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雪

朱建勋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16 18:32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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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思想的引导下,家家要生儿子来延续香火,因此催生无数此类素材。本篇小说视角独特,围绕着这一热点问题展开故事,人物形象饱满,细节描写精致,推荐!

1

桃蕾抱枝,粉红点点,纤细的雪突如其来,孔孟村的空气霎时降到零度以下。上至县委下至村官齐抓共管的春季计生工作趁势铺天盖地地展开,乡里的宣传车沿村村通的柏油道一路声势浩荡,镇长刘亮节的录音高亢有力,想象里挥手下劈的动作隐隐可见。行政村的四个大喇叭朝向东南西北,曲里拐歪,旮旯缝道都充满了村主任孔老好的火药气息。孟怀才他爹眼见儿媳妇的肚子偷偷摸摸地腆起来,曲蜷多年的腰板刚挺拔得像枝油菜花,迎头碰上倒春寒,绿油油的心情像一把水灵灵的菠菜被沸水猛按了一把,浮上来,全都蔫吧的不成样子了。

孟怀才是独生子,两个姐姐早开花结果。大姐家儿子已读高一,去年超生双胞胎俩闺女。二姐先有一女,后得一子,锦上添花。怀才头生闺女,到二胎怀孕,孟母费了力气,讨来一方:炮姜、丹参、山楂、白芍、入桂、川宆、香附、元胡、甘草各6克,当归、云苓、熟地、黄芩各12克,煎服喝完准能生小子,二友家用了生的是儿,大全家也是,可灵验呢。

孟怀才不以为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闺女和儿都一样。再说老好叔刚介绍我入党,党员又不是件衣裳,说穿就穿上,说脱就脱了,不模范带头也不能给党脸上抹黑不是?

孟老爹听不顺耳朵,插上了话,儿女双全是好命,闺女再多没儿都叫绝户,好说不好听。你也看见了,谁家有喜事用绝户人?除非你是村里干部,有头有脸。可反过来说,村干部有几家不是孩子一群一群的?

孟母是基督徒,早晚捎带为儿子祈祷。可没挡事,二胎生下来,事与愿违。太阳还是昨天的那一个,孟老爹的脸拉得像村头的电线杆子,孟母打算为儿媳妇补身子的老母鸡捆了两天又松了绑,说那么灵验的药方,到自己家咋就失灵了呢?

怀才小时是个病秧子,嫩屁股没少留针眼,仗着自己受宠,自个娇贵自个,泪窝子浅,受点委屈,能哭得水漫金山。待长到成年,从一本气功书籍看了一则故事,说是县衙拘一七旬采花贼,多次奸淫妇女,七旬呵,还有那本事?可人赃俱获,不由你不信。县太爷审出老翁练有壮阳神功,特许讲出可轻其罪,其法大致如下:每天早起床前,晚睡觉时,两脚往外伸平,左手紧握睾丸,不痛为宜,右手拇指按住肚脐,其余四指分别按顺时针、逆时针旋转各80次,持之以恒,便可敛精壮阳。怀才想自己阳气不盛,练习或许能增加刚阳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了几年,刚阳气没怎么在气质上流露,倒是新婚初夜,在媳妇身上七上八下,乐此不疲。

有人说房事就象吃饭夹菜,多吃两口,平淡的日子也会有滋有味。但人工控制性别中有一条:短期内频繁性交,每次射精时精子量少,生女孩的极率大,反之生男孩的极率大。怀才完了事拍拍媳妇私处说:坏了菜了,老生闺女的原因出到这了!媳妇埋怨他:先前看你斯斯文文,像个假娘们似的,谁知道你整天价像个发情的狗,四条腿打成三条腿的,还忘不了骚!

就一个“骚”,让怀才的话在媳妇那里硬气不起来。媳妇让他攒足劲要儿子,庄稼不收年年种。孟母说,有儿是熬煎,没儿是缺点,大妮模样仿她妈,仿娘仿一窝,,所以又生个闺女,二妮仿添丁,仿爹仿一个,凑热窝再生,保准是儿。

孟老爹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九个闺女不胜一个瘸腿儿。

在一家人言之凿凿的洪流中,怀才如一片礁石,艰难地反抗不过是杯水车薪,儿女双全像一块疥疮,在腚唇大个村里染遍,怀才的心思有点松动,像被流水咬碎的礁石,不情愿像块鹅卵石般随波逐流。

前几年怨女人肚皮不争气,现在科学验证生男生女取决于男方,一下又让女人翻了身。生儿子的重任一古脑压在怀才肩上,他在夜里冷不丁就醒,半模糊半清醒,一股巨大的沉重伏在心口上,转瞬间不能言语,手脚麻木。怀才是个不服软的人,骨头缝里腾地冒出反抗,挣扎着,撕咬着,对手的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也或是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反抗,用尽全力呐喊,但无济于事。媳妇在一旁熟睡,根本不知道发生着什么。怀才想:媳妇推一下自己也好。添丁臆想媳妇醒了,可没有。媳妇真是头猪,怀才咒骂着,只能靠自己!四肢有了点知觉,反抗不能停息,对手见不能征服添丁的魂灵,或许已经在他身上攫取了它所需要的东西,心生退意。怀才占了上风,嘴里发出怪模怪样的声音。媳妇一激灵醒来,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怀才,咋啦?随即拉开灯,怀才心里一下亮堂了。

2

二八月乱穿衣,天气喜怒无常。

温饱思淫,孔孟村小富起来的一部分人腰包鼓了,下身硬了。一不小心怀孕,超生个把孩子,交万儿八千社会抚养费,井水不犯河水。去年风平浪静,今年一开春,领导的脸色晴转雷阵雨了,拍桌子,摔板凳,喝药给瓶,上吊给绳,动真格的了。

生过二胎,怀才要去做绝育手术。县计划生育服务站人满为患。前几年的筒子楼鸟枪换炮,在城一角,粉红楼像个淡妆少女。“计划生育服务站”几个墨绿大字赶着时下绿色食品的潮流,绿的新颖。十几个乡镇轮番而来的结扎者远远瞅见绿色,黯淡的心情添了点生机,与有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的同志相互滋生些许暖意。看着昂首进去的人,拖着腿叉着步出来,自己下身的东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自觉地畏缩。各个乡镇的计生工作人员在大院一溜排开,疏通,无偿服务。手术室门口人头攒动,都想第一个做,又都不愿第一个做。手术室门口加一门岗,喊到谁,谁才能进去。和怀才同村的二子呲牙咧嘴出来,怀才忙打招呼。二子说:我胖,大夫挑起输精管又滑了,三番五次,受老罪了。怀才捻着拇指问:意思了吗?二子憨笑:挨刀还得送礼吗?我可没那闲钱。怀才不语,心说:不是你太胖,是你的钱太瘦。

平头小百姓孟老爹,有门好亲戚。驴子不硬,撑鞭的硬。前几年的主任医师如今是副站长的刘德心跟明镜似的,不说领导,就是伙计班子,今天他托你办事,欠你一个人情,哪天没准你就用到他。从一个主任医师混到副站长,刘德明白:人不能为工作而工作,那样会很累,而一边结扎一边额外创收,心态就积极的多。别看红纸黑字强调不许收红包,不许吃请,那是表面文章。领导透话:有个亲戚,照顾一下。明摆着就是让你作假,把输精管用羊筋线轻松缠个疙瘩,做出精子不通受阻的假象,房事畅通无阻。

怀才和表叔是当紧亲戚,表叔的关系和刘德当紧。孟老爹到老表的办公室说明来意。怀才的表叔用电话联系刘德,对方关机。遂说:有人反映刘德做事留把,结扎留根,这会学的圆滑地像根泥鳅。当然啥事也都得有个尺度,没规矩不成方圆嘛。

孟老爹说那是那是。给老表上根将军烟,怀才忙拿火机给点上。

怀才的表叔说这样吧,我给你写个条,你拿去,结扎可能还要做,不过轻得很,回去养两天,生育我看没问题。

怀才说一切全仰仗表叔。表叔说上午做了,别急回去,到家吃饭。孟老爹说不添麻烦了,我拿了些土特产放家了,不成敬意。

表叔说,拿啥东西,又不是外人,再说那些东西城里都能买到。

孟老爹说还得花钱不是。表叔的手机响了,孟老爹和儿子借故出去,后退哈腰,轻轻带上门,捧着个二寸的小纸条象捧着个硕大的希望。

孟老爹怀揣二寸长的“圣旨”,,心里头敞亮亮的,敬根烟投石问路,把纸条递上。纸条上几句话简洁,添丁记熟了:刘院长,有亲戚去你处手术,望照顾!下面是表叔龙飞凤舞的签名。刘副院长白净,肥嘟嘟的脸上藏着几粒黄黄的雀斑,眉毛长长的,随眼睛眨巴上下抖动。亲戚?怀才忙说:是我叔,打电话,你关机。他故意省去“表”字,有意让刘德摸不清深浅,何况表叔与自己一姓。刘副院长“哦”了一声,亲切的说,先去备皮。

剃毛由街面上剃头的师傅兼职,美其名曰:备皮。有人问,师傅,这几天人多吧?老头说,不比前两天,今天没刮二斤呢。众人笑。虽是剃头师傅,但对付下面这个,他手生,怀才觉得下身热火辣辣的疼。

刘副站长扯扯添丁的生殖器,安慰道:不要怕,放松。打麻针象被马蜂蛰了一下,手术刀吃拉划开口,怀才想象伤口的样子,输精管被挑起,线穿过去,被热乎乎的消毒液浸湿的暖意嗖嗖透进去凉气。

怀才回家吃了两天鸡蛋,好了伤疤忘了痛,营养过剩,下身蠢蠢欲动。夜里忍不住挑逗媳妇,媳妇说你的伤,悠着点。受了委屈的小东西翻身找到了出气孔,千军万马,一拥而出。

3

裹脚老太在村里稀为古董,那茬子老人张着脱光牙齿的嘴,在阳光下苟延残喘,活的争分夺秒。怀才媳妇寻思自己不知觉也会变老,见左邻B超查出是闺女流了三次产后,生了个带巴的,自己不争气的肚皮也急不可耐,开始跃跃欲试。

少年夫妻老来伴,性是夫妻肉体的交流,更是心灵的重合。性生活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起码在怀才心里是。媳妇笑他是登徒子,媳妇的书念到高中,有些典故还在肚里装着。怀才却说登徒子好色不假,但品行更好,老婆丑成那样,却依然视若珍宝,破田丑妻家中宝!

夏日午后的阳光漫毒,照着青绿的棉花叶,亮的抢眼。媳妇随意地扯起小褂扇风,白奶子在粉红的乳罩里一颤,怀才见四下无人,色心喷薄,跳到媳妇那垄棉田里,从后被背抱住她,撩起她的长筒裙,媳妇挣扎几下,嘴里嘀咕一声:没出息,像条接连狗。

二妮的出世,证实了频繁房事易生女孩的结论。媳妇开始守身如玉,还结合书籍总结了同房六条:一,通过饮食,改变人体酸碱度,吃偏碱度或含钾钠多的食物,一时间土豆地瓜成了主食;二,掌握排卵期,接近排卵同房易生男孩,排卵检测试纸,去医院买一打;三,改变阴道酸碱度,苏打水,阴道冲洗器,准备一应俱全;四,性交高潮控制法,怀才必需在媳妇高潮时方可射精,否则易生女孩;五,把握同房次数;六掌握射精深浅,浅则生女,深则生男。

第五条,怀才最怵。媳妇不识闲,总没事找事做。拿她的话说:你不找活,活不找你。一天忙完地里收拾家里,夜里孩子叼着个奶头,她就睡死了,女儿一哼唧,她却比打鸡血都精神亢奋,立马就醒,女儿睡着,她也呼噜漫天了,根本不给怀才留空。

怀才随波逐流的念头结了冰。怪异的梦在暗夜洄游,反抗像个溺水的孩子,沉下去,浮上来。怀才精神阳痿。

媳妇服用了大量调经促孕丸后,变得温顺,象发情的猫,靠在怀才的怀里撒娇。怀才见药的外包装上有淫羊藿的成份,怀疑是这味东西把媳妇的激情解放了,自己不敢大意,时时遵循同房六条。在一个下午,媳妇用果冻杯接了尿,看到排卵试纸条显示阳性,春心盈盈地一把抱住怀才,手不安分起来。怀才关上大门,两个人飞快脱光衣服,娇吟,粗喘,如漆似胶。

媳妇在某清晨干呕,怀才见了坏笑:你真行,怀孩子不用交学费,一弓腰一个。

媳妇底气不足,忧心忡忡:是不是个带巴的呢?

4

三月的一场雪,,倒春寒表现为两次严重霜冻。孟怀才的心像极了结了冰的大棚膜,水滴成了一点一点的冰,透心窝子的凉。回家看到满面阳光灿烂的媳妇,心里又变得热乎乎的,念着她无怨无悔一心想给自己生个儿子,堵心的冰啪嗒啪嗒融化,又热又凉,矛盾着。一大棚蔬菜,冒尖的蔫了,霜打露头青。邻村的顺子就是露头青,不交社会抚养费还耍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结果被拉上上宣传车,在镇领导舆论的轮番攻击下,心理防线崩溃了。怀才不耍横,柔能克刚,钱又不是老母猪身上的虱子,说长就长出来的。承诺生下孩子,一定想法凑钱。自己勒紧裤腰带,牙缝里挤,靠挤吧一下眼,拉灭一下电灯泡,省吃简用也绝对交上罚款。

去年暖冬,媳妇怀孕如小草发芽,及早冒了出来。计生驻村指导员高风就是一缕春风,吹得怀才一家人心口窝暖洋洋的。高风说:计划外生育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上级时刻要求我们紧抓计生工作,夺取人口质量的胜利。咱村主任和镇长关系铁,连镇长都给咱村面子,我也不能把事做绝,可偌大的镇计生办,几十双眼睛盯着哪,想不花钱,那是八分钱赶集,毛钱的事不办。这样,你家先交五百元钱,堵堵众人的嘴,等到仨月,做个B超,是男孩再交一千,女孩就流产,咱权当啥事没发生。当然,若其间有风吹草动,我及时通知你,你们如果乱说一通,我可再帮不上忙了。怀才给了他五百元钱,图个清净,好歹是把伞,能对付上级检查的毛毛雨。

高风驻村,工作尽职尽责,育龄妇女的模样大致印在他的记忆里了。谁家啥情况,他比走东串西的媒人脉络更清晰,戴副浅色米黄框架的眼镜,瞟上育龄妇女半眼,根据她的身架,走姿,臀部的摆辐就能断定这个妇女的生育情况,有不上道的不想花钱,绝对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对抗的结果只有强制流产,目的是杀一儆百。高风说:跟谁咱都无怨无仇,我不想整谁,可我干的这工作,把我当傻子,我只有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有时私事他也当公事办了。村子不大,村里有计划生育宣传员。抓妇女工作,有些话不好启齿,干这工作一般都是女同志。走家串户,脸皮不知不觉间厚了,胆也肥了。高风带来些镇里发放的避孕套,性宣传图册,结果大半被宣传员分给了妯娌们,拿她的话说,工作就得从自己身边抓起。避孕套,性知识讲读多了,不再是件害羞事,宣传员的小儿子拿出去当气球吹成一串一串的。

工作上讲性开口率多,高风和宣传员交流交流就交流到席梦思床上去了,抚摸着宣传员滑腻的肚皮高风说,避孕套不能光在嘴上说,咱就得真枪实弹地使用。提上裤子,高风塞给宣传员一百元钱说,好好配合我,往后亏待不了你。

有了宣传员的上下活动配合,高风如鱼得水。搂草打兔子,雁过拔毛。

狗日的!

5

怀才在媳妇怀上38天头上,就打听到邻县有做B超鉴别性别的去处。40天左右能看出来,早检查出不是儿子就流产,少受罪,也省的整天价心悬在半空里。

怀才和媳妇一早搭上去邻县的汽车。刚到站,就有一个蹬三轮的小伙搭讪,问找谁?朋友给的那张名片是吴法的,蹬三轮的小伙看看名片说这是前几年的,号码早换了。怀才试拨,果然是空号。小伙说,现在上级查的厉害,省报和电视台都曝了光,他早搬家了,居无定所。不过,5块钱我保管送你到。

怀才和媳妇将信将疑上了三轮。离车站不远,七拐八拐,进一小院,院里有个猪圈,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猪粪气息。偏房里坐着个清瘦的妇女,衣着朴素,像个地道的农家妇女。“您是吴法大夫?”怀才疑惑地问。“吴法是俺男人。”旁边有个腆大肚的妇女,吴法的女人拿出一个小试管,把腆大肚妇女的尿液倒进去,加了点别的什么,用劲摇了摇,混合液变得浑浊。吴法的女人说:和B超的结果完全相同,保证是儿。腆大肚的妇女面色轻松的走了。

B超是微型的,比巴掌大一些。怀才媳妇躺好,黑的白的,怀才凑近也看不懂什么。吴法女人看了一会,未吱声,拿起一个尿盅说:去接个尿。和前面的那个套路相同,怀才媳妇的尿液却澄清。吴法老婆问头生是闺女是儿?怀才开玩笑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儿也是传后人。吴法女人说这次还是闺女?抽个血再看看。拿出一个扁瓦如钢笔尖的东西在怀才媳妇耳垂刺一下,用一小块玻璃接了,用棒涂开,放在显微镜下。最后说结果与尿一样。怀才媳妇脸顷刻转阴。怀才说:我们是按科学做的啊。

吴法女人说,我不敢说我做得百分之百准确,但准确率可达99%。你也看见了,刚才人家的尿多浑,你的澄清,当然也不排除你是那1%。若不放心,邻县的吴为,那是俺大姑子姐,你们回去顺路,再查查。怀才媳妇拿出五十元钱,吴法女人说都是一百二十,你至少也得一张票,五十块是前年的价。怀才心烦地拿出一百元,扔在桌上。吴法女人用手捏揉,仔细辨认一下,放进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怀才和媳妇商量,流了?媳妇拿不定主意:再找家看看。

怀才在一棵电线杆的一则小广告上找到吴为的地址。城东,独立的二层楼,清一色的粉红高围墙,看家狗也是财大气粗的嗓门。进门正中有匾:中医世家,大厅右侧有一壁挂液晶电视,真皮沙发,古色天香的茶几横放着几本医学学术书籍,也有明星八卦之类的闲书,左侧一溜古木柜台,挨墙竖起的盛放中药的小格,白纸黑字写着各类中药名称。

吴为,听名字像个庸者。道家说:无为而无不为,就是说你什么没干,你就什么都可以干。要不是听吴法女人说吴为是她大姑子姐,怀才把吴为想成是知晓阴阳的先生了。吴为端庄富态,她的先生个头却瘦小,看上去浑身软软的,叫老婆老吴、老吴。

吴为做过医疗保健,医疗保健只能网有钱人,小城穷人多,钱不好赚。吴为的父亲曾是一中医,粗通医道,祖传有一生子单方,老中医六旬得子,就是一佐证。

怀才觉得没必要讳疾忌医,竹筒倒豆子。吴为说:B超,四十天看不太准确,血和尿也不绝对。想流,我可以开剂药,不用手术,安全流产,满月就可以再要孩子。想要儿子,按我的方法,保证你生儿子。怀才问需要多少钱呢?吴为说也就二三千元,不贵。别说二千,你三万也买不一儿子啊。

怀才说,先开剂药,流了再说吧。

吴为喊药,瘦小男人抓,夫妻一唱一和,一式三份,均匀分开,用黄草纸包好。吴为抓过铁算盘,一共62元,你拿60吧。

孟母不同意流产。她说咱没做啥坏良心的事,主耶稣咋能给咱绝后呢?

孟老爹的心里压着一坨磨盘,满腹心事象雪白的面粉一点流泻,把他掏空了。

媳妇暗念阿弥陀佛,又有点惋惜:白瞎了62元的一剂汤药钱。

6

三月的那场雪,孟村一下天地洁白。雪在孟怀才游走的手电光柱里,像万羽箭镞,疾驰而来,夹杂丝丝冷风;村口的柴火垛似一个慈祥的老者,头顶苍白,雪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俯在它暖和的肩头,细腻地流泪。

村主任孟老好在广播里把计划生育工作讲得声色俱厉,待把孟村计生有问题的小爷们聚集到村委会办公室,语气一下缓和许多:计划生育不是针对那个人,一张一弛,有一松就有一紧。你超生你就得缴社会抚养费,这咱都能理解,孩子出生了,交钱完事,没啥心思了,你就关上门偷着乐去吧。

村主任从兜里摸出一份打印的文件,把文件上罗列的各类情况的处罚办法不很流利地读了一遍,最后补充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把拿出一沓子钱,我也不舍的,谁跟人民币有仇?但我不希望哪个同志给村里捅娄子,生孩子了你得认罚,计划外怀孕的,该流产流产!

村主任与孟老爹光屁股玩大,恁多年的交情,村主任掏心窝子:一笔写不出两个孟,怀才这个事吧,还没出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迎风作案?不是还不知是男是女?流了,没别的法。年前二胎抚养费万儿八千能了事,现在最低一万六,到哪说理去。年前万儿八千,一部分人还不愿交,这跟咱卖青菜一个理,开头遇见个给价高的,自认为还有更高价,一往里走还不如开始的,千辛万苦找个和开头一个价的,反而觉得自己赚着了。

怀才觉得村主任讲得太有道理了,早知尿炕不睡觉了。年前万把有的人嫌多,不想现在涨到二万多,亏大发了。

孟老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盒将军烟,递给主任一棵,随即扔在茶几上。又从裤兜里摸出装旱烟的塑料袋,从一叠烟纸上撕下一张,很利索的卷成个喇叭筒,自嘲地说,这个劲大。老好兄弟,你村主任好赖是一级政府,孩子的事就是你的事。

自从儿媳妇怀孕,孟老爹就和主任打了招呼,有了村主任的帮衬,计生办的高风才不敢嚣张。乡下人知恩图报,认为主任帮了自己,心里就觉得先欠了他,见了主任腰板都伸不直,主任的威望也凸显出来了。满心想买些东西报答主任,又觉得那样是让主任犯错误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待到大棚菜一下来着急忙慌先跟主任送些,在河道里网条大鱼,自己舍不得吃,让儿子给主任送去,主任不客套,拿怀才跟自家人似的。

主任心里清亮,领导啥时都不缺阿谀奉承者,自己最需要的是真情!别看村民见你毕恭毕敬,前呼后拥,那是因为你在位上。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敬而远之,一朝解甲归田,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乡里乡亲的央你办个事,弄箱酒,两条烟啥的,你不收,他怀疑你不下工夫给他办事,要了他的,办成事还好,办不妥背地准骂你贪污。那年就有一个和自己尿不到一壶的队长,没打发合适他,想另起炉灶,拢了一帮人,杀猪宰羊,扬言要搞他,搞不下台也得搞臭他。

违反原则的事主任不干,现在啥形式?枪打出头鸟。风尖浪头上,党政一把手亲自抓计生,何况怀才是自己刚发展的党员,这个口子不能开。

两个孩子几亩地,时间的绳索把怀才栓的牢牢的,灵秀的思想像生锈的锄头,被千篇一律繁重的农活磨得日益单薄和脆弱,父母是儿女的奴隶!怀才设身处地想:追求儿女双全是不是一种病态?十全十美的不是人,最起码不是一个完整人!漏洞百出的社会暗疾,自己不也是一个遵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受害者吗?

戴着橡皮手套的白大褂,用手扒拉着一坨肉芽。怀才背着媳妇问:“是男孩吗?”白大褂没吱声,轻轻点头,怀才心里咯噔一下,有一只鸽子扑棱飞出去,留下跳动的血管像空荡荡枝条。

风向一转,天暖和起来,脱去雪大衣,春天凹凸丰满的身姿。喇叭里通知政府为合法出生的孩子照相,办理保险及登记在册奖励系列举措。小孩子像叽叽喳喳的鸟雀,聚在桃树下,春风的剪刀,眨眼间裁出来疏密有致细窄的桃叶。

孟怀才和头上系着毛巾的媳妇,穿梭在大棚里。他们的灵魂经历了那场桃花雪的洗礼,像爬出黑暗的知了猴,痛楚地蜕变,借着和煦温暖的风,振翅飞向火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