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仇恨成了悲剧

风吹的一阵紧似一阵，吹在脸上，那种刺骨有如刀割似的。这是冬天开始来临的前奏。

室内还算暖些，不过却有一种压抑的感觉。灯火下，烟味弥漫，飘散在整个窄窄的空间。豪在一边拼命地吸着烟，吸得满脸通红。他涨红着脸，脸上浮现出一种阴沉沉的表情。他似乎很痛苦地拧断了烟头，把它扔在地上。然后坚决着说，不，不，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他忽然的动作，差点把我吓了一跳。

我说，你要冷静一下。不要意气行事？

意气行事？我既然决定了，就绝不反悔。

你就不要被仇恨毁了你自己了。

自从做出这个决定，我就不想活了。反正看着仇人，自己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劝不过他了。也就不再说些什么，只想让它冷静一下那颗被仇恨笼罩的心。

哎，不说这些了，我们就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天很冷，然而，却能让人清醒。却不知能不能让他清醒了。

你没有把这决定告诉你女朋友吧？

没有。他淡淡的说

你的女朋友也不知道吧？要是她知道了，恐怕她会很痛苦的。你就没有想过吗？

我也想过。但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初衷

我已经知道他为了所谓的报仇真正是不顾一切了。

我完全明白他的心，然而，他的这种决定我是绝不同意的。

几年前，他的父亲曾是权倾当地的一把手，那时他们过着的是一种和睦的生活。不幸的是父亲后来被人举报了。因涉及黑社会，行贿，杀人，被人举报了。结果被判决了死刑。那举报人名易是他的父亲生前的好朋友，也是父亲的同事。父亲在最后的一次与豪的秘密谈话中，说出了其中的某种秘密。原来是仇人暗中操纵父亲去杀人的。在宴会中。就在父亲喝醉了的时候。仇人唆使人当着父亲的面，破口大骂。说父亲贪污受贿，人品低劣。骂话极度不堪入耳。醉酒中的父亲神志不清，一时忍不住冲动，就拿起桌上的酒瓶…仇人替代了父亲的位置。可怜他们李家。祖父一时气得卧床不起，几天后，就死去了。母亲也离异了。孤零零的只剩下了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对豪的打击很大。为此豪愤愤不平，心想：平时李家待你不错，结果却怨将仇报。还扬言与李家断绝一切关系。实在忍不了这么一口气。豪经常这样对我说。

这是他们之间的渊源。

我还是相信正义的。而他却把这一切仇恨看成理所当然。就像吃饭睡觉，上厕所一样。

他有个女朋友，名凤。人不仅长得漂亮，心地也很善良。确实是一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人儿。为此，我们厂里的还单身的同事们谈起他的女朋友，都赞不绝口，常常对他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也一直引以自豪。

我是跟好最要好的。所以凤经常找我提豪的情况。有次她对我说，怎么豪近段日子总是怪怪的，有几次我联系他，他都是关机。问他的房东，他的房东总说他还在外面没有回来，有好几次，天已经很晚了。也没见他回来。真的很令我牵挂啊。接着他问我，你有没有知道豪最近在做些什么。那次，我差点把豪的事告诉他了。然而我没有告诉她。我怕这会给她打击。

说实在的，豪具体在干些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的打算动机我还是清楚的。

平时，豪行为怪异。有好几次都不上班，都是我替他隐瞒过去的。但是又一次，厂里突然搞突击调查。豪的事就曝光了。为此，把我也拖进水里了。挨了领导不少的训骂。豪差点儿被人家开除了。还是我替他求的情。

我把凤的话告诉他。他说，千万不可以告诉凤。

我说那你也不要老是在外面混到很晚才回来。要是这样，就算我刻意去隐瞒。恐怕。有一天她总会知道的。她最近对你的行为已有了怀疑。还有一句话我可是要当面告诉你的。如果你在外面做对不起凤对不起你自己的事，我也不敢保证我不会告诉凤的。

豪口口声声说好的，眼里却有种种脆密的神色。我知道豪可能又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了。前些日子。他曾经跟踪他的仇人到繁华的辛格里拉酒店。准备在仇人在洗手间的时候，实施他的计划。可是就在他开始行动时。洗手间的门却突然开了。从外面走来一个人。他那拔刀的手也只好藏回袖子里。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为此豪懊恼不住。那一天，他一个下午都在屋子里抽闷烟，喝闷酒，还说，要是早抓住机会，一刀砍了他，就好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我说你就不要作孽自己了。不看在我的脸上，也看在爱你的凤的身上啊！

豪说，反正留着我也没有用了。看着仇人在自己的面前快活，我的心就快活不起来啊。这仇我是要报定的了。要不，我就不姓李，跟他姓吴。

为此我也提醒他了。你就不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吗？你知道，现在不止是一个人在替你牵挂。你还有凤啊！你不能让她为你的行为整天泪流满面吧？

豪却斩钉截铁地说，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我是决定豁出去了。

无论我怎么劝她，他都不肯接受。有时我就很想把他的事情告诉给凤。但是想到他曾经给我的那句话，我就心冷了。他曾对我说过，说要是你敢把这件事告诉凤，我就跟你不完。

为此我也真的很痛苦。说出去嘛，那是对朋友的不忠。不说吗？恐怕会拖累了凤。我曾经见过凤跟他吵过架。都吵到街上来了。差不多都闹得要分手了。我好心劝。劝了豪，又劝了凤。才总算制止了局面。

为此我已不止一次提醒过豪了。说凤是个好女子。你要好好珍惜。失去了他，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豪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还拉着我的衣袖说，还麻烦你为我保密呵。为这我也很生气说。你做的事。别人是保密不了的。如果你不注意一下自己究竟是在做些什么。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了。

之后，凤就多次找过我说起豪的事。每每这时。我心里想着自己编的每一个谎言。心里就会很惭愧。是的，我不该欺骗一个善良的女子。况且是一个瘦弱的女子。她是需要保护的。可是豪却每每让她牵挂。我骂豪的不负责任的同时，也骂我怎么可以欺骗一个善良女子的信任呢？我的心也真的很矛盾。其实，在豪和凤之间，我都不想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一个是我的同事，我的好友，一个未来可能是我的嫂子的人，他们在我的心中都很重要。然而往往我却是委屈了凤。总是替豪辩解，有时他问起我豪怎么几天没有回来。我就替豪说，他这几天有厂里的任务，要出差几天。而不想凤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竟然都相信了。尽管他有时也有怀疑。却往往在我的进一步解释中相信了。每每想到凤善良得有些天真，单纯的心，瘦弱的身躯。我就觉得我不仅是在欺骗凤，更是在欺骗一颗善良的心灵。我都冲动得想走上前去。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其实都是我在骗你。然而在想起豪那张充满埋怨神色的脸孔，刚要吐出的话就又咽下去了。

有好几次，我都梦见，凤一把泪的责骂我不该欺骗她的感情。梦中的凤都知道豪的事了。还与豪闹得分了手。豪以为是我把他的事泄露出去了。就把我大骂了一顿。还说了一句，从此，我们各自走各的路，不再是朋友了。每每我都会从梦中醒来。都有一种错觉，看见雪白的被子，雪白的月亮。感觉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说实在的，我很怕我梦里的一切会变成现实。

我把我梦中的一切都告诉给了豪。不想豪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就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说不会的，不会的。他的这种乐观，把我都感染了。

然而我却明白，他的这种乐观只是乔装出来的，其实他的内心也很矛盾。曾经有几次，他告诉我，说，他很担心这种日子，是有今天，没有未来的。还不知这样的日子能够维持多久。所以我知道，其实豪在心里是很迷茫的，也讨厌这样的生活。但是他的生活，却被一种仇恨的东西打碎了。他便不是自己了，支配他的就只有仇恨。于是报仇就成了他最重要的目的。

我说，豪，我也知道你是讨厌这种生活的。为何不趁早把自己解脱出来，反而要自己在这是非中越陷越深呢？

豪听了。只是痛苦地摇摇头，说，不，不，为了这，我已经是别无选择的了。

我说，不是这样的，你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有凤。一个爱你的好女子。你会比现在过得幸福的。

不想我越说，豪却听不下去了。说，你这种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听了，我不想再听了，你再说，我可就要生气了。要知道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把我的心事告诉给你了。你要知道，这件事，我从头到尾，只是告诉你一个人。我是相信你的，你也不要让我难过了！

我说，难道你就不怕我会背叛你吗？

豪说，要是你想背叛我的话，恐怕早已背叛了。还轮不着我们今天在这里说话了。

我听了，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不要这样想，人是会改变的。哪怕最好的朋友。也怕会出现意外。说完后，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能够有所觉悟。不想他还是令我失望了。他给我的还是干脆利落的一句，你不会的，不会的。

我想不明白的。一个不相信背叛的人，一个还看起来怎么都还有些单纯的人，却要做着一个不一样的计划。难道这就是仇恨的结果吗？

他的回答令我感叹不止。话说到这里。我竟然不知还要怎样去劝说他了。

这时我记得了一本书上，写的一个禅师说的那句话。一个在过错中挣扎的人，能救自己的就只有自己。

其实有很多时候，语言是苍白的。

我真的替我的好友，豪，担心了。我不愿意他堕落下去。然而现实是，我是看着豪堕落的。这就是最令我惭愧的地方。

当凤一次次地问我关于豪的事，但我一次次的欺骗凤。而豪却不知躲在暗处，究竟在干些什么。我想跟着他。他却不愿意。总是推辞说有事。有几次我暗暗地跟踪他，不想都被他发现了。把我给甩开了。

因而，对于豪的事，我理解的不多，知道的也不多。除了工作，有些空闲时间的交流。我和豪，还多是分开的。至于豪不在我身边时所做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豪的传闻在厂里传开的时候，我完全被震惊了。

传闻说，有人看见豪在跟一群不明青年在一起。好像是黑社会。一起上蹦迪一起去有些色情色彩的夜总会，还说有人看见，豪跟一群青年人一起殴打一个人。还到处惹是生非。种种，很快就传遍了这个面积几千亩的工厂。厂里的领导听了，很震惊。生怕这一切会给厂里带来不好的影响，就把豪给解雇了。本来我还以为，豪一定会为这结果难受的。因为想来这样工厂工作，也是不容易的。我还记得，那次，两千多人的面试。最后得到这份工作的只有二十个人。不想，豪对这个结果不但没有太多的难过，反而有些轻松地对我说，我早就想到这一天了。

我听了，吃惊的问。你为何这样想呢？

他听了，愣了一会儿。声音有些结巴，说，我早知道厂里领导对我有意见，早想解雇我了。

我说，你又知道为什么厂里领导对你有意见呢？

不知是他还不知道内情，还是故意这样说，不是因为我常常旷工，做事不够认真呗！

你知道这些就好，可是难道问题就仅仅是这样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豪说。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我这时声调也提高了几贝。问豪，你有没有跟一些不良社会青年在一块？

不想我刚说到这里，豪就有些敏感了。脸上闪着一些异样的颜色。一双眼睛盯着我看，仿佛要看出我的内心秘密似的。

我说，豪，你不要紧张。就老实告诉我。

豪听了。忽然有些警觉起来。反问我，那些你是听谁说的。

我说，你不管这些话是谁说的，我只要你那一句。有还是没有？。

没有，豪似乎有些紧张地大声的说。

没有就好。我说。不过我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说。有的话，你也不要怕错误，现在你还有机会挽救。不要等到来不及了。再来反思。

不想我的最后一句话，却激怒了豪。只听见豪怒喊道，好像我真犯了什么似的，这样说我。你说，我有什么错啊？！他的话在我听来好像他是动了真气。

我说，豪，我是为你好。其实这些是我不应该问的。我也不应该怀疑你。但希望你能想一想我的苦心。我还是为你好的。如果你不欢迎我说，我就不说了。但还是希望你记住那些我给你说过的话。说完，我转过身，就走出了屋子。豪却一时木讷地站在那里。

这事情，很快就被凤知道了。凤跑来问我。要我作出确切的回答。有没有这回事？

我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我知道事到如今也骗不了她了。我只是说，我也不知道。我问过豪了，豪说没有。不知是不是真的。

这时凤也一反往日的温顺，有些急促地说，他的话，你也相信？你老实告诉我，从过去到现在，你骗我几次了？

我一听，一时惊呆了，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最后说出的只是一句。说。我也不是有意骗你。其实关于豪的事，我也并不知道多少。平时很多时候我和他是不在一起的。所以。他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也不清楚。

凤听了，竟然哭红了脸，转过身，丢下一句，你们男人都是出尔反尔，专门欺骗女人的感情。我算看透了你们。说完就走出门去了。留下我木讷地站在原地。

第二天，我见到豪时，豪红着脸。满脸的心事。原来他和凤吵翻了。

我说，你如果还想挽救这段感情。就反思一下自己，真心向她道歉。好好做人。

他听了，可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有些麻木地望着天花板。

这时我看到的他的室内。不再是如前的什物井然，整洁干净。那完全是风替她料理的结果。现在豪的房间却是一片狼藉。衣服什么的，洒了一地。而豪，也是撒乱这头发。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我最后竟想不到的是。我和豪也是不欢而散。这让我感叹起人生的种种。

我回到我的宿舍。一个人无聊的拿起昨天的报纸漫无目的地看。突然一个标题《黑社会为何如此猖狂》的报告。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想起了豪。然而，很快就被我否定了。心想，豪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不是，不是的。我懊恼地将报纸扔在地上。一个人在室内来来回回地走。

听到豪被抓的消息是在一个黄昏。那时，我刚刚吃过饭。走在工厂的花园里。无意间听见有人谈起豪因参加黑社会被抓的事。开始，我可是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这个现实。抓着说这个消息的明问到底这是不是真的。当围观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是真的。我还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跑到豪的家。却发现门是锁上了的。窗户也是闭上的。我敲了敲门。又推了推窗。没有人回答。回答我的只是一张紧似一阵的冬风。

看到豪被抓的真实，是在电视上。电视里介绍，豪就是这个黑社会团体里的二把手，参加过抢滩，聚众斗殴，还杀过人。听说杀的人就是他经常向我说起的仇人。一个所谓的仇人。

我再次见到豪时，是隔着重重的铁栅栏的。他的脸容苍白，形神憔悴。衣裳褴褛，撒乱着头发，竟不像我以往所见的豪了。

我问，豪，你怎么会加入黑社会的？

豪低着头，久久才抬起头。却没有正看着我，侧着身子。望着阴森森的铁栅栏，在一边感叹，说。为了报仇。报仇。

你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报仇方式？

豪久久才告诉我事实说，之前从那一次行动失败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停住过行动。不过，从那时开始，就引起了仇人的怀疑。尽管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严密布置，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因为仇人出入常常有人跟班。得手不容易。有一次我在一家夜总会遇到了一个中年人。他请我喝酒。我在醉酒的时候，就无心把我的心事透露给他了，不想他听了。竟拍打着我的肩膀说，相信我，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加入我们组织。以后，那个人任你宰割也可以。一提到报仇，当时我什么也不说，一口就答应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是组织的黑老大。后来经历了种种…直到有一次老大对我说，我欣赏你。以后你就是老二了。于是，我就成了黑老二。

听着豪说起他的经历。看到他现在的模样。我的心真的很难过。隔着铁闸，我握住了他的手。哭着说。都是我害了你啊。要是我以前能及时发现，而不是替你隐瞒，欺骗了凤。及时给你在深渊拔一把，或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的了…

豪手扶着铁闸，抽噎着制止了我继续说下去。说。你曾经给我的提醒。其实我都是记在心里的。我现在我所走的这条路。是我自己一手酿成的。是仇恨，把我带到了这里。

说完。豪抬起头来。一脸泪痕地问我。你见到凤没有？我想向她道歉。因为是我辜负了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如果你遇到她，请你给我转告我的意思。我也不要求能得到他的原谅了。我现在就这么个心愿了。

我早知道他会有这个想法了。所以我尽力说服了凤去看他。凤开始还不愿意。后来咬咬牙说，就见他最后一面吧。也算我和他曾经相爱过一场。

这时凤就在外面。

我转过身，走出外面，把凤引了出来。让他们见了面。然后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去了。

外面的风真的很大。

一路上，我在想：当仇恨成了悲剧的世界。忽然明白：原来仇恨下，人走得真的是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