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言说的伤口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他和那个女孩相拥离去的背影，不禁笑了起来，第一次有这种淡淡的，惆怅的笑容。

小时候，我是个沉默的女孩，沉默得有些异常。

最喜欢的事情是画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在暗淡的灯光下，重复地画着牵牛，鸢尾，郁金香。那时我的世界里没有伙伴，有的也只是这些透明快乐，却没有生命的生物罢了。

我想象很多年以后，我的心破碎，和它们一起沉睡的模样。

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长长的卷曲的头发，眼睛里有琥珀色的光芒。

我学习很好，却很孤僻，从不愿意跟别人一起玩。她说：没事的，紫彤，以后跟我们一起玩吧。

是啊，我听过你唱歌，很好听呢。

我抬头一看，橙的旁边有一个男孩子，他的眼睛很明亮，像遥远的星辰一样。

我失神的看着他们，羞愧和难过一下子堵在了心口。

我没有理会他们期盼的眼神，飞也似的跑上了楼。

那个有星辰般眼睛的男孩是我喜欢的人，他的名字叫翼。

在他的面前，我习惯性地选择逃避。

我们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如此优秀，身边温柔美丽的女孩何其多，我也只能远远地望着他，黯然神伤罢了。

我们第一次接触是在五个月后，是在元旦晚会的舞台上。

那天的晚会是由翼这个学习委员主持的，他临时提出想请一个女孩跟他合唱一首歌，很多女孩都眼冒红心地看着他，可是他没有看她们。

他来到我身边，轻轻地叫我的名字，紫彤，他向我微笑，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向舞台中央。

很多年以后，我一直会想起那个画面，生平第一次登台的我拼命克制紧张。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光芒，我看见紫色的灯光打在我们的身上。

这是我深感幸福的一刻。

我们开始渐渐的熟悉起来，有时会一起在操场散步，偶尔叶子落到我的头发上，他会轻轻的帮我拂去。我看到他的眼里依旧跳跃着温暖明媚的光芒，可是没有疼惜，也没有婉转的深情。

我不禁难过起来，可是我不动声色

我把那个心事藏在幽深的角落。

学校的实验室，砖砌的老房子下，有一棵古老的香樟树，我和橙常常在上自习课时溜到那里看寂静的天空。偶尔地，会有成群结对的鸟群飞过。偶尔的会有过往的男孩子看我们。

可是我们没有理睬。

橙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是我们班的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峰是个顽劣的男孩子，我说：橙，你喜欢他，那他喜欢你吗？

她说；喜欢，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摇摇头，说道；你要考虑清楚，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笑了笑，说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开始在网上写一些日记和短篇小说，翼常常会在上面留言。他说；紫彤，我记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模糊而温柔的。我一次次地想从你的眼中移开，可还是无法自制的沉浸在你的眼眸中。

翼温暖暧昧的字句在我的心中散开，我竟越陷越深的舍不得离开。

我在突然的某个瞬间幻想我们的未来。

我们有一群孩子围绕在身边，我在厨房里做饭，他在给孩子倒牛奶。我们在吃过晚饭后，一起去散步，他用那种柔和好看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这只是我的想象，无声却美好的想象。

六年后，翼请我去他家吃饭，他即将去另一所城市上大学。这六年，我们只是在网上聊天，在学校并无多少言语。

我们在红色的木质桌子上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都很安静，都没有说话。

临走前，院子里落满了粉白的樱花。我蹲下，轻轻地把樱花捡起，放在手上。他微笑，说道：你喜欢樱花，以后就可以常来看它们。

我摇摇头，说道；没有你，一切就没有意义。

他有些诧异，目光中有婉转的怜惜和深情，他说：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不走。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思维一下子空白了起来。我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还是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

我还是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安静的生活里。

常常仰望天空，想像自己像鸟一样疾速飞翔。铺开宣纸，在上面画喜欢的风景画。

偶尔的在某个午后和男生去喝咖啡，对他们微笑，和他们聊天。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假，因为我并不喜欢笑，也不喜欢说话。我只是想打发时间，想忘掉翼罢了。

可是这还是不可能。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当时在学校里，我正飞快的写我的小说。他用柔和的声音问道：紫彤，吃过饭了吗？我轻轻的说：没有，你要按时吃饭，否则胃会疼的，知道吗。知道了，你话真多，我不耐烦的回答他。然后我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叹息。他说：真是个小孩，不会照顾自己。

然后我便笑了起来，他还是很关心我的。

放暑假的时候，他来我家看我，当时我一下子愣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轻轻地微笑，然后点点我的鼻子，说道：不认识我了吗？

没有啊，你比以前帅了，我微笑着请他进门。

客厅里有些乱，我也没怎么打扫，桌子上堆放着一些零食和方便面。

他看到了那些东西，便轻轻地微笑，然后说道：平时你就吃这些东西吗？是啊，我回答道。她摇摇头，说道：如果你成为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你吃这些东西。我会让你每天呆在家里，给我做饭。

我惊异的看了看他，他的表情满是认真，我们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疼惜的看着我，然后把我抱在了怀里。

那一刻，我以为这就是永远，原来这也只是瞬间。

我在体育馆里看到他，是在有炽热阳光的下午。

他穿着白衬衣和一群年轻的男孩打篮球。

他在人群中跳跃，投篮，奔跑。

仿佛是一只矫健的雄鹰在天空中翱翔，我恍然间失了神。

我们真的是不同的人。

生活中，我是个自闭的女孩，没有社交活动，也不出门。

而他不一样，他已经从当初那个孤傲的少年变成如今坦率又乐观的少年。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深深的鸿沟。

我该如何跨过去，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孩递给他一瓶水，然后用手中的毛巾给他擦汗。我的心有了一点点痛，他的身边一直不缺乏漂亮的女孩子，他不需要我。

我正准备往回走，他看到了我。然后他叫我的名字，紫彤。

我回转身，他轻轻地微笑，然后有些责怪地说：怎么刚来就要走呢？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那去我家休息会吧。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跟他的朋友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打。

到他家的时候，有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我们的身上，我看到他的脸还和六年前一样。只是我知道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早已长大。

我们肩并肩的走进客厅，这里的居室风格还和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情况一样。

他临时提出要我去他的卧室看看，我便高兴的说：好。

他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单人床，写字台，衣柜，沙发，钢琴和吉他。低调的华丽。而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穿着白棉布裙子的女孩在海边奔跑，她的身后是云朵和一望无际的天空。

这张照片是我的，是他十五岁时问我要的照片，他告诉我，这些年他一直把照片带在身边，他从来都没有忘记我。

我一下子愣了，然后眼泪就落了下来，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和爱怜。然后他轻轻地帮我擦掉眼泪，有些责怪却不法宠溺地说：这么大了，还要哭，以后我不在身边，怎么办？我笑了起来，然后揉乱他的头发。说道；以后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大二的时候，我在人头攒动的街头看到了橙，她还是披着海藻般的长发，它们已经温柔的流泻在肩上。

我突然想起橙第一次来我的学校找我的情景，那时我在一所重点高中，而橙在一所垃圾中学里。

在茂盛的梧桐树下，橙告诉我，她的母亲要再婚，她和她吵得很厉害。

峰说想带她去南方，过自由的生活。

当时我劝她不要去，可是她没有听。

她是如此心高气傲的孩子，无法忍受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

我本想给她安慰，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们都是骄傲的，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橙，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的耀眼夺目。

可是她已经遍体鳞伤。

我听说过她的经历，四处漂泊的生活，和家人长久的不联系，跟峰同居了三年，却发现他跟许多女孩都在交往。

紫彤，我们去学校的操场转转吧，好，我拉起她的手。

来到了我们读过的那所学校，校园里满是热闹的，玩耍的小孩i。

我看到橙依旧是疼痛的双眼，禁不住抱了一下她。

我们都知道这是道别，橙已经决定要走。

紫彤，我跟他分手了，你知道吗？

当时我好开心，我好佩服自己，是我抛弃了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他吗？因为他为我打架，为我做饭，为我系鞋带。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背叛了我，他在我流产的时候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恨他，恨他。你知道吗？她的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橙如此苍白憔悴的模样，我把她抱在怀里，却感觉她的身体轻柔的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

我突然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可是我没有，我知道我不可以让橙再难受。

我们很快的道别，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下来。

世界轰然倒塌。

三年后，翼毕业回来时，我没有接他，我突然的害怕，害怕我等不到他。

可是我真的等不到了。

后来，他的父母告诉我，他在那一天被一辆超载的大客车撞倒，因失血过多而死。死前一直叫我的名字，可是我都没有在他床前出现。

我是不知道事实的，可是我还是知道了事实。

真相就是那样惨烈，我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