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
朦胧的社会意境,紧张的节奏下人们开始变得迷茫,所有的事情似乎也变得莫名其妙。作者用精彩的文笔描绘了一个荒诞而真实的世界,值得我们一看。
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圣经》
我从一家私人诊所里出来,感觉立即有些糟糕。空气中散发着的垃圾和工业废渣的气味使我极不舒服。天空充满了男人的买弄声和女人的娇嗲声,传入耳朵如铁器划过一般的尖锐,使人不由一阵心悸。街道拐角处突如其来的风追逐着地上的枯叶和果壳,拉扯着我脏兮兮的蓬发,捕捉着女人漂亮的裙子和裤脚。
我竖起风衣的高领,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一个蓄着长发的家伙倚在街道边锈迹班驳的铁栅栏上,用浑浊的眼球盯着我。他如砖块一般冰冷而僵硬的脸上,聚叠着忧郁和悲哀的阴影。
你好。
你是——
我是诗人。
这家伙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你连我都忘了,可见你的记忆真是糟糕透顶。
是的,是太糟了。
我苦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总感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死死地纠缠着我的呼吸,使我时时痛苦地想起一个先锋派的作家说过的一句话:回忆是一杯毒酒。我常常陷在大脑的臆想中不能自拔,我的意识的上空总是莫名地飘过一些如风和乌鸦的东西……
我使劲在尘封已久的记忆中搜寻着眼前这个家伙的影子——
你是……诗人……
是啊是啊!
他的脸上立即挤满了笑容,使他看上去如橡皮娃娃一般的可爱。他笑得咧开了嘴,于是我眼前顿时出现一团感觉呕心的黄气。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等你。诗人有些不耐烦。
等我?做什么?
不是你约我有空去G城吗……
天渐黄昏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牛毛雨。一群叫不出名的黑鸟在灰褐溢向天边的林子上空盘旋,落满枯叶的地上布满了游离不定的影子。
在紫微色的夕阳余辉中,我开始出走。
每当黄昏溅起点滴的记忆,我便点燃一支红烛,然后,束手无策地等待。
我已经等待了很久,我必须出走。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顺着一条大沙石路向前走,路两旁排列着高大的水杉树,似乎有点壮丽。在经过一片稀疏的草丛时,我看到一群孩子在玩着“跳瓦房”的游戏,我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他们全神贯注地快乐着,没有注意到我这个陌生的来客。我继续往前走。黑夜渐渐地笼罩了我的意识,荒野上听不到一点声音。在我枯涩的记忆中,那夜晚潮湿且美妙。
我就这么走着。
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感觉有些奇怪。一股莫名的诱惑促使我顺着哭声向左拐去。我跨过一道积满污水的水沟,水面上漂浮着绿油油的苔藓,混合着女人用过的东西。我看到一片高而茂密的麦林,不久我发现一串零乱的脚印。我踩着这些脚印左弯右拐,不知走了多久,暗淡的夜中,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空地。
空地的中央立着两支约半人高的红烛,火苗跳得很欢,依稀可见烛壁上金色的“喜”字。一个少女的背影跪在那里,从她颤动的双肩我感觉到她已无力哭泣。我轻轻地走了过去,我面前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坟坑。坑很深很大,我想该是埋葬牛一类的庞然大物的吧。
坑底铺着厚厚的一层百合花瓣,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弥漫了整个黑夜。我在少女的身边蹲下,我看到她头上带着一个草茎夹着百合做的花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她光滑圆润的脸颊,未拭的泪痕引得阵阵心痛。她黑潭一样的眼睛穿透了这无尽的长夜,吮吸着我的气息与生命。
你终于来了。她说。
一股酒一样温润的气息慢慢爬上了我的脸,继而笼罩我全部的身心。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说。
她的眼睛溢过一丝喜悦的光芒,她的头慢慢地靠在我的肩上。她柔软的长发飘散出柳条刚发芽时的清香,我感觉一阵子气短。我的手心开始发热顿时汗涔涔的,我抓住她柔嫩的小手,她的身子开始发颤继而逐渐变软,最后完全倒在我的怀里,我感到腹中一阵空虚……我的唇迅速贴上她丰润的小嘴,我们紧紧地拥着对方,我们跌进了溢满清香的坑中,我感觉这里面很松软,甚至温馨。
城市的空气愈加的浑浊,窒息。
布满岔道的水泥路上各种车辆的噪音日渐增大,间或插进来一阵刺耳尖锐的鸣叫,使人经受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路两旁的墙壁和电线杆上贴满了治疗性病梅毒等玩意儿的五花八门的广告传单。空中飞舞着成群无聊的苍蝇,他们可真令人羡慕,我想。
这些天来我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我总以为在茫茫无形中有一个女人正吮吸着我枯竭的生命,每晚当我思索她是否真实地存在时,我又一次遁入冥想,孤枕难眠。我整日神情恍惚,脑中编织着各种五彩缤纷、稀奇古怪的念头。我并不感觉生活劳累,真的,我只是感到有些困,我需要熟睡,需要熟睡时梦中的拥抱与亲吻。我真切地渴望着梦中的缠绵与火热。在梦中,也只有在梦中,我感觉被拥在鲜花中,我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继而我的心脏开始跳得骄傲而自信我的情感在奔流我的血液在沸腾我象擎着火炬一样在狂奔……
我走到街上,寻找。
街上走来走去着许多的人,其中有不少就是如鲜花开放一般年轻而芬芳的女人。风吹过,撩起他们短短的裙和叉开得很高的旗袍,露出了让许多男人垂涎不已的迷人光亮的大腿。她们整个身子随着皮鞋跟强有力的响声有节奏地颤动着,每时每刻向四周散发出弹性和诱惑,加上那两只媚光时现的眼睛,那嗲声嗲气的娇喝以及凹凸有致的身体,真能颤倒了每日浸在风尘中渴求艳遇的谦谦君子。
我点燃一支劣质香烟,强烈的刺激迫使我不得不扶住路边的铁栅栏高声咳嗽。对于这些女人,我能做的也许只有这些。我吐了一口浓痰,我盯着它很久很久,我又一次浮想连翩……
忽然,街上传来了女人们尖锐的惊呼声,如突然窜上来一条逢人便咬的疯狗一般。我抬起头,我看到许多女人惊怖地奔跑着。她们混乱的姿势很美、很可爱,象盛开的波斯菊,可它们的尖叫让人感觉分明在逃避一场可怕的瘟疫。
我看到街中心的一个男人,那是个蓄着长发的家伙。他蜷在地上,他的胸紧张地抽搐象一张瘦弱的弓。他浑浊的眼睛充满了怜悯与爱,也充满了渴望与冲动。他的嘴不停地张合发出的声音如下水管被堵住发出的声响一般。对着那群奔跑着的女人的方向,她伸出了那双因激动而近乎痉挛的双手……
我感到一阵子的好笑与亲切。
我把他邀到了我的家中,他说他叫诗人。
我们喝完一瓶白酒啃完一只烤鸡,然后我们秉烛夜谈。我们惺惺相惜。我们相见恨晚。
有一次我在六楼的阳台上往下看,我突发奇想:若从阳台上跳下去,会有什么感觉呢?于是,我便跳了下去。……我睁着眼睛,街上行人的尖呼让我兴奋不已。我看见自己宛若在一只无形的秋千上,一只温暖柔和的小手不停地摇晃着它。我感觉自己象一片枯叶般飞了起来,东飘西荡。我感觉自己不是朝地上坠落,而是向天边飞去,我飞过寒冷的山川和荒芜的沙漠,我看到一个女孩,她荡漾着我梦中常见的笑容,在水一方……
诗人忽然止住了话题,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猜忌。
爱情,是一种不治的疾病。诗人伸手从我的上衣袋中掏出一支香烟,点燃了猛吸一口说。
他渊博的学识和看似精辟的见解让我惊羡不已,尽管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尽管我感觉他说的好多话我似乎都在什么书上看过。
去过G城吗?诗人又问道。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习惯他这种自问自答的设问式语气。
G城是有名的疗养圣地,那里因温泉和漂亮的女人而出名。许多去过该地的人对其极富特色的服务赞不绝口,继而流连往返。
诗人滔滔不绝。
你怎么知道的?我怀疑他是胡说。
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的。诗人嘴角不屑的颤动让我简直想去敬佩他。
有空去玩玩好吗?我近乎巴结。
……
我走进了一家私人诊所。
我求治了全城最著名的心理医生。
医生让我四肢撑在地上,胸腹部悬空,我在心里暗暗诅咒这家伙简直是一个虐待狂。突然医生一把抓住我的衣襟把我拖了起来,迅速用一只千瓦灯泡照射我的眼睛,我眼前一片光亮的空洞,我一阵眩晕。
你第一次渴望和女人上床是什么时候?
十一岁!
发育了吗?
没有。
……
我猛然发觉我颓塌已久的记忆如融化的冰块一般四下流溢,但是随即冻结了。
好了,你的病我已查出来了。你患上了时下极为罕见的无名臆想症,但是不久,这种症状即会广为流行。医生肯定的说。
那我该怎么办呢?
去G城疗养一段时间吧。医生漫不经心。
好吧。我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医生叫住了我,说,你鼻梁上架的那副近视眼镜必须马上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