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挪位置

“下个月，我给你挪挪位置。”

文书小金反复回味着局长的话，又一次兴奋得难以入眠。

前一次兴奋是由局长酒后的一句话引起的。自从秘书科长调走后，空缺自然应由两个副科长去抢夺，但在局长论文获市级一等奖的庆功宴中，局长醉醺醺地举着酒杯对两个文书说：“这次选科长，我们，不看资历，只看能力，你们，要好好表现啊。”于是，两个才参加工作一年多的文员也参与了这场明争暗斗的竞争。

但小金心中有数，这句话不是对两个人说的，而只是冲着他一人说的。所以，那晚他便兴奋得整夜未眠。

小金在科室里年龄最小，资历最“嫩”，在众人眼里没钱没势，瘦骨嶙峋更没丁点“官相”。他何以能如此自信？嘘，悄悄告诉你，局长这一年多来的风光几乎全是小金给捣鼓的哩。最早的起因是小金将自己为局长写的一篇讲话稿变成论文在市级党报上发表了，让局长得到了不少领导的赞许。开始是说“真没看出来，文局长还能写文章。”随着发表文章的增多，后来领导们说着说着就让话题升格了，“有这样理论水平的局长不重用还能用谁啊？”

而局长“写文章”从不熬夜，熬夜的份是小金的。局长经常将几个干条条交给小金，说：“你给弄弄吧。”小金便得花几个晚上到处查资料，七拼八凑，有时候“弄弄”出来的文章只能用上局长“几个干条条”中的一两条，但文章往往都能发表。风光了的局长也不忘暗地里给小金一些回报，以前主要体现在差旅费的“填单即报”上，而这次酒后的承诺竟上升到了人人梦寐以求的仕途发展上。于是，小金那一夜兴奋得彻夜未眠。

这次，小金学乖了，不愿再在床上为即将“挪挪位置”的喜事烙烧饼了，而是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想，反正今晚睡不着了，不如起来捣鼓局长交给他的“差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稿子”，一看就打了个激灵。这次局长可不是要他“弄弄”论文，而是要他“弄弄”散文。要他“弄弄”的“散文”原稿中只有一句话：“要体现出我高尚的情趣”。小金从读大学时起就开始与散文打交道，一直梦想着成为散文家，参加工作后也发誓要发表几篇给大家看看。但他没日没夜写出来的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文学类的作品，只要往邮筒里一塞，保准会石沉大海，连一丁点儿响声都没有。

“下个月，我给你挪挪位置。”他想着局长这句话，心想，无论自己再怎么怵散文，这次也一定要给局长发一篇出去。

第二天，他把稿子交给了局长过目，局长连看都没看：“能保证发表吗？”“能，百分之百能发表。这个月若发不出来，下个月就一定会发出来的。”

小金天女散花般地将散文投给了数十家报刊。

果然，编辑对好稿用得也快。还不到一个月时间，一家名气挺大的文学杂志社寄来了样刊。

收发室送来信件时，局长正在小会议室为几位市上领导汇报工作。听说市上准备推荐局长为副县长候选人啊，小金毕竟是小金，不失时机地将信件递了进去。

其时，工作已汇报完毕，大家正谈笑风生。一位领导说：“啊哟，真了不起。瞧瞧，文局长还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了。俗话说，作家当官，必是清官。我真没看走眼噢。”

局长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一本书露了出来，是署名清清水著的散文集。局长急了，怎么不是杂志？他手忙脚乱地再往里掏，一张薄薄的纸片飞了出来。局长拾起来，大家一齐凑了上去——

“文先生您好，感谢您寄来推荐稿。但我们刊物只发原创作品，不发荐稿。另须提醒您的是，荐稿前应先掌握荐稿常识，您的名字不能署在标题下，并要注明原作者和作品出处……

“这篇荐稿是我十多年前的一篇获奖散文。当时发表时署的是我的原名：陈水清。承蒙您如此喜欢我的散文，就送您一册我最近出版的一部吧。”

……

不几天便到了第二个月，小金果然被挪动了位置，从秘书科挪到了值班室。

（初稿于2002年5月，改于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