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号公寓

她是这条小巷里的迷。

每天晚上11点47分，那辆车牌号为沪A52117的小轿车都会准时出现在巷口。

下车，转身，嫣然一笑。呼的一声，车离开了。

一开始，有关她的流言不断。她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三姨太，九姨太，舞小姐，每个人都猜测她的身世。女人们总用鄙夷不屑的口气讲阁楼的九姨太，男人们都吞着口水说阁楼上的舞小姐，老人们指着阁楼摇摇头，孩子们望着阁楼哈哈笑。

然而不管人们如何的猜疑，议论，她从未走近弄堂里的人群中，甚至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也许她只是午夜急刹车后那幽怨的脚步声。

最初有好事者每晚必等在家门窥探，然而她端庄的仪态，美丽的面容，只能让女人们自愧，男人们爱怜，向往。

很久以后，人们便沉默了，她成为了每个人心中的秘密。

有时候她很想对他们说她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只是她从来不曾说过什么，因为那许多话是不能讲给不相干的人听的。七年来，她似乎一直住在这条小巷里，只是她与任何人又都不相识，她不想么？然而又能与他人说什么呢？

白天，在13号公寓里，她只是他的小女人，一直等待着她的他出现。

他说你一直留在13号公寓里，不要再回小巷，可是她说她不能，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娶她，即便他爱她，于是她依旧为自己留下这样一条小巷，即便她可以委身跟随他。

有时候一个人在13号公寓里，听着西洋唱片，那流水般的音乐让她仿佛进入了一种美好的感觉中。

他和她，那盛大的舞会中只有他们俩不停的旋转，不停的笑着，就好像幸福是没有尽头的……只是一曲结束，唱片嘎的一声停止，她忽然就醒了，她想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她扭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于是她起身走到那精致的梳妆镜前，用他送给她的丝绢手绢仔细的擦着额头和鼻尖的汗珠，只是才一会，她就停住了，她注视着眉梢一侧的几根白发，哇的一声哭了，五年过去了，她终于开始相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年里，她日日等，月月盼，他真的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一夜的温存过后，他说，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会把13号公寓留给你，还有那一辆沪A52117.

她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的，她没有哭，咬着牙问他，为什么？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起身穿衣，吻了吻她，然后转过头不看她，说，其实我和你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望着她，以为她会转过身，只是她没有，她只是背对着他闭上了双眼。

他缓缓拿起上衣，眉头微皱，然后快速的转身离开了。

“彭”——门关上了。

画面打在她美丽苍白的脸上，那紧闭的双眼不住的颤抖，空气中开始出现悲伤的味道，她哭泣的眼泪让13号公寓也跟着颤抖起来，她知道，黑夜那么长，她必须一个人坚强。

这么久了，她没再流一滴眼泪。一个人守着记忆，不过是为了忘却。

那么这便是爱么？

当、当、当……钟声催促着离开的脚步，又是沪A52117，踏上车的一瞬间，她转身凝视13号公寓，神情冷漠。

呼，车子停了。

下车，转身，她不再微笑，冷声告诉侍者，明日不必再来。

侍者追问，那么再一日？

她不语，转身离开，然后走出几步扬声说，再也不要来了，你走吧。然后她踩着那双殷红的高跟鞋幽幽的走了。身后的沪A52117迟疑着，却也不情愿的离开了。

咚、咚、咚……腐旧的木质楼梯，每一步走下去都仿佛一阵垂死的挣扎，她听得头生疼，比平时更迟一些走上阁楼。

她脱下脚下那双美丽却充满束缚的高跟鞋，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走，她好像回到了12岁那年，不停的大笑，旋转……

咯咯咯……她看见妈妈从街角的厨房走出来就大声喊，囡囡，囡囡……吃饭啦……

咯咯咯……她看见爸爸来搔她的痒……

咯咯咯……她看见，隔壁的夏小小又送给她最爱吃的红豆汤圆…….

呃，有一抹猩红从她的嘴角溢出来，她觉得好难过，她不断的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多少年以后，有人仿佛又看到那辆沪A52117出现在巷口，只是这一次它转瞬就离开了。

我看到车窗里，他摘掉眼镜，有什么浸湿了那块绣着鸳鸯的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