?凯华是婉怡的大学同学,凯华不懂她,只是盲目的喜欢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她爱凯华吗?应该是爱的吧!其实十几年的夫妻,爱情早潜移默化成了亲情。亲情悠长绵延,入骨入髓,却再也没有那令人如痴如狂的的昂扬激情。一切都是淡淡地,如一盏冰冷的白水,没有温度,没有味道。这样的沉闷,常常会令婉怡莫名的烦躁。而且结婚十几年,凯华也渐渐的失去了最初的耐性,当年婉怡身上那些引他心动的可爱品质,如今已令心生厌烦:那样的敏感易伤,动辄泪眼迷离,三十几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姑娘吗?偏偏婉怡又是个情绪化的人,悲喜全放在脸上。当她委屈怨恼、涕泪泫然时,她渴望凯华给她一个宽容理解的拥抱,那样她也许很快就会羞愧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让烟火气消匿无迹。可凯华现在却常常只会冷冷地注视着她,满脸的烦抑。婉怡的心只能冰凝雪封,跌入绝望的深渊。眼泪滴在温暖的怀抱里,会化作爱的雨露,可如果只能流在无人处、夜风里呢?恐怕只能苦涩而冰冷的浸泡着自己的心灵吧?心情寂闷时,婉怡常常会不由自主的的想起清俊,那个从来不曾离开她心穹半步的青梅竹马的恋人。他爱她、懂她,却不肯为了她放下自己的骄傲。只因为她考上了大学,而他落榜了。只因为他去找她时,她的父母冷嘲热讽的侮辱了他。他负气出走,如此决绝的离开了婉怡,离开了故乡。许多年来音讯杳然,他到底去了哪里,婉怡至今不知。婉怡没有刻意去找过他,却常常会一次次在心里设想着与其偶遇的情形:也许在荒冷的旷野,也许在喧嚣的街市,也许在寂寥的清秋,也许在飘雪的冬日。没有任何约定,不经意间抬头或回首,突然之间就看见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多好啊!看见了又如何?婉怡没有想过,婉怡只是用这意象的梦幻,安慰自己孤漠的心灵。
窗外陆续有人走过,婉怡看看墙上的表,果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收拾好自己的皮包正要走时,却有咚咚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出乎婉怡的意料,进来的竟然是凯华。凯华的身后,还有一个高大壮健的身影,一看见那弥勒佛般圆胖喜相的脸,婉怡不由展颜一笑。原来是号称“肥牛”的同学牛大壮。大壮人高马大嗓门也洪亮:“婉怡,俺又来了,烦俺不?”“烦又如何,你能不来吗?”大壮是某公司的业务经理,经常天南海北的到处跑。他孑然一身,无牵无绊的自由,跑累了就到这儿落个脚,是他们家的常客。“婉怡,今天咱们去吃肥牛如何?”是凯华在问。婉怡听了忍俊不禁:“啊,吃肥牛?”凯华也笑了:“哦,不是吃他这头肥牛,是吃真正的鸿安肥牛。”大壮装出一副气咻咻的样子瞪着他俩,他俩笑得更响了。
下班后接了女儿紫叶儿一同去吃饭。酒酣兴浓话渐多,大壮突然提到了雪儿:“雪儿离婚了,你们知道吗?”
三
什么,雪儿离婚了?”大壮的话如一枚重磅炸弹,径直落在婉怡的心上,她不敢置信的望着大壮:“这怎么可能?”“真的离了。”大壮的声音罕见的低沉,眼神罕见的伤郁。谁都知道,当年他迷恋雪儿如痴似狂。至今三十几岁仍不肯结婚,用他的话讲是因为“没找到第二个雪儿。”他灌下一大口酒喃喃地说:“离了,真的离了,我去过她那儿。而且那男的已经又结婚了,离婚不过几个月,就结了。”“为什么,第三者插足?”“也许是吧,只是苦了雪儿……”大壮捉着酒杯一个劲的向口里灌,凯华拦都拦不住。婉怡也呆怔怔地,迷失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
大学四年,婉怡是雪儿唯一的朋友。禀性气质超然的一致,令她俩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挚友。雪儿,人亦如她的名字一般,纯洁却冷傲。仰慕者巨多,她却来者一概坚拒。大壮是唯一坚持到底的,从一而终苦追了四年,却直到毕业仍难获芳心。婉怡至今清楚的记得,那样开朗幽默的一个大壮,在毕业告别会上哭得一塌糊涂,几乎全班同学都陪他洒落几许热泪。雪儿受不住,提前不告而别,甚至连婉怡都不曾知会。
毕业后,凯华和婉怡在省城F市落了脚,雪儿则去了距F市几百华里的A市。起初,她们两个还保持密切的书信往来。记得上班半年后,有一天雪儿突然对婉怡说,她恋爱了。她说,她和柳如杨有点一见钟情的意味,他几乎符合她全部的理想。她说她也曾犹豫过,因为她本是个独身主义。可是柳如杨将她心中的坚冰彻底的融化,而且柳如杨肯接受她全部的好与不好。她也不想错过他了,因为她也好爱他,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真的很美很美,她终于知道爱情滋味如何,她终于有了可以爱眷与依靠的人……那满纸完全不似雪儿风格的热情洋溢、那掩抑不住的欣悦幸福,看得婉怡心都醉了,雪儿终于有了一个极好的归宿,她打心底里为雪儿高兴。
雪儿与婉怡的婚礼,在日期上撞了车,所以,她们很遗憾的缺席了彼此的婚礼。结婚以后,琐细的事情巨多,后来又有了孩子,再加上那时的通讯极不发达,渐渐地,她们竟断了一切的联系。十几年弹指一挥间,没想到雪儿那童话般浪漫完美的婚姻,竟亦如水晶杯一般薄脆易碎。生活啊,命运啊……哎!婉怡只能将满怀惆怅归结为又一声悠长的叹息。
大壮还在不停的喝酒,凯华不再劝他,只一个劲的向他的酒杯里掺水,他竟也品不出了。婉怡定定地看着凯华,良久,突然喃喃地说:“我要去雪儿那儿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雪儿又怎么样了呢?可怜的雪儿,她可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呀。我真想马上就看到她。”凯华未及开口,大壮已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捉住婉怡的手使劲的摇:“婉怡,你真好,我替雪儿谢谢你。她真的很需要温暖,她一个人太苦了,现在,她只有我们这些朋友了。去看看她,快去看看她,啊。”凯华将大壮拉回去坐好,理解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我们知道,我会尽快去买票,让婉怡去A城,好不好?”大壮毫无反应,凯华俯身一瞧,嘿,竟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晚上,婉怡握着手机,一个一个认真的按下一组数字,是雪儿的号码,白天大壮告诉她的。她呆呆地望着那组数字,却迟迟不敢拨通。毕竟那么多年不曾联系了,雪儿又如此情状,婉怡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雪儿还是从前的雪儿吗?她的心中是否早已疏淡了那份遥远的情谊?她心中的伤痛可还愿让自己触及?婉怡忐忑不安。可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用力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雪儿那熟悉的声音柔柔地传来时,她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雪儿,是我,婉怡。”“婉怡?天哪,是婉怡!”雪儿惊喜的大叫足令婉怡心安:雪儿没变,雪儿依然是她灵犀相通的挚友。“你还好吧?雪儿。”“挺好的,婉怡,我真的挺好。”雪儿的声音清朗甜怡,听不出半丝的忧伤愁郁,婉怡竟有些怀疑了:“大壮的消息确切吗?”她握着手机,絮絮地同雪儿讲了好久,却到底不敢问起雪儿的婚变。婉怡是个太谨慎的人,她只怕一言不慎伤到雪儿。她还是想亲自去看看雪儿。
四
婉怡去A城时,是个雨天。连日来因为雪儿的事,婉怡的心一直落寞伤感,况且此时又飘着这样绵密凄郁的秋雨,靠着窗,看着那千丝万缕扯不断、理还乱的雨线,总觉得那点点滴滴仿佛径直淋在了心上一般,冰冷凄切。“雪儿的心定然也是万般凄惶的吧?一念及此,婉怡立时痛恨起自己许多年来对雪儿的疏淡。真的就那么忙吗?恐怕只是懒惰的籍口吧?要知道雪儿可是个孤儿呀!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委实是太苦了呀!想到雪儿的孤弱无助、举目无亲,她真恨不能立刻飞到雪儿身旁,用真挚的友情帮她驱散心头的阴霾,陪她走过一路的泥泞,为她撑起一方永远的晴空。
婉怡不知什么时候雨停的,火车到达A城时,天已放晴。
一下火车,婉怡就看到了站台上焦急等待的雪儿。雪儿几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乌黑浓密的长发,依然是细巧挺拔的身姿,远远望去,谁都会以为她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雪儿”婉怡终于忍不住大声的呼唤着。雪儿也已经认出了婉怡,喊着婉怡的名字向这边飞奔。两个三十几岁、平素淑雅沉稳的的女子,此刻竟然孩子一样欢呼跳跃,紧紧地拥抱,好久好久,分开时彼此凝视对方,眼睛里都有泪光闪烁。
雪儿的家很大,装修精良,收拾得也十分雅洁。雪儿天天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晃来晃去,那份伶仃孤寂,想想都令人心酸。雪儿不愿在家,她让婉怡稍事梳洗后,便带着婉怡来到附近一间古雅的茶室。
雪儿和婉约怡,面对面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初相见的兴奋、激动已经过去,她俩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细细的彼此研读,倾心交谈。雪儿一如当年的靓丽,只是眉宇间锁着淡淡地愁霭,即使笑意盈盈,却也掩不住心底的伤。婉怡终于明白,她所有的笑语欢颜只是伪装。婉怡看着雪儿,轻轻地问:“雪儿,离婚是真的吗?”雪儿点点头,泪一颗颗流下来,瞬间漾了满脸。雪儿抓起纸巾掩住眼睛,哽咽着说:“婉怡,自始至终,我没有当着别人流过一滴眼泪,今天,我真的忍不住了。”婉怡走过去,将雪儿揽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肩背。雪儿的泪如雨纷落,打湿了婉怡厚厚的呢裙。良久,雪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神色已经淡定了许多。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半天才对着婉怡幽幽的说:“婉怡,你知道吗,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悲剧。大学四年,我们无话不谈,可我从来不曾告诉过你,我的过去。你有那么一个幸福和乐的家庭,你根本体味不到一个孤儿的酸辛。我那么渴望上学,可为了上学,我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婉怡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什么代价?你不是说你读书的费用是父母留给你的吗?”雪儿苦笑着摇头:“我只是一个农村苦孩子,父母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留给我呢?我的过去,如今想来,宛如一场噩梦.........
雪儿十岁的时候,一年之间失去了三位亲人:爷爷、妈妈、爸爸。一向硬朗的奶奶经受不了这一系列的打击,也病倒在床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竟然只能依靠小小的雪儿来支撑了。雪儿还不曾从这太深重的痛苦中挣扎出来,又一件令她绝望的事情摆到了面前:因为无钱缴纳学费,她必须得退学了。可是她是多么热爱读书啊!简直如同热爱自己的父母,甚至生命啊!可是没办法,尽管有许多好心的乡邻相帮,可大家的生活都很贫窘,村里的婶子大娘们隔三差五给点吃食已是不易,谁又能载承担一个孩子的学费呢?况且在闭塞的乡间,人们并不看重上学读书,特别是女孩子,跟雪儿一般大的好多女孩根本就不曾进过校门。大家都认为,雪儿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应再读书,回家照顾奶奶,学着做点活计是理所当然的。于是雪儿眼含热泪,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学校。
雪儿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响晴的秋午。
那天,雪儿牵了家里的三只羊来到野地里。羊儿在欢快的吃草,雪儿抱着膝盖,坐在土坡上发呆。她的思绪很乱,乱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岁的孩童。
这时,有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五
那个人溜溜达达的来到雪儿的面前。雪儿认识他,他和雪儿一个村,但并不常在家。他的衣着花里胡哨的很像城里人,人也油滑痞气,不似村人的忠厚。村里的乡亲都不大待见他,说他是“二流子”。他经常外出游荡,有时几个月不见人,应该有二十几岁了,却没有姑娘肯嫁给他。雪儿也不愿理他,对他的搭讪,只是冷冷地虚应着。她实在没有心情同别人说笑。可是当那个人提起“上学”二字时,雪儿却一下子瞪大了一对乌亮的圆眸,直直地看着他。他说:“雪儿,你非常喜欢上学,是吧?”雪儿用力点点头。那人做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说:“听说你学习很好,就这样辍学真是可惜呀!我愿意帮你回到学校,我有很多钱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很厚的一叠钞票冲雪儿晃了晃:“看,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让你回到学校读书,愿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只要你肯听我的话,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怎么样,乐意吗?”雪儿做梦一样呆呆地瞪着他,好久好久。她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在她白皙清俊的小脸上梭巡的邪邪的目光,她只听到了那个人说可以帮她回到学校,可以让她继续读书,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她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为了读书,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啊,何况一个小小的要求呢?所以那个人再一次问她愿不愿意时,她竟深深地点下了头,接着问:“可是,我这么小,能帮你做什么呢?”那个人说:“别管了,跟我来吧。”那人拖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附近一片小树林中,让她在一片软草上坐下来。那人望着雪儿,呆楞了许久,最后突然拿出两粒小药丸递给雪儿:“吃下去吧,这是解暑的,看你都出汗了。”雪儿捏着药丸看了看,一颗一颗慢慢放到了口中。不一会儿,她觉得意识朦胧,很快失去了知觉。
雪儿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丛草皮上,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她想坐起来,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如一根煮熟了的面条,怯软无力。而且浑身上下好多地方都痛得厉害,稍一动,身体撕裂般的疼。她惊恐万分,不知那个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在自己的口袋里触到了一叠厚厚的钞票。雪儿捧着钞票竟然还是喜喜的,她想,太好了,那个人没有骗她,她终于又能上学了。她想笑,眼泪却不停的流,因为她很疼。
晚上,雪儿褪去衣衫,发现自己的身上有好多深深浅浅的齿痕,白皙的腿上还有好多的血。她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只感到莫名的哀恐。她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着自己的身体,却冲不掉心上那团深深的阴影。
那天以后,那个人便消失了,雪儿再也不曾见过他。雪儿偷偷藏起那笔在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巨款”,她谁也不曾告诉,包括奶奶。过了几天她对奶奶说:“学校答应让她回去上学,不用交钱。”奶奶还高兴的要去感谢校长,是她极力劝住了。
雪儿很聪明,又是拼命般的刻苦。,所以成绩一直出类拔萃。雪儿只将那笔钱用作缴纳学费和买书,绝不肯挪作他用。就这样,她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就在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几天后,她唯一的亲人--奶奶也终于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雪儿成了一叶无主的浮萍,从此失去了所有的援靠。在乡邻的帮助下,她卖掉那几间祖屋安葬了奶奶,凑齐了学费,置办了行装,从此永远离开了家乡,再也不曾回去过。雪儿长大了,也学过了生理,她已经知道为了读书,自己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痛、多么沉重。那个人利用了雪儿的年幼无知,无耻的夺去了她作为一个女孩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雪儿的心是苦的,但却恨不起来。她只是拼命的想离开故乡,离开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永永远远都不要再回来。她好想有一种神奇的药丸,能将那一段痛苦的生命无迹的删除。
四年的大学生活,雪儿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生活虽然艰难,学业却相当优异。有许多优秀的男孩追求过她,都被她断然回绝了。而且,除了婉怡,她也很少和其他女孩来往,她拒绝社交。她有人叫她冷美人,有人说她心理变态,她皆无动于衷。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也十分向往那种朝气蓬勃、阳光明朗的生活,可是她又是如此的惧怕那种生活,因为她跟那些简单、清纯的女孩不一样。她们像一面镜子,总能很清晰的照见自己心上那累累的伤。
六
雪儿如此年轻美丽如此出类拔萃,她怎么可能不渴望爱情呢?只是她害怕碰触心上那角带血的痛。害怕爱不成反被伤得更重。她不会欺骗别人,也不敢奢望别人理解她,接纳她。短短的人生旅程中,她品尝的痛苦已经太多,她不想在伤痕累累的心上,再横一刀爱的疤痕。所以,她打定主意做独身主义者,终生不嫁。
可是后来,她碰到了柳如杨。如杨是雪儿的同事,他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阳光帅气,像极了雪儿喜欢的某位电影明星。他和雪儿同一天到单位报到,第一次见面,两人都被对方非凡的气质深深地吸引。雪儿的心第一次跳的如此激狂,她拼命压抑着躁动的心灵,却仍控制不了对如杨的日思夜想。如杨却毫不掩饰对雪儿的好感,他几乎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对雪儿的不懈追求。雪儿拒绝、逃避,不理不睬,他却依然不愠不火,不屈不挠。因为他能看得出,雪儿眼中的爱,只是不明白,雪儿为何不肯爱。后来雪儿终于妥协了。但她不想欺骗如杨,她将过去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如杨,等待如杨的抉择。当时如杨的震惊可想而知。他不敢置信的望着雪儿,英俊的脸痛苦的扭曲了着,粗大的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雪儿悲怆的闭上了眼睛,她想,如杨不会接受她了,一定不会接受她了。也好,她也可以死心了。她跑回自己的宿舍,将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个天昏地暗。她没有想到如杨会追过来。如杨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低低地喊:“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爱你,爱你的一切。我不在乎,我知道你的灵魂比任何人都纯洁,这就够了。雪儿,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雪儿伏在如杨怀里,泪流得更狂了,不过,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一个人苦了那么多年,雪儿终于有了可以亲爱依靠的人,她真的很开心。
茶室里,人很少,茶香弥漫。舒缓的音乐如一泓涓涓细流,无迹的淌过每个人的灵魂。雪儿和婉怡守着两盏清茶,凝然端坐。雪儿仍在絮絮地讲她的故事。她的心扉闭锁的太久了,一旦敞开,压抑了许久的心事争先恐后的挤拥出来,一股脑儿坦陈在婉怡的面前。尽管已经音讯隔绝了那么多年,她们的心却还是相通的。风霜摧老了容颜,却不曾将这份深挚的友情折减半分。所以,雪儿能够毫无保留的,泄落多年的心伤。
婚后的如杨,表面上对雪儿好的无可挑剔,可女人心细如发,每每柔情蜜意、激情昂扬时,敏感的雪儿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异常。因为内心深爱,如杨接纳了雪儿的过去,可是他却并非真正的不在意。每当将雪儿完美的身体拥在怀中,他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个人,那个夺去雪儿……的恶棍。那本应该是属于他的呀……深深地恨意控制住他,他不是将那份恨意不由自主的转嫁到雪儿身上,粗暴蛮野如疯似狂,就是突然间情绪一落千丈,颓顿如泥……聪明如雪儿,自是心知肚明。她却只能躺在无涯的黑暗里,默默地垂泪。一颗心,冷得如同寒冰……
因为彼此珍视,如杨和雪儿,都在小心翼翼的维护着他们的婚姻。那般清高孤洁、超尘脱俗的雪儿,一力承担了所有的家务。而且做得一手好菜,煲的靓汤堪比大厨。美丽贤良远近闻名。她是在以低到尘埃里的姿态,弥补自己白玉微瑕给如杨带来的困扰。期盼着他们的爱情能够开出红硕丰美的花朵。如杨对雪儿,亦是疼爱有加,回到家里,他总是抢着洗衣拖地,刷洗碗筷,生怕累着雪儿。结婚数年,他们甚至没起过一次争执。因为没有人能触摸到那个只能ge痛他们自己心灵的内核,所以他们俩的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一直被同事邻人奉为楷模,津津乐道。
可是,他们没有孩子。
如杨和雪儿,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他们觉得凝结着二人血脉精华的孩子,也许会是一剂最有效的灵丹妙药,能将那个横亘在他们心上的结节彻底的消融。他们很早就积极的准备着,迎接他们的孩子。
可是孩子却迟迟不来。
七
眼看着同龄人的孩子一个个出生,一个个长大,上幼儿园,上小学,禾苗儿般一茬茬长起来。雪儿的肚子却始终平平静静的,无有半点小生命萌芽的迹象。慢慢地,他们灰心了。雪儿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残酷的答案,所以她抵死不肯去医院检查。她的内心已经绝望溃败至无状,却兀自强撑出一脸的满不在乎,她对如杨说:“我不想要孩子了,吱吱哇哇很烦的,就我们两个人,清净悠闲,不是很好吗?”如杨沉默着,后来他也想到了那个答案,所以也不再勉强雪儿去医院,只是内心却日益郁闷烦躁。他没有料到,他所接纳的所谓雪儿的过去,却始终不肯成为过去。它像鬼魂一样如影随形无迹相跟,让他们的生活得不到真正的安宁。他深恨上苍的不公,为什么要给如此纯美如花的雪儿,一个如此不堪的过去?
此后的日子,如一潭死水,却终于在一个苍凉的秋日掀起了波澜。
那天,办公室一个同事病了,雪儿陪她去看医生。那么巧地,就碰到了如杨。她的如杨,那么小心的扶着一个女子正在上妇科楼的台阶。那个女子,雪儿甚至不曾注意到她的模样,只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已将她的心深深地刺伤。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广场上,雪儿如突遭电击的花树,顷刻间落尽了所有缤纷的梦想,呆呆地站成了一截焦黑的木桩。
雪儿坚决要求离婚,如杨却不答应。他苦苦哀求雪儿原谅他,说那只是酒后失智的结果。他没有撒谎,他跟那个女子真的只有一夜之欢。他不爱那个女子,他只是想要那个孩子,他的孩子。那个女子将怀孕的消息告诉他后,他甚至是有些高兴地以为,这是老天爷对他的额外恩赏。他只是没有想到,雪儿会如此激烈的要求离婚,只要求离婚。如杨不肯离婚,却坚决要那个孩子。雪儿对着他苦苦地笑。为自己感到凄凉,为那个女子感到悲哀。男人啊,为什么总是活得那样的自私?为什么永远看不到女人心上那累累的伤?他手握着利刃一边切割着她的心,一边不停的说对不起。雪儿凄然地望着一度爱至髓骨的如杨:如杨,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又如何处置孩子的妈妈?如杨啊,枉负我爱你一场,你竟然如此不懂我的心啊!
在雪儿的坚持下,他们的婚姻宣告终结。如杨深恨雪儿的决绝,竟然很快就重新结婚。听说他并没有娶那个怀孕的女子,新娘是另外一个年轻的姑娘,纯洁、健康、无过往。
雪儿的故事令婉怡震惊而又心痛。她从来不知道,看上去柔弱沉静的雪儿,会有如此复杂悲戚的经历。她紧紧握住雪儿冰冷的双手动情的说:“雪儿,你曾经那么苦,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走过来呀。好在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千万别再自己扛着了。记住:从此你不再是一个人,把我当成你的姐妹,你的亲人,好吗?”雪儿点点头:“婉怡,我会的。你一来我就知道,我的心从此不再孤独。放心吧,我会好好的。”雪儿眼里犹有泪光闪烁,脸上却分明有了笑纹。
婉怡在A市盘桓了近一周。她和雪儿每天大街小巷四处游走,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在大排档吃肉夹馍喝羊汤,还去郊外的野山上漫游了一日。两个人都已经许多年不曾如此洒脱无拘的疯玩过了,竟然都兴奋的孩子一般,身心脱胎换骨般的轻松、舒展。
婉怡走的时候,雪儿已是神清气朗,只是犹有几分不舍。送婉怡去车站时她甚至说:“我们要是同性恋就好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永不分离。”气得婉怡点着头的脑门斥她“胡说八道”。
婉怡坐是晚班车,回到家时已近九点。她刚掏出钥匙,门已无声的洞开,凯华和紫叶儿齐齐的站在门口迎接着她,两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古怪。婉怡神疲体倦,只懒懒的抱了抱紫叶儿,就换下皮鞋,挂好皮包,径直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后出来,见紫叶儿撅着嘴巴,很不开心的样子。凯华又使眼色,又打手势,紫叶儿才慢腾腾地走进卧室,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丢到婉怡怀里。
“这是什么呀?”婉怡困惑的看着紫叶儿。
八
凯华笑吟吟地走过来说:“给你的,打开看看呀。”婉怡一层层拆去包装,看到的是一双乌亮的皮鞋,精致、优雅,品牌、样式都是自己喜欢的。婉怡还是不明白:“今天什么日子,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紫叶儿依旧撅着嘴:“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都忘了。”婉怡瞟一眼电子万年历:10月27号。天哪!真的是紫叶儿的生日,自己竟然给忘记了,难怪紫叶儿伤心。婉怡轻轻地把紫叶儿拉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小脸满含歉疚的说:“对不起,宝贝,妈妈糊涂了。明天妈妈给你补上,好吗?”“不用了,妈妈。”紫叶儿立刻高兴起来:“爸爸已经请我吃了大餐,也送了大礼。爸爸说这几天你是属于雪儿阿姨的,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呢。”哦,凯华几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婉怡抬头看着凯华,眼里已盈着几许温情。凯华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掩饰似的拿过皮鞋:“喏,快试试看合适不,不行好去换。”婉怡捧着皮鞋,依然不解:“咦!紫叶儿的生日,为什么送礼物给我?”“因为爸爸说,今天是你受苦的日子,是母难日。所以也有礼物给你。”“哦,母难日?”婉怡吃惊的望着凯华。女儿十岁了,他第一次在这样的日子送礼物给自己,如此刻意的示好,却又是为什么呢?”无论如何,感动已如温润的春水,暖柔的将一度麻木冷漠的心灵轻轻包绕。婉怡整个人浮漾在这突然间美妙、温暖起来的意境中,心上曾有的那层薄薄的冰凌,竟然在一瞬间融化到无迹。
女人的心,是一盏盛满清水的水晶杯,晶莹剔透,善感易伤,有时温润,有时冷冽,有时亦能凝冰结霜,寒如严冬。爱人便是这心最高主宰。爱人的冷落,会令其罩上冰霜,爱人的背叛,会令其破碎难痊。而爱人的牵挂、呵护、关爱,哪怕只有一点点,亦能令其化为春水一潭,以百千倍的温柔爱挚还报。
是夜,婉怡躺在凯华的臂弯里,二人絮絮而语,直至凌晨。他们已经好久不曾有这样心无芥蒂的交流了,因误解、漠视、冷落、时岁更迭而日渐疏离的心,在这一刻又亲密的契合。凯华拥着婉怡,喃喃地说:“婉怡,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相处,好好的生活,我绝不会辜负你,不会伤害你,不会让你象雪儿那样无助……婉怡心下一动:哦,原来是雪儿的婚变触动了凯华。婉怡几乎要将雪儿的故事讲给凯华,可她张了张口到底又咽回去了。在婉怡的心里,雪儿完美圣洁,她不愿再让任何一个人包括凯华知晓雪儿的过去,她怕他们世俗的目光误思了雪儿。所以她只是将头更紧的贴在凯华的心口,静静地听他忆过去、想将来,自己索性不再开口。
爱情的天空,亦会有阴霾,爱情被婚姻的形式固定后,更会面目全非,令人生疑。会有伤痛,会有泪水,会绝望无助,会疯狂躁动,会口不择言的彼此伤害。围城依然坚固,是因为爱还不曾走远。那天,雪儿曾经问婉怡:“你和凯华,应该是很幸福的吧?”那时婉怡的心还是惶惑的、犹疑的,她只能含含糊糊的回答:“我们,还行吧。”可此时,婉怡却在悄悄地想,自己和凯华,应该还是幸福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深冬。
这天,婉怡坐在暖气很足的办公室内静静地看书,突然门开了,大壮挟着一股冷风闯了进来。婉怡然常和雪儿通电话,知道大壮这一阵常去雪儿那,帮她做这做那,陪她聊天,载她出游。“殷勤周到的令我无所适从。”雪儿曾这样说。说实话,婉怡并不看好大壮和雪儿,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明白,一向大大咧咧的大壮,在爱情上怎会如此“一根筋”呢?他应该明白雪儿真的并不适合他呀!一直以来,虽然大壮不肯结婚,但也不再对雪儿抱什么幻想。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看谁都不及雪儿,所以婚姻问题一直延宕下来。雪儿离婚后,他象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摇曳的水草,即使一线微弱的生机也要牢牢地握住,不肯放弃了。婉怡不知雪儿是怎么想的,每次谈到大壮,雪儿的语气始终是淡淡地。大壮去,她不拒绝,大壮不去,她也不以为意。雪儿的心思,婉怡真有些搞不懂了。
九
大壮哼着小曲,看上去心情不坏。“又去看雪儿了?”婉怡逗他。“是啊,我刚从A城来。咦,你如何知道?”一说起雪儿,大壮立刻神采飞扬。“哦,忘了你和雪儿是铁杆闺蜜,她告诉你的?”“当然不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怎麽样,表白了吗?”大壮摇摇头:“不敢太唐突,怕朋友也做不成。”“那么没信心,何苦呢?”闻听此言,大壮的神色立时萧然,默默地半晌无语。看他如此,婉怡有些恨自己的无聊了。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也只好沉默着。幸好放在桌上的手机适时响起,婉怡抓起来贴在耳边,静静地听了一会说:“是今天中午吗?哦,瑞蚨的静雅厅,好,我会去的,一会见。”接完电话,婉怡笑盈盈地望着大壮:“大壮,你今天来的真是时候。今天中午,我的几位初中同学小聚,做我的司机,好吧?这么冷的天,不愿打车。可以顺便给你介绍几位美女……”大壮一翻白眼:“没兴趣。”“……的妈妈。我还没说完呢,是美女的妈妈。哦,或者将来的婆婆。”大壮瞅一眼婉怡,乐了:“呀,原来婉怡也会幽默呀。”婉怡也笑了:“和你大壮在一起,木头也会讲笑话。”
在F市,婉怡只有两位少时的密友,香婷和小眉。她们都只读到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后来才先后来F市打拼,并相继与婉怡取得联系。初中三年,香婷一直是婉怡的同桌,学习非常用功,平时成绩和婉怡不分伯仲。只因为兄弟姐妹太多,初中毕业便被父母强迫辍学,回家下田劳动。小眉只在初一、初二和婉怡同班两年,却是婉怡最好的朋友。哎!想到小眉,婉怡不由长叹一声,过去的一幕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小眉和婉怡同年同月生,小眉比婉怡还大了十来天,婉怡却一直像个姐姐一样友爱呵护着她。小眉太柔弱了,简直如羔羊般怯懦无助,不知如何保护自己。每有调皮男生冒犯,都是婉怡挺身而出,为她解围。所以,小眉简直把婉怡当成了她的保护神,影子一样追随着她,不离不弃。
初三时,因为学校重新编班,婉怡和小眉不得不分开了。虽然教室离得很近,但因学习紧张,课业繁重,婉怡对小眉身不由己的疏离了。短暂而匆忙的相聚,小眉的眼里满含哀怨惆怅,婉怡歉疚却也无奈。身为教师的父母期望的目光押逼着她努力,再努力,她的目标是县重点高中,竞争太激烈了,她不敢分心太多。
一天晚自习,婉怡正在聚精会神的做作业,一向羞谨的小眉突然冲进教室捉住婉怡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拖进了茫茫的夜色里。靠在教室后面一株粗茁的梧桐树上,婉怡困惑的瞪着小眉。小眉沉默着,清冷的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涌出了亮晶晶的泪珠。“怎么了,小眉,谁欺负你了?”婉怡握住小眉的手焦急地询问。小眉翻身抱住梧桐树,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好半天她收住眼泪,凄凄哀哀地说:“我的父母给我找婆家了,星期天就要我回去订婚。”婉怡呆住了,半晌无言。“婆家、订婚”这些字眼离她太遥远了,突兀地听来是那样的刺耳。小眉还不满十五岁呀,她的父母干嘛一下子将这样的沉重压上她稚嫩的心灵呢?婉怡惶然的瞪着小眉:“你说不要不行吗?”“不行的,爹娘已将我臭骂了一顿。他们没钱给哥哥娶亲,就用我给哥哥换了个媳妇。如果我星期天不回去,他们绑也会把我绑回去的。”小眉的眼泪又哗哗地淌了满脸。这次婉怡真的不知所措了。她力量毕竟还是太小,到底也不能真正的保护小眉,不能帮她躲过那些真正的伤害。她只能紧紧地握住小眉冰冷的双手,陪着她在夜风里哭泣。直到学校里最后一盏灯也悄悄地熄灭,才将她送回了宿舍。
后来,小眉真的订婚了。她很少再来找婉怡,婉怡更不敢去看她。她怕看到小眉那稚嫩的眉峰里锁住的太浓重的悲愁,她怕自己会突然落下泪来,招致小眉更多的伤心。
中考结束,婉怡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小眉却落榜了,其实即使小眉考得上,她的父母也不会再让她继续读书了。这就意味着,婉怡和小眉这一对好朋友,从此要永远的分开了。
十
暑假结束后,婉怡就要去县城读书了。临行时,小眉赶了十几里路来送她。婉怡突然发现,一向柔弱沉静的小眉好像变了,她那颗多愁善感的心变得那样冷漠、消沉又偏激。她冷冷地对婉怡说:“我不像你,有那么好的家庭,又有那么好的未来。我毕业后唯一的选择就是结婚,顺承父母之命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还有什么权利去编织美梦呢。”婉怡忍住满心的痛楚,握了握小眉的手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很远,小眉突然喊着婉怡的名字追上来。她呆呆地望着婉怡喃喃地说:“婉怡,你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呢?那样,我一定求你把我带走,天涯海角,我都会无怨无悔的随了你去。”“小眉!”婉怡哽咽着唤了一声,已是泪流满面,小眉亦泣不成声。在绿柳婀娜的林荫道上,两位十五岁的少女执手相望泪眼,哀哀哭泣着别离,但这哭泣,却又不仅仅是为了别离。
寂寞的校园里,静静地打发着一个又一个雷同的日子。婉怡从来不曾忘记过小眉,却也从来不曾有过联系。无数次提起笔又无数次丢下,婉怡害怕自己冒失的信札,会再度搅扰了小眉也许已平静了的日子。她锁住长长的思念,只在心里为远方的朋友默默地祝福。
高三那年的春天的一个周末,婉怡独自坐在宿舍前的石凳上读书。突然一个人静静地站到了她的面前。婉怡然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小眉啊!小眉长高了一些,却也过分的消瘦、憔悴了。她的头发枯乱,脸色蜡黄,眼神呆滞,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却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火一样喜庆的颜色,包裹着虚弱的小眉,看上去突兀怪异。小眉告诉婉怡,她结婚了,刚一个月,结婚是为了保住孩子,可结了婚,却已然失去了孩子,而且严重的伤了自己。小眉语无伦次的诉说着,婉怡终于慢慢地听懂了,小眉和婉怡分开以后的种种遭遇。
小眉回到家不久,双方的父母就催促她结婚。她抵死不肯。也许因为她年龄的确太小,父母不再逼她,只是安排她去看守果园。小眉家的果园和她那所谓的未婚夫云生家的果园紧挨着,云生也在那看守果园。他常常走过来,在她的草棚里坐着,或送些野果野瓜,讲些乡闻村事。因为父母强迫硬压的缘故,小眉对比她大了六岁的云生怀有无限莫名的怨恨。她总是冰着一张脸,沉默不语。有时云生怔怔地瞅着她,眼中溢满伤痛。小眉的心里亦会泛起愧疚的涟漪,毕竟,他是无辜的,可是小眉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去接受他,至少那时不能。
一个夏日的午后,天阴黑如墨,四野一片死寂。云生坐在草棚门口呆呆地瞅着小眉,久久地,直直地。沉闷的雷自天际滚滚而来,小眉突然感到惶恐不安,不由站起身想走出去。“要下雨了,你去哪儿?”云生阻在门口。“你管不着。”小眉冷冷地说着就要冲出去。“我管得着。”云生突然暴吼一声,一把将小眉推回到草铺上。小眉不及坐起,云生已经扑到了她的身上。
雨,瓢泼一样直直地倾下,小眉的泪亦如雨的滂沱。她疯了一样踢打、撕咬着云生,他一动不动,只静静地说:“有什么呀,反正迟早都会是我的。”小眉痛哭着跑回家去,没想到父母反应一样的冷淡:“有什么呢,反正你们也订婚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小眉呆住了!也终于在那一刻彻悟了:这一切恐怕就是他们预设的陷阱吧?强烈的屈辱感逼迫着小眉,她开始了无比坚决的反抗。她铁了心要摆脱这耻辱的婚姻,即使因此一世蒙羞也在所不惜。小眉明确的告诉父母:“我不会嫁给他,除非让我去死。”就在父母用尽手段最终要无奈放弃的时候,却发现小眉已经怀孕了。这是多么刻毒的讽刺啊!云生的父母苦苦哀告,云生亦跪在小眉脚下哭求,让小眉原谅他,留下这个孩子。小眉心软了,木然的接受了父母的安排,闪电般的和云生举行了婚礼。结婚是为了留住孩子,但结了婚,却依然永远的失去了它。因为小眉还不到法定婚龄,他们的婚姻是违法的。云生交了一大笔罚款保住了婚姻,但小眉腹中的胎儿却必须打掉。小眉不能和法律抗争,只能去乡医院接受手术。但因为胎儿已经太大,乡医院的技术又不甚过关,小眉的身体遭受了重创。她刚刚引产半个月,是到县城来看病的。她打听到了婉怡学校的地址,趁云生不在偷偷地溜出来找她。“我好苦啊婉怡,我们同年同月生,为什么命运之神对你如此宠幸,对我却如此苛酷呢?难道我就这样屈辱的活下去么?我的心每天都如油煎火烤般的痛啊,我该怎么办呢?”婉怡的心痛苦的颤栗着,愤懑满怀,却无计可施。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啊!她只能在心里低低地喊:“小眉,我同龄的朋友,原谅我的无能为力。你说的对,我要是个男孩多好,我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带着你,离开那闭塞、愚昧的被现在文明遗忘的角落。我一定会用我并不宽阔的臂膀为你挡住肆虐的伤害。我一定会让你苦涩的泪珠里绽出晶莹的笑花……可是小眉,我只是一个和你一样柔弱的女孩啊,没有钱,没有独立的能力,我可怎么帮你呢?”握着小眉虚汗淋漓、冰冷如雪的双手,婉怡痛泪长流。
十一
傍晚,婉怡将小眉送回医院。正急得团团转的云生,一见到小眉,竟扶着她的臂流下了眼泪。出乎婉怡的意料,他竟然是个清秀俊朗、略显腼腆的小伙。看他小心翼翼、殷勤周到的服侍着小眉,婉怡满心的激愤咒责竟不忍对他发泄了。小眉那么鲜明的表现着对他的厌恨,看他的眼神冰冷而满含恼怨,云生却默默地只是对她好。婉怡悄悄地对小眉说:“他看上去竟然是个好人啊。他是真的爱你。“小眉恨恨地说:“也许吧,但我克服不了的是心里的障,他毁了我,今生我对他,只有恨,只有恨。”
婉怡怅然地离开医院,拖着寂寥的影子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她的心里一直在悄悄地叹息着:造化弄人,这样一个疼惜小眉的人,如果当初不是建立在强迫的基础上,也许反会有一个温馨的结局吧?
后来,听别人讲,小眉到底还是离婚了。
婉怡赶到瑞蚨饭庄的时候,小眉和香婷早已在静雅厅等候多时了。婉怡一走进去,她俩便迎上来唇枪舌剑向她开炮,怪她不把朋友放在眼里。她俩的身后,还有一个女子,面相老,衣饰土,含笑望着婉怡,神色却有几分拘谨。婉怡看着面熟,却一时记不起是谁,也只能笑着点点头,算是招呼。她避开香婷和小眉的攻击转移话题:“你们不是说给我个惊喜吗,在哪儿?”“在哪儿?眼皮底下这么个大活人看不见?”小眉回身把那个女子推到婉怡面前。“这........”婉怡一时无措。倒是那女子先开了口:“婉怡,是我,俊丫儿。”“俊丫儿?天哪!你是俊丫儿?”婉怡大吃一惊,怎么也无法把记忆中那个苗条秀气的少女和这个看上去足有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联系到一块。当年她们四个,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曾被戏称为“四朵金花”,那时的俊丫儿是她们中最漂亮的,真是名副其实的俊丫儿。“俊丫儿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到F市看病,我在医院碰到她的,拉她来聚聚。单是我俩,可不敢惊动你这个大忙人。”“哦,看病?俊丫儿怎么了?”婉怡一脸关切。“没怎么,老腰疼,还想要个孩子,看能行不。”“天哪!你不是有三个孩子了吗?怎么还要?”俊丫儿的脸红了:”前三个是女孩,老公想要个儿子。“老公想要?那么你呢?你也把自己当成生孩子的机器了吗?”俊丫儿沉了半天,才嗫嚅着说:“我也没办法,在农村,没有男孩,很叫人瞧不起的。”“哇,天!”婉怡只觉胸闷气短。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样愚昧的思想呢?“如果下一个还是女孩怎麽办?”香婷过来扯一下婉怡:“婉怡,俊丫儿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可要好好招待,来,坐下,边吃边聊。”婉怡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是有些过分了,她歉然一笑,忙拉着俊丫儿一起在餐桌旁相挨着坐下来。每个人的人生构图,只应由自己描画。虽然曾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毕竟近二十年不见,自己这样指手画脚,真的是有些失礼了。只是婉怡的内心依旧闷郁非常,她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当年同自己一样天真单纯、梦想绮丽的朋友,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席间,只有她们几个嘻嘻哈哈,笑闹不休。俊丫儿始终放不开。说和笑声音轻轻细细,拘拘呐呐,吃东西也不多,看的人都觉得累。弄得他们三个也没了兴致,所以聚会变成了聚餐,吃饱后便宣告结束。小眉抢着把账结了,她赌气似的说:“谁也别和我争,我真是穷的只剩下钱了,好在还能派点正经用场。”小眉没有半点显摆的意思,她的眼底隐藏着深深地寂寞,懂她的人一眼便能看穿。婉怡就是那个懂她的人。
小眉有车,是红色的美人豹。这样激烈的颜色,小眉并不喜欢,却任性的选了它。她的生活孤寂苍白,她需要用张扬热情的色彩来驱赶心底的冷。她开着车先将香婷送到超市,她在那儿做收银员。又将俊丫儿送到车站,那儿有通向故乡的车,不到一小时就有一班,方便得很。最后才送婉怡。凯华不在家,大壮早走了,婉怡本是想打车的,小眉不让,她说:“我闲着也怪闷的,你就只当多陪我一会吧。”婉怡已经请了假,所以让小眉直接将自己送回家。小眉盯着婉怡看了一会说:“反正也还早,要不咱俩去逛街?”婉怡欣然同意。
小眉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的和婉怡说话。婉怡细细地端详着她:新潮的发型,精致的妆容,时尚的衣饰。记忆中那个紫丁香一样哀怨、惆怅、柔弱、无助、不爱说话、动辄流泪的乡村少女形象已荡然无存。如今,她的话那么多,好像已经压抑的太久,不吐不快似的。
小眉和云生离婚后,被父亲一支大棒赶出了家门,扬言断绝父女关系。可怜的小眉净身出户,几经辗转来到了美丽的F市。并结识了现在的老公家福。他们白手起家,苦打苦拼,摆小摊,干劳务,也曾有过一段清贫却温馨的患难与共的生活。有了一点积蓄后,家福开始做生意。家福做生意极有天赋,几乎做什么都是稳赚,如得天助。后来,他炒股票,包工程,几年的时间就积下了几百万的家财。有了钱以后,家福便让小眉回家做了全职太太,他们家请有保姆,小眉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别无他事。家福生意忙,经常半月二十天的不回家,大把闲余的时间无法打发,小眉寂闷的都要发疯了。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她千方百计联系到了婉怡。可婉怡是上班族,又要照护孩子顾及家事,平时也抽不出多少时间陪她。于是,健身、美容、疯狂购物便成了她最寻常的消遣。象许多无所事事的阔太太一样,人家日子不都是这样打发的吗?
小眉带婉怡去的购物广场,是F市最豪奢的。全场的名牌,那标价看得婉怡只咂舌。其实,婉怡和凯华薪资还算丰厚,只是房子要还贷,车子要喝油,还有这样那样的费用,一个月算下来也十分惊人。何况,婉怡一向不喜奢华,对超级名牌从不感冒,她平常光顾的都是寻常百姓的消费场所。这种地方,她根本没有跨进去的欲望。又不想买,看个什么劲呢?也许偶尔还会遭遇某个售货员势利的白眼,不是自取其辱吗?何苦!小眉显然是这儿的常客,不时有人走过来殷勤的向她问好。小眉带着婉怡,一个货区一个货区的逛。看到喜欢的价格都不问,让售货员包好,亮出贵宾卡一刷,那份随意,如在菜市场买一把几毛钱的小葱。如此陌生的小眉,令婉怡心下深叹。出来后,她终于忍不住的问:“小眉,告诉我,你生活的幸福吗?你这样真的觉得快乐吗?”小眉默默地瞅了婉怡一会儿,用力甩甩头,仿佛要甩去什么困扰似的。半天才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家福曾经是爱我的,如今也不能说不爱。每次回来,他都忘不了给我买礼物。我的卡上,他总会及时存上足够多的钱,钱花到哪里,他从来不问,他说只要我快乐。可是,他整月整月的不会来,我如何能够快乐?我说过我穷得只剩下钱了,那不是炫耀,也不是矫情,那是最可悲的事实。婉怡,你说,除了花钱,我还能做什么呢?”
婉怡上前紧紧拥住小眉,心疼疼地,却不知说什么好。如同当年面对小眉的无助一样,今天的她,依然无能为力。小眉有钱,有自由,她要的是爱人的关护牵挂,那是婉怡给不了的。最后婉怡喃喃地说:“小眉,开朗些,找点有益的事情做,别把自己拴在家福身上,女人须独立才有尊严,有底气。她紧紧地拥抱着小眉,希望能把内心那真挚的友情无声地传递给她,希望她那颗孤漠的心能得些许的慰籍。
十二
香婷一家三口,挤在一间窄小逼仄的出租屋内。今天是星期六,香婷在做饭,儿子雷雷坐在墙角的书桌旁认真的写作业。雷雷读的是寄宿学校,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他不过十二岁,他的同学们几乎都是家长接送,只有他每次自己坐车回来。香婷起初也不放心,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爸爸妈妈上班很辛苦,请假要扣钱,来回坐车也要花钱,何必呢?我又不是回不来。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雷雷的懂事,常常让香婷既欣慰,又心酸。趁着儿子回来,她做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扑鼻的香气满院缭绕,老公阿强一进门就闻到了:“好香啊,今天怎么这么奢侈,有鱼、有肉、还有虾……”香婷笑盈盈地走过来:“今天吗,有两件事值得庆贺。一是我们的雷雷期中考试成绩全优。第二件嘛....本人因工作出色,被破格提拔为超市行政主管。以后不用上夜班,工资最低2600元”“哇,妈妈太棒啦!”雷雷跳起来欢呼。
听到香婷说的两个好消息,阿强也很开心。他搓着手乐滋滋的说:“妈妈很棒,爸爸也不差。我再给你们添上一喜,我的技术资格证考出来了,就凭这个,工资至少上调三分之一,也快突破三千了。而且,我还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兼职,用不了多久,我们也可以买个小房子,我们的生活也要步步高喽!”一家三口欢声笑语,家虽小,幸福却一点也不少。
十三
几日煦暖之后的寒流,带来的竟是一场美丽的雪,意外而且欣喜。
雪是在夜晚悄然飘落的,许多人根本无知无觉。清晨走出门去,突然面对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不觉惊喜万般:“呀,下雪了呀!”雪很厚,雪后的世界很美。雪,实在是上帝赐予的一份厚礼呀,无论老少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吧?路上行走着的人,每天都是匆匆地,默默地,今天却个个脚步轻快,喜笑颜开。并不十分相熟的人,见了也忍不住招呼一声:“多好的雪啊!”“是啊,一场好雪。”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叽叽喳喳小鸟一般,计划着雪地上的快乐游戏: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
一场雪,改变了世界的面貌,亦改变了世界的心情。
恰好是星期天,婉怡不用上班,紫叶儿不用上学,母女两个都是极爱雪的,吃过早饭,便全副武装的冲下楼去,在雪地上尽情的嬉戏。
A城的雪,也很大。雪儿走出家门,看见的是铺天盖地、令人晕眩的一片洁白,美得象走进童话世界。雪儿怯怯的踏过去,竟然深及脚踝。多好的雪啊!雪儿好想到雪地上玩个痛快。可一个人.……会很傻的……也没劲,她叹一口气,忍不住拨通了婉怡的电话。此时婉怡和紫叶儿正拢起好大一堆雪,准备堆个雪巨人。雪儿说:“婉怡,你们那儿也下雪了吧?”婉怡的声音里充满快乐:“是呀,好大的雪,我和紫叶儿正在堆雪人呢!”“真羡慕你呀,有紫叶儿陪着,可以孩子一样玩个够。我就惨了,只能一个人,傻傻地看了。”婉怡闹她:“要不,我打电话给大壮?他肯定会舍命赴雪约的。”“得了吧,这麽大雪,怎么出门?他也不是疯子,再说我也不稀罕他,除非你能来,我才开心。”“我可不去,只有爱情才有那么大的动力呀!”婉怡已经好久不和雪儿这样无忌的嘻笑了,都是这场雪闹得,让她孩子般口无遮拦了。幸好雪儿心态日趋淡定,这样的玩笑再不会触痛她一度伤痕累累的心灵。
雪儿挂断电话回过身,突然就看见了站在她身后憨憨笑着的大壮。她惊讶的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大壮,你怎么真的来了?这样大的雪……”“是的,我来了。我就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你真的不稀罕吗?”雪儿瞪着他,无语而笑。看来,刚才的话全被他听到了。“天气预报说有大雪,昨天我就赶来了。我知道你喜欢雪,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愿意吗?”“嗯。”雪儿的心里浮漾着莫可名状的感动,除了使劲的点头,她还能做什么呢?
婉怡看完韩剧已近午夜,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时,雪儿突然有电话来。声音虽不大,却有抑不住的兴奋:“婉怡,你猜我今天做什么去了?”“做什么?”“滑雪,你不知道有多刺激。我从来不知道,A城还有这麽好玩的地方。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滑雪呢。”“哇,真的去滑雪了,和谁呀?”“大壮啊,不是你派他来的吗?”“我?”婉怡一时语塞。她是说着玩的,根本就没打电话给大壮。雪儿咯咯地笑了:“我知道不是你,我放下电话他就来了,火箭也没那麽快的。他正好来A城出差,被雪困住了回不去,顺便过来看看我。”“得了吧!什么顺便,怕是特意吧?什么困住,怕是根本不想走吧?怎么样。有感觉了吗?”“哎!”雪儿的叹息悠悠长长:“什么感觉,也不是青春少女情窦初开。单是他那份坚守,已令我不忍再坚拒,而且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放松、很快乐,多少年的心累杳然无迹。只是他没有表白,我也没有任何承诺给他。毕竟我是个不健全的女人,我可能根本就给不了,他设想的那份幸福。”婉怡握着手机,呆呆地。物事移人,冰清玉洁晴、清高孤傲的的雪儿真的现实了许多。雪儿早已收线,婉怡却还坐在床前沉思默想。凯华走过来拍拍她的脑袋:“怎么了?傻啦?”婉怡迷迷蒙蒙做梦一般喃喃自语:“莫非雪儿和大壮。真要修成正果了?天哪,大壮那家伙……”凯华却有几分惊喜:“真的?雪儿接受大壮了?要真这样,未尝不是她的福气”婉怡茫然的望着他,一时没弄明白,他说的那有福气的,是雪儿呢还是大壮呢?
十四
紫叶儿感冒了。
紫叶儿一向体弱,可能那天玩雪着了凉,一直在咳嗽,低烧,幸好精神还好。婉怡请了几天假在家看护紫叶儿。小眉闲极无聊,几乎每天都有电话给婉怡,一听婉怡不上班,竟然兴奋得不得了,说马上赶过来看紫叶儿。小眉来的时候,提着两个大购物袋,里面装的全是各色零食,腋下还夹着一个特大号美洋洋毛绒玩具。紫叶儿一向喜欢这个漂亮时尚的阿姨,现在更是兴奋得又跳又叫:“生病真好,生病真好,不用上学还有吃有玩。”气得婉怡拍她一掌,却是高起轻落,三个人都不由大笑起来。
有吃有玩,紫叶儿很安静的呆在自己房间。小眉和婉怡坐在客厅里,絮絮闲聊。和婉怡在一起,小眉很开心的样子,一个劲的说:“要是你总不上班就好了,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多棒!”婉怡笑着说:“我也巴不得呢,可我不上班,估计很快就得喝西北风了。你以为谁都有你那样的好福气?”小眉叹道:“哎!连你也说我有好福气,我这算什么好福气呢?不觉得!”“要不怎么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婉怡本想开个玩笑,一看小眉眉宇间聚起的落寞惆怅,忙刹住话头关切的问:“家福最近回来过吗?”“回来过,住了两天又走了。”小眉说着一扬手腕:“喏,还给我一对白金手镯。他总是用这些东西哄我,想想真没劲!”婉怡劝她:“小眉,也别太苛求了,男人都以事业为重,能这样想着你已经不错了。再说,他这样辛苦打拼,不也是为了你和孩子吗?”“为了我和孩子.........”小眉的声音尖利起来,看了一眼婉怡,却又立时暗哑:“也许吧。”婉怡看得出,小眉的心里藏着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说,婉怡也不好深问。女人天生善聊,她俩东一句,西一句,刹不住车,后来就谈到了香婷。小眉说香婷买了房子,已经装修好了,用不了几天可能就要搬家了。她俩商定婉怡搬家时要一起过去,给她贺新居。直到下午四点,小眉想起要接孩子,才匆匆忙忙的赶回家去。
十五
香婷的新居只有八十几平方,位置也不太好,但香婷一家已非常开心,毕竟在F市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住那种简陋的出租屋了。小眉和婉怡也由衷的为他们高兴。香婷和阿强都是那种极有上进心的人,又肯吃苦,他们的钱都是苦扒苦挣、省吃俭用攒积下来的。儿子一直在寄宿学校读书,现在又买了房子,真的很不简单。如今也算在F市站稳了脚跟,香婷和阿强对未来充满了信心。阿强自学了一项热门技术,听说几家公司争着出高薪聘请他,阿强望着香婷深情的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将来,我一定会让你们娘儿俩过上好日子,住上大房子。”香婷柔柔地笑着,满脸的幸福。小眉悄悄地对婉怡说:“哎,看人家一家人,其乐融融,温馨无比。瞧人家的日子,热乎乎的,多带劲。”婉怡瞅着小眉满脸的艳羡,心下竟是酸酸的:“住着豪华别墅,生活康泰富足的小眉,竟然觉得清贫的香婷比她更幸福。看来金钱真的不是万能的,它买不来真正的幸福。
香婷的家,装修简洁,布置得却十分温馨宜居。客厅里的沙发和低柜是小眉送的,婉怡没有那么大手笔,只精心挑选了一套床上用品送给香婷,美丽、雅洁,香婷喜欢得不得了。香婷和阿强本是执意要去酒店宴请她俩的,婉怡和小眉说都是交心的朋友,没必要。小眉想吃水饺,于是派阿强去买菜、买肉,大家一起动手,嘻嘻哈哈,竟是过年一样热闹有开心。小眉嘴里塞着水饺,眉开眼笑的说:”怎么样,我的主意不错吧,酒店能有这气氛?”大家都纷纷夸张的表扬她,小眉笑得更响了。“好像好长时间没见小眉这样的开心了。”婉怡悄悄地想。
十六
婉怡做了一个梦,梦中去赴一个约会,一个故人的约会。
远远地,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人,却怯怯的停下了迫不及待的双足。如水的流光冲掉了他的青涩稚嫩,眉梢眼角英气犹存,更增成熟沉稳的气度。婉怡躲在一棵歪脖树后,悄悄地注视着,深叹岁月对他的厚爱。时岁的更迭中,婉怡总觉自己已经面目全非。曾经骄傲矜持的她,被深深的自卑掌控着,竟然不敢走到他的面前。记忆的湖水宁静美好,婉怡怕自己的出现会如一枚突兀的石子,击破那梦的华丽。梦里的人,在碧草青青的河边气定神闲的看风景,梦里的婉怡,却悄悄地、悄悄地退出了他的视野,退出了阳春,那片美丽的绿地。
梦中,并没有想那个人是谁,但婉怡知道,那只能是清俊。
梦和现实,有时竟无距离,婉怡没有想到,不过一周以后,她竟然会真的遇到了清俊。
虽然如今的清俊与深藏记忆中的形象已大相径庭,但婉怡肯定他就是清俊。她只是没有料到,自己会如此的平静。她清楚的记得,许多年前一个温暖的春日,她和凯华尚在热恋。两个人手牵着手闲闲地漫步。突然地,她就看见了那个与清俊酷肖的侧影。她那样沉痴的盯望着,期待着那张脸回转过来,证实她心中的狂想。亲密牵挽着她的凯华,突然间隔了千山万水般的遥远,他近在咫尺的声声呼唤,竟也无法将她惊动。等那张脸终于面对着她时,那迥异的形象如重锤一般粉碎了她的痴梦。她不顾一切的逃出那个喧嚣的闹市,任眼泪狂飞在花香弥漫的街头。她一直坚信,那一刻,如果真的是清俊,她一定会弃了凯华,随其远走。可是今天,她真的看到了清俊,竟只是微微地怔了一下,心有微澜轻波,却并没有掀起那样的惊涛骇浪。其时,清俊正靠在一辆白色的宝马车上,气定神闲的看街景。婉怡悄悄地打量他时,他也看到了婉怡。他愣愣地瞅着她,显然很是震惊。“嗨,清俊。”直到婉怡主动招呼,他才如梦方醒般的回过神来,惊喜的叫着:“真的是你吗?婉怡,原来你也在F市。我几乎以为是在做梦。”清俊深深地望着婉怡。婉怡一向不喜铅华,衣饰简洁,素面朝天,近中年的人了,自然少了十七八岁时的那份水润。清俊的眼里竟有了深切的痛:“婉怡,你竟是老了,你过得不好吗?”“我过得挺好的,很幸福。岁月催人,那么多年了,我如何能不老?”“当年,对不起,恨我吗?”婉怡轻轻地摇头:“没有恨,真的没有了。”“我们去个地方,好好聊聊。水晶门,如何?”水晶门,F市最豪奢的会馆,婉怡没去过,但婉怡知道,那是个一掷千金的地方,看来清俊真的是发达了。见婉怡没反应,清俊果然开口了:“别担心,我现在有的是钱,我请得起。”婉怡淡然一笑:“你有钱,我看得出。只是那样显贵云集的地方,并不适合我,去了我会不自在。而且,今天我也没时间,改天吧,改天我们大家一起,聚聚。”“清俊。”婉怡正要告辞,突然有人锐声唤着清俊。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极其摩登的女子,提着几个购物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从商场走出来。清俊急忙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打开后备厢放好。那女子用饰着假睫毛、涂着绿眼影、修饰到极致的大眼睛冷傲的斜了婉怡一眼,就钻进汽车摔上了车门。清俊把小女孩抱进去坐好后,竟然也直接坐到驾驶位上,发动起了车子,就像不认识婉怡一样。从敞着玻璃的车窗里,那女子的一句话清晰的飘进了婉怡的耳朵:“靠了我们家,你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别得瑟的太过分了,再让我看见你同别的女人勾三搭四,哼,有你好瞧!”车子拐弯时,清俊匆匆地瞥了婉怡一眼,那瑟缩、懦怯又无奈的眼神,根本就不像她记忆中那个骄傲狂放的阳光男孩。看来清俊光鲜生活的背后,也并非全是幸福、甜怡,更多的应该还是苦涩、压抑。
许多年来,清俊宛如开在婉怡心头的一朵莲花,偶尔想起,那淡淡的清芬仍会缭绕弥漫,令其沉然神往。虽然凯华的表现已经越来越好,体贴、理解,包容、呵护,模范的无可挑剔。可清俊的影子,却一直盘踞在心之一隅,固执的不肯离去。这次意外的重逢,却像一阵酷冷的秋风,凋败了花朵,吹散了迷梦。看到她曾那般欣赏崇拜的清俊竟活得如此没有尊严,婉怡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苍冷与悲哀,甚至还有轻视与鄙薄……宝马车渐行渐远,清俊终于永远的淡出了婉怡的生活、婉怡的心怀……
十七
家福又回来了,将行李箱递给小眉,径直去了浴室。
小眉将行李箱打开,里面的衣物用具摆放的整整齐。内衣、袜子、衬衫、长裤分门别类,洗得干干净净,叠的板板正正。小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家福粗豪随意,从前他回来时,箱子杂乱不堪,所有的衣物团在一起,皱巴巴、脏兮兮,已经都穿过了。小眉嗔怪他,他总是嬉笑着说:“嫌乱嫌脏,就给我收拾清爽啊,我所有的衣服穿过一遍才回家,好让老婆给我洗啊,老婆洗得干净嘛!”小眉便喜滋滋的给他洗净、晾干、熨好,整整齐齐叠放在箱子里。她愿意为家福做这些事情,她是把自己的爱眷牵挂一起叠进了箱子,伴着家福海角天涯。可是有一天,家福提回来的箱子,整齐的就像根本没有动过,但却分明不是自己叠的样子。小眉翻遍箱子,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小眉却分明看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那份细腻、精心不在自己之下,而且显然更有心机。
小眉呆住了。
家福一直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依然兴致勃勃的给小眉拿礼物,依然眉飞色舞的给小眉讲在外面的见闻,依然神态自若的同小眉亲热,但小眉的心却从此蒙上了冰凌。为了孩子,亦为了面子,她选择了隐忍,但内心那份如烧如烤的煎熬,却让她变得疯狂。她开始一掷千金的挥霍,经常去商场买回大批根本不会去穿用的东西,或者就去健身房、美容院,这些从前她根本不感兴趣的地方。只要把钱花出去,她就感到片刻的痛快。她一直以为是钱让家福变坏,是钱毁了她平静的幸福,所以她花钱带着深深地恨意,又带着报复的快感。她一直把所有的苦抑在自己心里,甚至连婉怡也不曾告诉。怎么说呢?说了又如何?自己该怎么可怜还怎么可怜。婉怡除了陪自己伤心、叹息,什么也无法改变。况且,她还要维护着家福的颜面,她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卑污与荒唐。可是今天,小眉却不想再沉默了,因为她在家福一件衬衫的领口,发现了一枚口红的印痕。那衬衫洗得雪白,因此那口红尤其突兀、醒目,简直肉感如唇。小眉知道,是那个女人沉不住气了,她在用这种方式向小眉宣战。
家福走出浴室,径直过来拥抱小眉。小眉躲开了。她将衬衫举到家福面前,冷冷地问:“她是谁?”家福呆了呆,颓然的坐到沙发上,垂首无语。“你准备怎么办?”小眉站在家福面前,尽管早已了然,一旦面对,却仍是抖颤的如一枚秋风中的哀叶。家福抬起头,眼神突然峻冷的令她陌生:“你还是知足吧,现在男人有几个不这样?除非没钱。我已经够顾家了,不缺你用,不缺你花,也不会和你离婚。只要你不挑事,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小眉愤怒的将那件衬衫摔到家福脸上:“这是我在挑事吗?你不会以为我笨到今天才知道吧?我也想得过且过的,是她沉不住气了,挑事的是她……”“只要你不闹,我会去摆平她,女人,真是麻烦……”“赵家福,你可真无耻,你怎么能够如此坦然.......”家福却不再理她,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小眉扑到沙发上,泪如雨下,咽泣不止。这个人,还是她的家福吗?那个同她风霜雪雨苦苦打拼、历尽艰辛一路走来的家福,那个曾经对她情深义重、疼爱呵护的家福,他到哪里去了呢?她一向所求不高,只想守着爱人和孩子,只想要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就像香婷和婉怡一样,简单却快乐。为什么别人轻松拥有的,在她却如此的难呢?如今既已挑明,又该如何收场?离婚吗?想到离婚,小眉不寒而栗。第一次离婚,已让她众叛亲离,有家难回,如果再来一次,真会要了她的命呢。
十八
小眉回到了故乡,阔别十五年的故乡。
家福走后,小眉就辞退了保姆,将孩子送到了寄宿学校,两星期接一次,。孩子已经十三岁了,基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小眉终于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一下积存许久的心事。
黄河岸边贫僻的小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记忆中坑坑洼洼的黄土小路,已经变成了平直的柏油路。原先低矮的茅屋坯房,如今都变成了漂亮的砖房。有的还起了二层小楼,几乎可与城里的别墅相比美。阔大的门楼,雄伟的大门,小眉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小眉家的老屋,也已变成了气派的小楼。小眉虽然一直不曾回家,却每年都有钱寄给父母。起初是两三千,后来是两三万。汇款时她分明留了详细的地址,父母哥哥却从来不曾同她联系过,她知道父母仍是不肯原谅她。她的行为,在当年实属村人眼中的“大逆不道,光那些不屑的目光和鄙夷的口水,就足以将人淹死了。她理解父母,不怪他们当年的决绝,幸而他们接受了她的那些钱,这令她对那血脉亲情有了信心和希望。“看上去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坏。”站在自家门前,她欣慰的想。
小眉的双足刚怯怯的踏进门槛,一条凶猛的大黄狗就扑过来狂吠不止。幸而有铁链牵缚着,否则小眉飞遭殃不可。
“老实点,阿黄。”正房里一个女人大声呵斥着走出来,一看见小眉,怔了怔,随即堆起满脸的怒恨,是嫂子。她亦是云生的姐姐,当年换亲给了哥哥。小眉和云生离婚而后仓皇出走,许多年来唯一担心的是嫂子也会同哥哥离婚,现在看来,竟是没有。小眉心头一喜,忙迎上去亲亲地叫了一声“嫂子。”嫂子却不领情:“哪个是你嫂子?十几年了,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小姑子登门一次?”嫂子粗喉亮嗓的一嚷,哥哥出来了,爹和娘也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小眉”娘不由颤颤地唤了一声,想要走过来,却被爹威严的吼住了。哥哥走过来推了她一把:“你还有脸回来?当年你倒是走得轻松,这个家差点被你拆散,知道不?这些年我积的恨还没发出来呢,快滚出去,要不我不客气了。“爹,娘。”望着头发斑白,苍老衰颓的父母,小眉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爹,娘,女儿不孝,这麽多年抛家离土,让二老忧心了。求爹娘留我住下来,最后为你尽尽孝,好不好?”“哈,听听你的好女儿多会说话,最后为你尽尽孝,这不是咒你老俩早死吗?现在想回来,早干嘛去了?肯定是又叫人蹬了,无家可归了,又来想三想四了?告诉你,没门!这个家,我说了算。”嫂子凶暴泼辣,宛如恶煞。父亲面沉似水,母亲只是回过身不停的拭泪,哥哥满面寒冰。望着这些血脉贯通、至亲至爱的亲人,横在自己面前,宛如铜墙铁壁,阻绝了自己重沐亲情的所有路径。小眉如冰水浇头,身心俱冷,万念俱灰。她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放在地上,三叩首拜别双亲,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她一直用手紧紧地掩住嘴,掩住胸腔里几欲喷薄而出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
天近黄昏,早已没有了通向F市的班车。小眉呆呆地坐在路牙石上,茫然无措。“小眉”。在这个亲人都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地方,还有谁这样亲切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小眉尚未回过神来,一辆脚蹬三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她的面前。骑车的女人扯去罩在头上的黄色三角头巾,小眉才看出原来是俊丫儿。俊丫儿跳下车来,很亲热的拉住小眉的手:“真的是你呀,小眉。是要回去吗?”小眉点点头苦笑着说:“是啊,只是没有班车了。”“你没开车来?”“没有,路太远,不愿开。”“如果你不嫌弃,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早晨再走,可好?”俊丫儿嫁到了小眉的邻村,距她家不过四五里地,她家的情形俊丫儿一清二楚,一看小眉满面悲戚的样子,她已心知肚明,所以才发出这样的邀请。小眉无地可去,也只能答应着了。
俊丫儿的家看上去还是十分清贫。三个女儿,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不过五岁,而俊丫儿的肚子里已又孕育着第四胎了。她的老公看上去倔头倔脑,很难说话的样子。小眉在村里的小商店里搜罗了半天,没什么可买的,只好各式各样的儿童食品皆选了点,都是些廉价的仿名牌,或根本无牌,好大的一包才不过几十元。在城里这样的东西根本无人问津,可俊丫儿的三个孩子却抱着袋子又叫又跳,简直乐疯了。俊丫儿只怪小眉太破费,俊丫儿的老公脸色却终于和缓了许多。
第二天,小眉临走的时候,强塞给俊丫儿两千元钱,俊丫儿死活不要。小眉说:“别跟我客气了,钱对我没什么意义。你以后也别老当生育机器了,向人家香婷、婉怡学学,也活出个样儿来。哎!只别像我,活着只是苦。”俊丫儿还想说什么,车来了。小眉将钱丢给俊丫儿,跳上车走了。俊丫儿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客车,总觉得小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十九
回到家时,已近黄昏。小眉先到浴室,将自己从头到脚冲洗得干干净净,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将脏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洗净,一件件拿到阳台上晾好,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精心的描画自己精致的五官。画完后,她起身倒了一杯红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倾在了掌心里,抿一口红酒,吃一粒药丸,不一会儿就将几十粒药丸服完了。她丢掉瓶子,洗净杯子,茫然的环顾着自己为许多人艳羡不已的华美却冰冷的家。最后,她走到卧室,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家福的手机,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听不出丝毫的异样:“家福,明天你能回来一下吗?”“又干什么呀,我不是刚回去过吗?”家福显然有些不耐烦。小眉依然不温不火:“如果很忙,不回来也不要紧。不过还是觉得你回来一下比较好。随你吧。”没等家福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因为她已经觉得有些意识模糊了。她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床上躺好,很快就进入了朦胧状态。
她好像看见家福回来了。是从前的家福,他的心里只有小眉一个人。他将小眉拥在怀里,轻轻吻去她思念的泪珠。她觉得好幸福,家福是她一个人的,谁也抢不去……她好像又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都在冲她笑,那笑很温暖,很慈祥。还有哥哥,他曾经多么疼爱小眉啊!他比小眉大了六七岁呢。小时候,他经常背着小眉在田野上跑来跑去,玩得多开心啊……小眉最后的意识中,全是这样幸福温馨的幻象,所以,她沉酣的长眠时,唇角绽放的那朵微笑,是那样的安详、舒朗,好像她的心中从来就不曾有过忧凄和阴霾……
二十
香婷把小眉自杀的消息告诉婉怡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她俩匆匆忙忙的赶到殡仪馆时,小眉早已被火化了。只有一点点骨殖,盛放在冰冷的骨灰盒里,暂时存放在陈列室。那个骨灰盒精致端雅,听说家福选的是最昂贵的。他也许还是有点预感的,确是在第二天就依小眉的嘱咐赶回了F市,只是到家时已近傍晚,小眉的身体早已冷硬如冰。家福主动给了小眉的父母一大笔钱,他们闻讯后本是纠结了许多本家准备大闹的,见家福如此识相,也便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小眉的父亲和哥哥甚至恨恨地骂:“这个死妮子,一向不知天高地厚,放着这麽好的日子不过,怨不得别人,只怨她福浅命薄。”只有小眉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昏厥。她总觉得,是自家把女儿推到了黄泉路上。小眉回家时,如果面对的是亲人的欢颜,她也许不会如此决绝的撒手西去。十几年没回家了,一颗热辣辣的心,却被血脉贯通的亲人泼上一盆冷水,不碎掉疼死才怪呢。家福也哭得很伤心。他端出一个首饰盒,里面金的、银的、玉的珠宝首饰满满一盒,璀璨夺目,全是家福买给小眉的。还有小眉的衣橱,满满三大橱的衣服,长的、短的、单的、棉的,不下几百件,很多根本一次都没穿过。除小眉的嫂子拖走了几大箱外,其余的都拿到火葬场烧掉了。家福不停地说:“我一直不曾亏待她,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婉怡漠漠地瞅着他:“一直以来,小眉真正想要的只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心、你的情、你的牵挂呵护,你给过她吗?那些衣服和首饰,代表的不是她的奢侈,而是她无边的寂寞,你懂吗?我是小眉最好的朋友,可她什么也不曾对我说过,她至死都给你留着脸面呐。可我知道,小眉的死,一定和你有关,你难辞其咎,对吗?”
家福终于慢慢地低下了头。
香婷和婉怡一遍遍用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骨灰盒,怎么也不肯相信活生生的好友就这样阴阳永隔。望着小眉的照片,一对挚友哭得肝肠寸断。她歪着头笑的样子如此柔媚沉静,她们却再也见不到这如花的笑颜。婉怡的心里一直默念着圣经上的一段话:人生来,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生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树若被砍下,还能指望发芽,嫩枝生长不息。但人之死亡而消灭,他气绝,竟在何处?婉怡不信宗教,只是喜欢这段话。她将目光投向高渺的云空,想寻到小眉的去处。那扶摇而上的缕缕青烟,应是小眉终得解脱的灵魂,如今她终于自由无拘的脱离了尘世的忧烦……
二十一
窗外的池塘里,竟然响起了阵阵蛙鸣。时间很短,此后便归于沉寂,怔忡如梦,麻木的意识却终于是醒了:春天来了,春天真的又来了。天虽依然清寒,却毕竟有了春的气息。,如那柳芽,如那浅草,如那蛙鸣……婉怡擦净窗户,玻璃明净如无,仿佛尘封的心扉洞然敞开,阳光缕缕的投射进来,温暖舒朗。婉怡伸了个懒腰,闲闲地享受这明媚的春光。
雪儿有电话来,恳求婉怡去她那儿一趟,问她做什么,却又不肯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弄得婉怡一头雾水,一路上都在瞎琢磨,想得脑袋都疼昏昏的。
雪儿好像胖了一点,气色好得不得了。只是满脸羞羞喜喜的奇怪表情,让婉怡莫名其妙:“雪儿,到底什么事嘛,别卖关子了,闷死我了。”雪儿说:“我有点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一趟吧?”婉怡叫道:“天哪!雪儿,你也太公主做派了,千里迢迢唤我来陪你去医院?看你红光满面的,不像有病的样子啊?再说了,为什么不叫大壮呢?他巴不得呢,万里之外也会踏着风火轮赶来的。”雪儿捶了她一拳:“乱讲!人家想你了,主要是想看看你嘛!”
去医院检查的结果,让婉怡大吃一惊:雪儿竟然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这家伙,真让她刮目相瞧。“大壮的?”雪儿脸飞红霞,羞羞地点头。“真行啊你,三个月了都不知道?”“人家不敢肯定嘛,以为不可能了……”“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接受了大壮。”婉怡真是太震惊了,这两个家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竟一点口风不漏。雪儿悠悠地说:“大壮也许不是特别出色,但他对我的好,我真的无法再漠视。我离婚后,他一直默默地陪着我,帮我做这做那,逗我开心,却又好像并无特别的企图。他从来不曾冒犯过我,从来不曾提任何的非分要求,他是真的只要我好,就好。我不是傻瓜,我能看出他的渴望,他的痛,和他对真实情感努力的压抑……是我主动的,是不是爱,我说不清楚,但我的心是甘愿的,也是快乐的。我一直不敢承诺什么,是怕自己的残缺……他应该也是喜欢孩子的,我怕我不能给他那种无憾的纯粹的幸福生活……现在好了,我的心终于可以不再游移……平静美好的如这阳春的水面。那件事以后,我的心还从来不曾如此静谧安丽过。婉怡,我的朋友,给我祝福,好吗?”婉怡走过去,轻轻地拥抱着雪儿:“雪儿,尽管很意外,但我还是很高兴。此后你的生命,一定会是幸福而丰实的。我相信大壮,会像忠勇的卫士一样,为你摒除一切隐暗的伤害。”雪儿笑了,那笑明媚灿烂,宛如一朵怒放的太阳花。
二十二
俊丫儿生了,还是个女孩。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老公抱出去送了人。婆婆阴黑着脸,在院子里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老公三代单传,婆婆做梦都想要个孙子。俊丫儿舍不得孩子,却不敢违拗婆婆与老公。是因为她的肚子不争气,才让他们饱受失望的折磨啊!她因为多次生育,东躲西藏逃避计生检查,担惊受怕又失于调养,身体已每况愈下,可没有人拿她当回事。她的心里恨意满满,却又不知到底该恨谁,只能不停地流眼泪。五六岁的小女儿走过来,拿着毛巾为妈妈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还说:“妈妈不哭,小妮乖,小妮疼妈妈。”俊丫儿一把将小妮搂在怀里哽咽着说:“女儿多好啊,这么小就这么贴心,干嘛非要男孩呢。”她突然想起了小眉告诫她不要再做生育机器的话,呆呆地愣了很久,一个念头渐渐地在心底成熟起来。她喃喃地对小妮说:“以后我不会再给你生小弟弟了。我要把你们三个好好抚养大。你们也要争气,让他们看看,女孩也不比男孩差。啊!”“嗯”小妮似懂非懂,却使劲地点着头,她只想让妈妈开心。
出了满月后,俊丫儿带着小妮离开了家乡。她给老公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去F市打工了。她的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她只是想尽快离开老公,免得他又要逼着自己给他生儿子。他们娘儿两个,盼男孩都快盼疯了。硬抗她抗不过,只有远远地逃离。F市举目无亲,一时无处栖身。踌躇了许久,她终于拨通了婉怡的手机。其时已是黄昏,婉怡正和凯华一起准备晚餐。她问清了俊丫儿大体所处的方位,和凯华一起去将她们娘两接了过来。
俊丫儿和小妮的到来,最开心的要数紫叶儿。小妮长得很可爱,大眼睛,长睫毛,小鼻子,小嘴巴,简直就是一个现实版的芭比娃娃。紫叶儿一直渴望有个小妹妹的,这下如愿以偿了。她把自己从前的衣服找出来,一会儿给小妮换这件,一会儿给小妮穿那件,把小妮打扮得像个小公主。有这麽多漂亮衣服,小妮也很兴奋,迈着紫叶儿刚教会的模特步走来走去的展示,把几个大人逗得直乐。
婉怡是部门主管,没有太多具体的工作,相对来说比较自由。这几天,她一有空就陪俊丫儿出去找工作。婉怡已将俊丫儿从头到脚重新包装了一遍,虽然看上去仍有些拘谨,但少了许多乡土气,再加上俊丫儿本身清秀端庄,干净利落,有几个找保姆的一眼就相中了她。可一听说还要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便都惋惜的摇着头走开了。此后又遇上几家,也都由于相同的原因放弃了。十几天过去了,俊丫儿的工作一直没有着落,小妮成了最大的障碍。
俊丫儿愁眉不展。虽然婉怡一家待她娘儿两个象自家人一样亲切,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厌烦,但总这样白吃白住的,俊丫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唯一的回报就是拼命的找些活来做。买菜、做饭、洗衣、清洁,回到家就忙个不停。婉怡大叫:“俊丫儿,你把自己当成我家保姆了吗?”俊丫儿不说话,只是赧然的笑。婉怡懂她的心思,也不再多言,由着她去做。其实她也替俊丫儿着急,总这样拖着,也确实不是个办法啊!
晚上,婉怡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她脑际灵光一闪,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大壮。
得知雪儿怀孕的消息后,大壮简直乐疯了。对于他来讲,这就是双喜临门啊!他本来是想尽快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好将这自天而降的巨大幸福昭告天下。是雪儿执意不肯。雪儿十分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不肯在其降生前有任何大的动作。婚礼乱纷纷、闹哄哄,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就追悔莫及了。大壮想想也是,便也不再坚持。他们两个谁也没有通知,只悄悄地去民政部门登过记,领会两本鲜红的结婚证书了事。望着自己和雪儿亲密相拥的照片,大壮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时不时用力掐一下自己肥嘟嘟的胖腮,疼得呲牙咧嘴,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雪儿望着他那神魂颠倒的傻样儿,眼里漾着笑,心却软软地疼。想以后要好好地待他,才不负他许久以来的煎熬与付出。
为了好好照顾雪儿,大壮已经辞去了从前的工作,彻底结束了漂泊的生活,从此守着雪儿,定居在A城了。来到A城后,他不想再用一份固定工作拴住自己,他想拥有一份自己的事业。除了每天按时接送雪儿上下班,其余时间他便开着车,大街小巷的寻找商机。最后看中了一家店面,位于闹市,宽敞豁亮,规模不小,距家也不远。和雪儿商量后,大壮就盘下来开了一家“海鲜酒家”。别看大壮表面憨实,却极有商业头脑。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据说已将海鲜馆打理地红红火火,每天食客盈门,忙得不得了。婉怡想,如果让俊丫儿去A城投奔大壮,小妮的问题,应该不成问题吧?看看表不到十一点,婉怡忍不住立刻拨通了大壮的手机。
二十三
大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婉怡,干嘛这么晚打电话?雪儿觉轻,吵醒她我可不依。”婉怡笑他:“不至于吧,大壮,你也太模范了。”“模范是应该的,现在雪儿就是我的天。惊天动地的事你尽量少干。”婉怡又气又笑,也不再逗他,径直将雪儿的情况一一说与他知。大壮倒很干脆:“没事,让她来吧,我这儿正缺人手呢,婉怡推荐的人,我信得过。至于孩子嘛,已经五六岁了,应该自己能玩,带着也不要紧。”婉怡应着:“好,大壮,谢谢你的爽快。不过我还得征求一下俊丫儿的意见。她要是愿意,我可直接给你送过去了。啊!”
第二天,婉怡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俊丫儿,问俊丫儿愿不愿意去A城。听说有人愿意接受自己和小妮,俊丫儿已是喜出望外,况且A城离家还更近些,即刻便乐滋滋地打点行装,准备离开。
听说小妮要走,紫叶儿很不开心。早晨去上学时,眼睛里还汪着泪水。走出去又跑回来,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芭比娃娃送给小妮,说想姐姐时就抱抱娃娃,惹得小妮也咧着嘴哭开了。婉怡也把自己几件七八成新的衣服和紫叶儿从前的衣服收拾了一大包,交给俊丫儿带着换洗换洗。俊丫儿眼圈红红的,满心的感激,却咬着唇说不出一句感谢之辞。大恩不言谢,俊丫儿觉得,一个谢字轻飘飘地,实在承载不起婉怡厚重的情分。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望着婉怡,眼里闪着泪花,却又在笑着。她知道,不用说话,婉怡也会明白她的心。
婉怡请了假,亲自把俊丫儿娘俩送到了大壮的酒店。大壮对俊丫儿很满意,当即给俊丫儿安排了住处。婉怡看俊丫儿安顿好,叮嘱了她几句,便离开了酒店,由大壮载着去看雪儿。
雪儿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象小山一样在肥大的孕妇裙下夸张的隆起。大壮已经不准雪儿去上班了,要她专心在家休养,等待孩子出生。婉怡摸着雪儿的肚子说:“怎么这么大呀,不会是双胞胎吧?”“怎么不是,还是龙凤胎呢!”大壮抢着说。他正腻在雪儿身边,一会儿拢拢头发,一会儿摸摸小手。雪儿娇嗔地打了他一下:“你就会乱讲,医生只说是双胞胎,几时告诉你是龙凤胎了?”婉怡叫道:“还真是双胞胎呀?大壮这小子还真有福。”大壮洋洋得意:“那是,我大壮啊,是有福之人不用慌。”雪儿笑眯眯地瞅着他,满脸的幸福满足。看着他俩情深意浓的样子,婉怡倍感欣慰。雪儿终于拥有了一份美满宁怡的生活,婉怡真是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二十四
雪儿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上午躺在沙发上看看书,听听胎教音乐。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三点以后,一般由大壮刚雇来的小保姆陪着,到楼下的花园里散散步,偶尔去附近商场买点日用品。只是雪儿没有想到,会在商场里碰到如杨。
与雪儿离婚后,如杨便辞职了,专心经营早就开始运作的公司,据说生意很不错。如杨和雪儿的婚变,当时曾经是单位的爆炸性新闻,在每个人的心里掀起过轩然大波。知道所谓的真相后,大家都骂如杨不是东西。守着如此美丽贤惠的妻子竟然又搞外遇,还搞出了孩子。那些大姐阿姨们把雪儿当做理所当然的受害者,有如杨的负面消息第一个跑来告诉雪儿。据她们所知,当年那个怀孕的女子根本就是个欢场女子,同时不知和多少男人来往,孩子到底是谁的,自己也搞不清,但肯定不是如杨的,不过看如杨好欺哄,才拿他来顶缸。事情败露后,如杨简直气疯了。那般温文的一个人,竟然冲到那个女子家将其爆揍一顿,骂她毁了自己全部的幸福。后来不知怎么结识了现在的妻子,处了不长时间就匆匆忙忙的结婚了,婚后状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雪儿看到如杨时,如杨正呆呆地盯着雪儿的肚子,错愕、惊痛不掩饰的挂在脸上。雪儿转身想走开,如杨却赶过来一把扯住了她:“雪儿别走,跟我说几句话。”雪儿只好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雪儿,你结婚了,他是谁?”“我的同学,牛大壮。”“什么,你嫁给了牛大壮,他……”“大壮对我很好,至少他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雪儿知道如杨一向看不上大壮,所以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头抢着说出了这句话。如杨默然。半晌,雪儿轻轻地问:“你该早已做爸爸了吧?”如杨脸色一变,支支吾吾的说:“哦,不,还早着呢,是我不想”雪儿困惑的盯着他,刚想说什么,大壮却满头大汗的找了过来:“雪儿,看你不在家,小区转了一圈也没见你,想你就在这儿呢。”雪儿嗔他:“不会在家等等,看跑得这许多汗。”大壮憨笑:“回家看不到你,心神不宁的。这样可以早点看到你嘛。”又对如杨笑笑,心无城府的招呼:“如杨也在呀,家里坐坐?”雪儿扯他一下,回头对如杨说:“如杨,我们要回家了,再见!”壮如山的大壮拥着娇小的雪儿,慢慢地走出去了。如杨望着他们的背影,呆呆地,站成了一具无魂无魄的泥塑。
二十五
心疲神倦时,婉怡喜欢沿着这条平直的厂路闲闲地走。突然,她又看到了那丛野花,不知何时竟已怒放。薄瘦伶仃,寂寞无主,却年年都会在此绽放出生命中的最美丽。除了婉怡之外,并没有人来关注它、在意它,它却依然无怨无悔的准时向这个世界奉献出自己的一抹亮色。姹紫嫣红的众香国里,它心平气静、气定神闲的守住灵魂深处的一方清高。默默地来,默默地去,生命弱稚,却能坚韧地延展。年年花开时节,皆能寻得它灵动的影。在清风中开放的那样自由随分、唯我而忘我。
“小小野花,亦有清幽的品格啊”!婉怡喃喃地赞叹。“婉怡竟然本色不改,依然如此诗情画意呵!”婉怡诧然回首,身后站着一个端雅的女子,正笑吟吟的望着她。婉怡困惑的看着这个并不相熟的女子,一时有些茫然。突然,女子右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唤醒了婉怡尘封的记忆。“莫非你是碧荷?”婉怡又惊又喜。碧荷指着婉怡左眼下的泪痣笑着说:“我也更加肯定你就是婉怡了,虽然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给我指错。”
婉怡与碧荷萍水相逢,因为各自眼下同样位置都有一颗醒目的泪痣而“一见钟情”,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那一年,她们都是十八岁。
碧荷是婉怡实习时,房东家的女儿。外表美丽柔静,内心热烈率真,对自己的喜好追求,有非常倔强的坚持。极象她家乡的田野上那自生自灭的野花儿,看似弱不禁风,骨子里却积蓄着坚韧顽强、风雨无畏、骄矜无比的力量。
碧荷的家乡依山傍水,虽离市区并不远,却民风淳厚、风物古朴,如世外桃源,有远离尘俗的幽静美好。婉怡一行八人,在那儿滞留了月余。婉怡与碧荷因此相识相知,且在那三十几日里朝夕相处,亲如姐妹。
岩是婉怡他们的队长,成熟沉稳,严肃冷漠,也不过二十来岁的人,却老成世故,仿佛已在人间历练了许多年似地,待人接物颇受长辈们的称道。婉怡戏称他是“心上长满皱纹的年轻人”,“庸俗、圆滑。”岩本人不以为意,一向与婉怡“英雄相见略同”的碧荷,却极力的维护他。为了他,常常在美丽皎洁的夜月下,大煞风景的与婉怡唇枪舌战,而不再是安静的听婉怡诵读唐诗宋词、或清妙的散文新章。婉怡常常会深深地望著她,冷不丁的问上一句:“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是,又怎样,不可以吗?”碧荷天真烂漫,坦白直接。婉怡无语,知道这会是一场毫无希望的单相思,却不知如何让碧荷明白。岩那样一个风华正茂、踌躇满志的大学生,怎么会喜欢一个乡野村姑呢/?即便真的动心动情,以他的冷静理智,也绝对会以前途为重,决绝的挥剑斩情丝的。毕竟在那个年代,农业和非农业,还有着天壤之别呢!所以,望着碧荷满脸的甜蜜沉痴,婉怡只能轻轻地叹息。
碧荷用自己的方式向岩示爱:早晨的荷包蛋面,岩碗里的荷包蛋,总是比我们多一个。炎炎午后,碧荷熬的绿豆汤,只有岩一个人喊“好甜”。婉怡看到碧荷在一个花色特别的碗里加了大颗的冰糖,亲手端给了岩。岩偶尔外出迟归,碧荷会将最好的菜留给他。大家抗议起哄,碧荷说:“天那么热,他最辛苦嘛!”岩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最高待遇”,却并不动声色。他那样精明的人,对碧荷的心思自是心知肚明,婉怡冷眼旁观,却终是看不透他。
终于到了离开的那一天。
清晨,婉怡他们收拾行装出发。碧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上去很忧伤。她’挽着婉怡的胳膊,随他们默默地走。婉怡几次劝她回去,她直是不肯。已经离开小村很远了,她才终于停下来。“岩。”她叫。走在最前面的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碧荷举起一直提在手里的那个精明美的小篮,给岩。那是她用蒲草亲手编织的,里面有十几个熟鸡蛋,有她的一张照片,还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小荷包,是当地女孩送给心爱之人的定情物。岩不接,碧荷便一直那样举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视着岩,里面是浓浓的忧愁哀怨。岩依然摇头、后退,大颗的泪慢慢溢出了碧荷的眼睛。婉怡抢过小篮,恨恨地塞进了岩的怀里。碧荷转身跑开去,跌跌撞撞,如一只受伤的白狐。
校园生活平静沉闷,最的乐趣是收信写信。无聊时,婉怡常去传达室翻检、寻找,常常的便会看到碧荷的信,有给她的,但大多数是给岩的。婉怡拿回去,起初,岩会看,后来索性接过去就丢到一边,拆都不肯拆,更不用说回信了。有一次,婉怡忍不住指责岩无情无义,岩却恼了:“我已经告诉她我们之间不可能,她还一直纠缠,你让我怎么办?我也好烦呢!”婉怡惊怔无言。
后来,岩爱上了一个女孩,看上去平平无奇,据说是市里某长的千金。毕业将近,这自然对岩的前途大有助益。这样的人,爱情只是向上攀爬的台阶而已,婉怡深为自己痴情的朋友不值,并决定将一切明明白白的告诉碧荷。
碧荷没有回信,并且从此再无信来。没有岩的,也没有婉怡的。尽管婉怡又给她写过几封信,但她却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的消息。婉怡知道,碧荷是对他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彻底失望了。
十几年间,婉怡常常会想起碧荷,却没有料到,今天,她会如此突然的站到自己的面前。
二十六
婉怡的心依然沉浸在惊喜之中,她拉着碧荷的手高兴地说“碧荷,真的是你啊,真是大变样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们了呢!”碧荷说:“怎么会呢?我只是想混出个样儿来,给你个惊喜呀!知道吗/?我现在是荷梦工艺品总公司的总经理呢!这呀,想起来还多亏了岩的刺激呢!”如今的碧荷提起岩,已是云淡风轻。“岩?”婉怡满脸的困惑。“是啊,当初你把岩的事告诉我后,我真的是又羞、又恼、又气,恨恨地想:“我就不相信我们乡下人就一定比你们城里人差,我一定要活出个样儿来给岩,给所有鄙视我们的人看看。我一个人跑到城里,自费读了两年大学,又到一个老教授家干了两年保姆。就是在老教授家,我看到了几个蒲草编织的工艺品,做工并不很好,却能卖到百八十元。那样的蒲草,在我们家乡遍地都是,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于是我回到家乡,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发展蒲编手工艺品,并请老教授帮助推广。没想到一上市就大受欢迎,外国人都上门订购,生意火得不得了。如今,我们已开发出蒲编、柳编、藤编、布艺的工艺品、玩具、床品、家具几十个品种了。许多城市都有我们的连锁商行,我到F市就是准备再开一家连锁店的。聘你做经理,感兴趣吗?”婉怡看碧荷不像开玩笑,忙摇着头说:“我可不行,不是经商的材料。我还是老老实实上我的班,你另请高明。”碧荷说:“我是认真的,要不干嘛千方百计来找你?放心,薪资绝对丰厚,也不会很累的。”婉怡笑着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可我真的不行。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守着一份简简单单的工作,部门经理已是勉为其难,独自撑起一片店,我想都不敢想,况且,我还要照顾孩子,还要顾及家庭,我做不到的。”“你呀!”碧荷是真的有些失望。婉怡想了想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他绝对能胜任。”“谁?”“岩。”“岩?”碧荷讶然。婉怡说:“岩的形象气质好,活动能力强,而且正好赋闲在家,不是很合适的人选吗?”“赋闲?他怎么会赋闲?”碧荷喃喃地说。婉怡叹了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呗!他也在F市,现在过得并不好。毕业时,依靠岳父的关系,他进了当时炙手可热的某局。可随着社会的变革,形势的发展,某局已经被市场经济所淘汰,他也成了无业游民。曾经尝试经商,好像也不太成功。凯华偶尔同他联系,我知道的不是太多。听说他这一阵正好无事可做。”碧荷若有所思:“如果他愿意,倒也可以,我也愿用知根知底的人。只是他不会误思了我的好意吧?”婉怡说:“应该没问题吧?我可以让凯华跟他谈谈。”“好,试试吧,他不愿意,也别强求。你是对的,他的势利与庸俗,太伤人。只是当时我被爱情蒙住双眼,竟是看不到。当初的痴狂,如今想来,幼稚的可笑”
晚上,碧荷请婉怡和凯华小聚。席间,碧荷举止优雅,谈吐不俗,身上竟不存一丝旧日的痕迹。“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婉怡情心下深叹。人的可塑性太强,谁会想到当年那个纯稚的乡村少女,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二十七
岩犹豫了好久,终于接受了凯华和婉怡的建议,出任荷梦工艺品F市专卖商行的经理。他已经沉寂的太久了,他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如今,这个机会唾手可得,他为什么要拒绝呢?自尊?颜面?这些早已在老婆日日的指责、嘲骂声中荡然无存了。一个男人,必须有自己的事业,才有资格挺直腰杆谈自尊。已经人近中年,他还有几多岁月可耗?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做好积累,以后也许可以跨上更高的峰头。所以,岩克服了心障,换上西服,打好领带,气宇轩昂的上任了!
二十八
雪儿生了,竟然真的是一对龙凤胎。大壮高兴的简直不知该怎么爱才好。
婉怡带了紫叶儿去看雪儿。
紫叶儿第一次看见那么小的娃娃,还是两个,惊奇又新鲜。一会儿摸摸这个的小手,一会儿亲亲那个的小脸,喜欢得不得了。她悄悄对婉怡说:“妈妈,你求雪儿阿姨送给咱一个吧。”偏被大壮听到,立时嚷了起来:“了不得了,紫叶儿,你这是想把大壮叔叔的心肝挖了去啊!”大家不由都大笑起来。
俊丫儿也在雪儿家。雪儿和俊丫儿很是投缘,一直叫俊丫儿“大姐”,后来才知道,两个人竟是同龄,叫惯了也不再改,还是大姐大姐的叫。俊丫儿心性宽柔爱慈,也确实像个大姐。雪儿没有母亲,对俊丫儿很是依赖,快生产时就让俊丫儿和小妮一起搬了过来,给自己伺候月子,照顾孩子。俊丫儿一很感激大壮和雪儿。俊丫儿来A城不久,雪儿看小妮整天在店里转来转去,连个玩伴也没有,很孤寞的样子,就托关系将她送到了附近的学校寄读。学校的教务主任是雪儿的朋友,所以很多费用都减免了。俊丫儿和小妮在酒店吃住免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零用,还能余下几百元寄回家里,偿还旧债。俊丫儿的老公来过A城几次,见识了城里人的现在生活,开阔了眼界,再加上大壮和雪儿的开导劝诫,开阔了心胸,终于打消了生儿子的念头,答应俊丫儿继续留在A城,自己回家侍弄庄稼,照顾老人和孩子,再想点别的生财之路,争取早日脱贫致富,也像人家一样,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俊丫儿心宽体胖,气色好了许多。看上去比刚来时年轻了五六岁的样子。俊丫儿有育儿经验,又亲谨心细,不仅把雪儿和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更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雪儿也不会亏待她,说一定会按最优秀月嫂的标准付工资给她。俊丫儿直说她外道,不把她当姐妹。看俊丫儿和雪儿相处得这样融泄亲密,婉怡都有些嫉妒了。她嚷道:“你们两个原是通过我认识的,现在倒比我还亲,我可要吃醋了。”俊丫儿和雪儿异口同声的说:“谁让你离得那么远?想亲,也搬来A城一起住啊!”婉怡说:“我才不来呢,好在在F市我也不孤单,还有香婷的嘛!”俊丫儿又问起香婷的近况,也谈到了小眉。小眉死后,家福带着孩子离开了F市,听说迁居到了南方的S市,并且很快就结婚了。虽然她们都猜到家福肯定有外遇,但小眉尸骨未寒就如此匆忙的结婚,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小眉为这样一个薄情的人自杀,真的很傻!想起小眉生前种种,不免又是一番唏嘘感慨。
雪儿和大壮的婚礼,在小雪和小壮【大壮给孩子起的乳名】百日时隆重举行。雪儿不喜张扬,而且孩子都有了,还要这俗琐纯粹的形式做什么?可大壮不肯。大壮说:“这是我人生头等快意之事,又有了一双宝贝,岂有不大张旗鼓诏告天下之理?所以提前一个月就兴兴头头的着手准备,雪儿也只有任他去闹。
大壮交游甚广,婚礼当天贺客如云。雪儿身穿雪白的婚纱,淡淡妆,天然样,却娇美纯洁,仙灵飘逸,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根本就看不出已是三十几岁的孩子妈。大壮的朋友们故意高声喊:“一朵鲜花,一朵鲜花……”大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乐孜孜的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不就想说我是牛粪吗?牛粪怎么了?她心甘情愿插在我这牛粪上,我也心甘情愿做一辈子牛粪,这样才能保证鲜花有汲取不尽的营养,永远娇艳水灵啊!”全场爆出惊云破雾的欢笑,就连雪儿也忍俊不禁,掩口展颜。
婉怡和俊丫儿,一个抱着小壮,一个抱着小雪。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宝宝,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无比热闹喜庆的气氛,不哭不闹,一直咧着小嘴甜甜地笑。大壮的母亲身体不好,但为了儿子的婚礼,也千里迢迢的赶到了A城。她一会儿看看美丽端庄的儿媳,一会儿抱抱两个可爱的小孙孙,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她不停地说:“我盼着大壮成亲,都快盼疯了。大壮一直说不急不急,怪不得不急,原来有这么好的儿媳给俺留着,还添了这么好的一对小孙孙。要儿有儿,要女有女,俺大壮这傻小子,还真是有傻福来。”俊丫儿说:“大娘,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慌,无福之人瞎忙张。”“是哦是哦。”大壮的母亲笑得灿烂,却又不时拿手帕拭着眼角:“大壮能有今天,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哦。”她心满意足,无比欣慰。
大壮请来的司仪,口才极好,幽默又精怪,把婚礼搞得像爆笑的喜剧,喜笑不断,高潮迭起。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竟是满脸的凄郁。他就是雪儿的前夫,柳如杨。如杨的视线一直追捉着雪儿,雪儿脸上那幸福满足、灿如阳光的欢笑,他竟是第一次看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雪儿的笑浅浅的,像一张面具,隐抑住内心真实的痛楚。他已经知道,那其实是他无意间造成的。错失如此美好的雪儿,已令他痛悔万般,更何况他自己的现状,又是如此的满目疮痍。
结婚近三年了,如杨一直没有盼到自己想要的孩子。去医院检查的结果,竟然是他的问题。虽然妻子没有说什么,男人无上的尊严却从此碎落在地。他苦闷、压抑,想到当初的雪儿,常常痛泪暗洒。仿佛是遭了天谴,他给与雪儿的羞辱,如今竟又在他身上报复性的演示…….
婚礼气氛的热烈,反衬着如杨的悲戚。每一声笑都像刀子,狠狠戳向他凄惶的心灵。他逃一样匆匆地离开了酒店,走到了空寂的大街上。
天上飘着雨,淅淅沥沥。
早晨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在下。已是深冬,天气却温润如阳春,而且还飘曳着如此诗意的烟雨。俊丫儿说:“老天爷,怎么给了这么个鬼天气。”雪儿却笑了:“没关系,我喜欢这样的雨,没准这是老天爷给我的厚礼。”雪儿不在乎天气,因为雪儿的心中阴霾尽散,永远灿烂澄澈如湛蓝的晴空。
如杨在雨中郁郁前行,冰冷的雨丝凉彻他的身心。他恍然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雪儿骑了单车疯狂的疾驶。如果那一刻,他肯依了自己的本心停下来,也许他和雪儿,不会真的走上殊途……
雨,越来越急。如杨的男儿泪,也狂肆的涌流着,在城市寂寞的街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冬雨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