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绳子
一根绳子,牵着初恋的情愫,牵着儿女情长,牵着儿子的过世,还有那唱不完的爱。问好作者。
挂在墙上的那根绳子,在岁月深处淡化了自己的颜色,却还依稀能看见一些命运的纹路。
———题记
古树村躲在大山深处,像是一个人发丛里的一枚小痣,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静静默默,一任寒来暑往,生生灭灭,无声无息。不过,它确实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唯一遗憾的就是贫穷.要说这贫穷个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简直比癌症还可怕。它囚禁了智商,践踏了希望,活着的人们都在扬言要消灭它,可是事实却不尽如人意。这里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草根百姓,还在为生计问题愁眉苦脸。但凡人一穷便会英雄气短,什么事情都看不开了,鼠目寸光,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财富了.
我要说的,是一个叫张三的人,因为家里穷,他又耐不住穷,就跑到山外做生意。如果本本分分的也行,他偏不安于现状,今儿倒卖国库券,明儿炒股票,后个儿又折腾期货基金。不懂行情,愣是敢去玩古董,特别无知者无畏。刚开始,他还真扬眉吐气了几天,手里大把的钞票,花天酒地,吃喝嫖赌,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恶俗。然而,好景不长,瞬息万变的市场一脚把他踢进了万丈深渊。他赶紧补救,拆东墙补西墙,试图挽回败局,结果叫人给坑了,欠了一屁股两肋条的外债。
回到家里,张三整天垂头丧气的,蔫蔫巴巴,像是一只染上瘟疫的老公鸡。
张三的脾气却与日俱增。他三天两头打老婆骂孩子,酗酒滋事摔盆砸碗,闹得鸡犬不宁,烟尘漫天.
但是,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呀?张三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他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就完蛋了!
张三在床上辗转反侧,“烙烧饼”,头发一撮一撮往下掉,思来想去,他取出了一根绳子。他对自己说,上山打柴吧,背到镇上好歹能换几个活钱回来。抚摸着这根绳子,他眼睛有些发潮。一直以来,他认为,这是一条光荣的绳子,握在手里软软的手感极好,盘在腰里,像一条温顺的长蛇。那一年春节,村里组织活动,他参加了拔河比赛,赢了,但奖品不够,人家都拿着奖品高高兴兴蹦跳撒欢儿去了,他瓷眉瞪眼无处说理。四下里踅摸,他就把绳子抓到了手里,抓着一样是一样吧,他奶奶的,咱总不能劳而无获呀。事实上,张三是有预谋的,他一心一意要得到这根绳子。当他握住绳子的一刹那,他就下定了决心。他故意将一只作为奖品的暖水瓶,踢个粉碎,然后撒泼耍赖,非要补偿。这根鬃绳,其实是没有人跟他争的,去年,五保户徐幸福死了,这条绳子是从他屋里找出来的,徐幸福单身过了一辈子,身后除了简单的衣被,灶具,别无长物。这根绳子用来摽杠杆,下葬的时候,系了棺材,然后就一直保持沉默了。徐幸福死后,财产充公,两间竹篱茅舍被夷为平地。分给勤快人中上了粮食。这根绳子放进了大队的仓库。拔河比赛的时候,他重新出世了。这里,人有一种不成文的习俗,那就是,春节前后,沾沾死人用过的东西,特别是棺材之类的东西,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孙后代就会有官运财运。但是有一点,仅仅是沾沾而已,绝不会占为己有,那样的话,就会触怒神明,以后就没好日子过来。
张三当然不迷信这些,他认为这是一种纪念,说不定还会变成一根导火索,引爆自己精神的原子弹,带来一个让自己脱胎换骨的崭新世界。当然,最最重要的内涵,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因为,在他心灵深处埋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这条绳子让他想起了王小丫的辫子,它柔韧,光滑,散发着一种茉莉花的清香。可以这么说,这条绳子,就是时光隧道,张三沿着它,走回了遥远的过去,走回自己绿色的童年。懵懂少年的心,影影绰绰开始对异性有了美好的向往。为了那份美好的向往,张三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在哪个遥远的冬日上午,张三还是小学生,端端正正坐在教室里听课。王小丫就坐在张三前一排,王小丫穿了粉绿色的上衣,就像是春天里刚刚萌芽的树叶的那种颜色,这让张三浮想联翩。王小丫的父亲是个木匠,有很好的手艺,家境是比较殷实的,王小丫的穿戴自然就是比较“高端”的。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茉莉花开的气息,很好闻,以至于,他从男生身边走过,男生总要吸溜吸溜折腾鼻腔。那一天,张三的目光盯着王小丫的背影,看了又看,特别是那两根辫子,几乎是他所有目光的焦点。而那两条油黑油黑的长辫子,就静静地垂在王小丫的肩膀上,辫稍上粉红色的蝴蝶结翩翩欲飞。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鬼使神差地主宰了张三,他的小黑手伸了出去,牢牢握住王小丫的一根辫子。王小丫尖叫起来,张三吓得赶忙松手,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闯祸了。首先,韩天敏老师甩出黑板擦,别看韩老师是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准头极好,黑板擦准确无误地击中张三的额头。黑板擦还把张三的脸几乎染成了戏剧里的曹操。张三在一片嬉笑声中被请出了教室。张三在教室外面,背靠着墙壁,像一株霜打的茄子,低垂头颅,泪水爬满脸颊。课间时分,王小丫的哥哥王大胖出现在张三面前,张三很瘦,和王大胖一比,简直就是一只病猫站在牛犊面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王大胖劈手抓住张三的胸衣,皮棰似的拳头闪电一般飞过来,张三眼前金星乱冒,鼻子里热乎乎的鲜血飞流直下,染红了张三的前襟,腥气笼罩了张三所有的感觉。张三稻草人一般到处去很远,裆里湿了一大片。他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哭声在校园里肆意飞扬。王小丫及时出现,她冲着哥哥瞪起美丽的大眼睛,哥哥!你咋着么野蛮!王小丫说,你凭什么动手打人?王大胖搔搔头皮,折身跑掉了。王小丫扶起张三,用一条花手帕给他擦掉血迹,说,很疼么?张三拼命摇着头,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张三看见王小丫的眼里也蓄满泪水,那一刻,他的心都碎了。张三不敢再看王小丫,一骨碌爬起来,像一只野兔飞也似的逃出王小丫的视野。下午,王小丫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煮鸡蛋塞到张三口袋里,她用花手帕包着鸡蛋,找到张三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手撑开张三的衣兜,连同花手帕,实实在在地装了。进去,张三想挣脱,王小丫已经燕子一般飞远了。后来,张三早就忘了煮鸡蛋的滋味,花手绢上的茉莉芬芳,一直绵绵延延流进了他的血液里,流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他珍藏着花手帕,奉若神明。在后来,王小丫考上大学,像一只金凤凰飞到了大山之外,飞到了大城市。张三的心里依旧存在某种情结,难以割舍。
张三开始背柴火了。
同样,这件事他没干多久,因为他滚了坡.
仨月之后,他能走路了,但瘸了一条腿。
张三哪里知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时候,有一片乌云已经悄悄向他们家上空飘过来了。
这个酷热的夏天,蝉声网着整个世界,热气在空中肆意流窜。大人们纷纷找地方纳凉去了。孩子们却毫不在乎,疯着,跑着,玩着,一身用不完的精力。张三的儿子张希望也不例外,他和几个小伙伴在家里玩一种叫做捉迷藏的游戏,这小子,为了别人找不到,就把一根绳子拴在桐树上,掀开扣在地面上的猪食槽,拉着绳子他就跳进了红薯窖,窖底不仅黑暗如墨,而且严重缺乏氧气,结果,张希望窒息而死。
这个噩耗几乎击昏了张三,这可是他张家唯一的一条根啊.当时,他从田里的瓜棚下跳出来,浑身精赤条条,只穿一条花裤衩,他像一条疯狗那样嚎叫着跑回家里,用被野草染绿的手指扒开儿子的眼皮,儿子用一动不动的白眼珠瞪着张三。两人相视许久,一语不发。然后,张三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不一会儿,眼睛已经像熟透的水蜜桃了.当看见那条绳子,张三怒火中烧,他钻进厨房拎了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出来。他要把绳子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别人都以为他要自杀呢,纷纷冲上来,搂腰的搂腰,抱胳膊的抱胳膊,菜刀被夺走了,并且被狠狠地撂到了草房顶上。有一位同族慈祥的长者一反往日的和蔼表情,一把揪住张三的衣领,把张三小鸡一样从地上提溜起来。那力量,简直不可思议,张三的双脚似乎都要脱离地球的吸引了,长者目光像烈火一样喷在张三脸上。张三瑟瑟发抖,有几滴尿顺着裤脚落下来,拱进鞋壳里。这个细节被几个妇女捕捉到了,她们死命捂住嘴巴,但还是笑出了声。长者目光刀一样刷地扫过去,齐崭崭把那些笑声斩断。长者目光重新回到张三脸上,它依旧在剧烈燃烧着。他的身体在抖,胳膊在抖,手也在抖,最后他抬起了胳膊,重重抽了张三一记耳光,气势汹汹骂道,你个兔崽子,好歹也有五尺之躯,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心肝眼儿就恁鸡巴窄啊。
张三呆若木鸡。
葬了儿子,他三魂七魄仿佛都丢了,仿佛爬上了奈何桥看见了望香台,他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像沙漠一样苍凉.不活了,不活了,我他妈还活什么劲啊.他老婆也绝望了,万念俱灰,她绝望的方式是一语不发,她默默地用行动展示着自己的思想,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打了包,跟另一个曾经藕断丝连的男人在月黑风高之夜跑掉了.
张三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买来两瓶高度白酒,用青瓷碗斟满,不用一点下酒菜,一口一口喝,直到把两瓶酒和各底儿朝天。
张三借着一点酒精的力量下定了要死的决心.
张三具体的计划是,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无声无息,像一缕青烟,给别人留下一个千古之谜。
张三备了一些干粮,腰里拴了那根绳子,借着几滴星光摇摇晃晃往山里去。
张三走啊,走啊,路越来越难走,树越来越稠密,猿啼和狼嚎不时在不远处凄厉地响起,这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夜风推推搡搡,野草枯藤石头让他东倒西歪,他深一脚浅一脚,举步维艰。
张三扶住一棵树,屏息敛气,聚拢目光,环顾四周。
张三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张三解下腰间的绳子,挽了个套,挂在一根歪脖树杈上,他用力往下拽了拽,觉得相当牢固,就找了一块石头搬过来。
张三站在石头上,脖子略略一扬,一抻,下巴很顺利就挂在绳套里。
张三的脑袋开始发晕,魂灵象青烟一样忽忽悠悠往上飘,死亡原来也不是太难受的。
张三想,人世间真他妈的待够了,一了百了吧。他的唇边甚至渡出了一缕浅浅的微笑.
张三快咽气的时候,听见了凄厉的叫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叫声。
那声音如泣如诉,在薄薄的夜色里飘来荡去,像春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样洗涤着张三的耳膜。
张三从绳套里拼命挣脱出来。
张三艰难地爬向那个声音。
那的确是个女人,她不小心掉进了猎人布下的陷阱。
女人呻吟着,叫喊着,声音里涨满了求生的希冀.
张三趴在洞口,好一阵的喘息,干瘪的胸腔里竟然很男人地喊出了一声,你不要怕,俺这就救你!
张三把绳子从树上解下来,然后用绳子把女人从陷阱里拽了上来。
这个从大山里逃婚出来的女人,坐在地上把自己的不幸历史一五一十跟张三都说了,说得声泪俱下,听说得张三也声泪俱下.两个苦命的陌生人,竟紧紧抱在了一起,脸贴着脸,心贴着心,像渡尽劫波的知己在阔别之后的重逢.
这个女人扭伤了脚,关节处肿得老高老高,她已经走不成路了.
张三背起这个女人,一双粗手牢牢托住女人的屁股,回头说,先到俺家养养伤吧,养好伤,你再去寻找新生活.
女人说,大哥,你真是个好心人.
张三嘿嘿笑着没做回答。
女人在张三家里养好伤之后,就不走了,三个月的工夫,两个人的情感产生了质的飞跃。女人她心甘情愿地嫁给张三.
张三呢,也脱胎换骨了,里里外外,变得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他要让嫁给自己的女人看到,自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能让她过上那幸幸福福的好生活.
这女人也能干,家里地里的活样样拿的起放得下,她在院里养猪喂鸡,栽花种草,把小日子伺弄得生机勃勃。
没过多久,县上搞旅游开发,古树村这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被一个外商发现了,公路进了山,游客络绎不绝,往日的宁静荡然无存,热闹像春天的桃花一样漫山遍野地开放。而这莫大的功劳,当归功于王小丫,她不仅自己回来创业,还长袖善舞地引来了财大气粗的老外。
月亮河成了张三大展宏图的好地方,他和村里的一群人给大画舫拉纤,他就曳着那根绳子,在河岸上来来回回走,我们看见他被太阳涂黑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微笑,尽管跛了一条腿,他的步子却稳健,有力。
或许只有张三明白,王小丫回来投资不仅给山村注入了青春活力,更是给张三的精神打了一剂强心针,初恋般的感觉让他活力四射激情飞扬。这个当年心目中的天使,在投身教育事业不久,就辞职下海,办起了自己的公司,短短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了商界精英,缔造了一个当代神话。如果去月亮河旅游的话,我们还能听见张三嘹亮的歌声,他把当年尹相杰于文华的那首《纤夫的爱》唱得响遏行云,飞出了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