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爱情

徐亦德 短篇 红粉蓝颜 2010-01-12 14:1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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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描述了社会的一个时期。他们的爱情在那个年代开花,也是在那个年代枯萎。黑暗的尽头就是明媚的阳光,相信在天堂里面的爱人一定也是会看见那个你们爱情见证的笛子,相信在天堂里面的爱人也是一定会看见今天的太阳。祝福!

平时我看的不少这样的小说,偏重于暴露现实。在这里,淡化暴露,侧重于描述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通过这段爱情的悲剧,折射出当时残酷的社会现实对美好事物的摧残,对人性的扭曲。

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秋天,一个看似平常的秋天。一个小村庄里正笼罩着一种阴沉沉的气氛。田晓听到这个消息是在黄昏的时候。据外面传闻说要闹运动了。是路过的李大婶告诉她的。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城里闹得不可开交了。学校停课了,学生罢课,老师被批斗,大批大批的人被批斗,打砸,拿着棍子的,拿绳子的甚至拿刀的都有。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打。可怕极了。听说还死了人。田晓听了。不相信。说,你是听谁说的。李大婶听了,似乎有些得意的说,那假不了。连我们村见识最广的乌达都这样说了。田晓闭着眼睛,想着李大婶描绘的景象。她都怕了。睁开眼睛望着李大婶说,运动会不会闹到乡下啊?李大婶这时也摆出了一种先知的态度,有种居高临下地说,我想啊,十有八九会闹到乡下的。连毛主席都发出号召了,肯定会的。田晓这时也预感了一种恐惧。不知怎么的,她想到了刚结婚不久的丈夫。也害怕那么一天。想着想着她也不由得替当中学历史教师的丈夫担忧起来。不过她转而又想,丈夫平时为人厚道,对人热情。如果有那么一天,应该不会有事吧?告别了李大婶,她怀着心事,回到了那个小瓦屋。她轻轻地推开了门,轻轻的走进了卧房。就在自己的小梳妆台上,她看到了他与丈夫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丈夫,微笑着。露出的是洁白的牙齿。而她,则偎依在他的身边,一脸幸福的样子。这时,她不由得想起了他与她的爱情。她还记得。那时,丈夫与她相遇的那个早晨。他坐在在离她家不远的那块岩石上,双眉紧锁,认真投入地吹着笛子。那笛子听来飘渺而婉转,像云像雾。似乎还带着的是早晨的露珠,湿漉漉的。她站在窗前望见他高大英俊的面孔的一刹那。心里就拂起了一种激动的涟漪。那时,她也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心里却有一种甜蜜。从此以后,每天早晨,她都会打开窗户,往他所站的那块石头的方向看。如果有一天,他有事不来,她都会有一种失落。他几乎每天都会按时而至,吹的多是在莫斯科的晚上那个曲子,可是在她的心里,却是百听不厌。每次他吹累了的时候,靠在岩石上,她都会给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地开水。晚上,他有空出来,她就听他讲历史故事,每次她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后来他们结婚了。他给她的礼物只是一个小螺号。他对她说,这个小螺号就是你的好朋友啦,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感到孤单时,有心事时,都可以向它倾诉了。她望着丈夫,都差不多被丈夫面上呈现的那种认真的样子搞笑了。欢喜地接过小螺号。把它捧在手心里。却有如如获至宝。她想着想着,也幸福地笑了。就在他陷入幸福的回忆里,外面门突然响了起来,伴之而来的是他的声音,他那熟悉的声音,在她听来,永远都有一种吸引力。晓晓,开门,是我。每次他回来时,都这样说。每次她听了。都会跑着去开门,然后给他端椅子倒热水,还给他按摩。这是她结婚以来一直来保持的习惯。这次,她自然没有例外。吃过饭后,她想起了李大婶的话,就问起丈夫那事。丈夫听了,笑着说,这样的说法有是有,但是,还不会很快波及到我们这里。就算有了,我还是相信毛主席是不会冤枉好人的。听到丈夫说到这里,她心中那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嘴上默默地说,是那样就好了。一切就好了。哎,管外面怎样呢?我和他只要永远这样,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想着想着。满意的笑了。

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一个月。她一天,在丈夫去上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屋后的小河边洗着他和她的衣服。洗着洗着,头忽然感到了一种昏厥。心里还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她重重的打着喷嚏,一下,又一下。快得让她都感到意外。把河里附近的鱼都吓跑了。这一天,很宁静。是秋天里难得宁静的一天。天是那样蓝,有云,在天空上飘着。附近的小森林里,不时传来的是鸟的鸣叫声。野花在河畔,还零零星星的开放在一片半枯半黄的草丛里。远处的庄稼上,传来牛的哞哞声。村庄的胡同里,还有狗的吠叫声。她手里拿着那一件没有洗完的衣服,吃力的洗着,动作明显慢了许多。这时王大妈从她家的后花园出来,看见了田晓。看着她的样子,也明了许多。走上前去,嬉皮笑脸地说,恭喜你了,你怀孕了。什么我怀孕了?她忍不住满脸的激动,摇着王大妈的手,问王大妈,是吗是吗?当王大妈笑着告诉他时,是的。这时她听了高兴得想站起来,可是却不由得又弯下腰打了几个喷嚏。王大妈,笑着扶着她说,走吧我扶你回家吧?之后,他们一步步的往田晓家有说有笑的走去。在要分开的时候,他笑着对田晓说。小丫头,以后你别样便宜福名那小伙子了。平时,什么家务都是你操劳,还为他想这做那。以后可不要这样了?也让他尝试一下,做女人的苦衷。田晓也笑了。但她心里从来都不会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当成苦衷,她觉得这一切是她应该做的,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回来了,她一脸幸福地告诉他她怀孕的事。他听了都激动地将她抱了起来,被他抱着,她似乎感到了真正作为女人的幸福,笑得那样的灿烂。幸福中的她又想起了他与她相爱的那段岁月。那一段难忘的日子。

可是这一切,都被一个残酷的现实打破了。

这是一个下雨的日子。淅沥淅沥地下着的雨。把大地都彻底地淋湿了。乌云漫过田野,漫过村庄,天空忽然,变暗了许多。

他这天回到家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的。凝着双眉,似有心事的样子。她关心的问怎么回事?可是他只是说没有什么。之后就陷入久久的沉默。这一切被敏感的她捕捉到了。她心里也预感到了一种叵测。仿佛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她的心也真的很焦急。

第二天他直到中午还没有回来。她准备的饭菜已经凉了。没有他在身边陪着吃饭,她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饭碗搁在饭桌上。一个人靠在门口,等着他的回来。屋内的钟敲了一遍又一遍。时钟已经敲了十三下。还是没有他的影子。此时的她焦急了。在门口不停地踱着脚步。双手不停地掐着,好像在算着他归来的时间。可是他门前的那条路,仍然没有他的声音。直到林子的尽头,一直消失在茫茫之外。

她最终决定出去找他。就沿着那条路。踏着碎石,蹒跚着脚步。往丈夫所在的学校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遇到了附近的李大婶。正要想问李大婶什么,李大婶却转过身走远了。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就在河旁,她遇到了王大妈。王大妈见了她,眼睛也红红的。当田晓问起时,她的眼睛竟然有了一行泪水。她见了,吃惊地问王大妈怎么啦?王大妈久久才告诉她说,你家的福名被人家批斗了。就在村子的露天广场外。好多人围着他呢?我,我,我甚至不敢往下说了。这时的田晓听了这个消息,竟有如雷轰顶的感受,她差点儿就昏厥过去。当她恢复了理智。也没有告别,就向村子的广场方向走去。王大妈,本想去牵她的手,陪她一块去。当她想到人家舆论时的眼神时,她又迟疑了。最后只是立着,远远地望着她走去的方向。她的嘴上不断地祈祷,佛祖啊,你要保佑这一对可怜的人儿。

此时的他正站在高高的露天广场上,面对的是群众审问的眼光。他要接受一群失去了理性的人的拷问。然而,他却是高挺着腰。面对几个红卫兵手上挥舞的棍棒,他苍白的脸上吐出了几个字。你们说的那些都是污蔑之词,我何曾有过走资,有过…?这时一个红卫兵突然站起来,看来就是他的一个学生。他望了望那个似曾熟悉的面孔,忽然感到恐惧起来,他的心是一阵刺痛。他想不到的是,此时,连他最心爱的一个学生也走上了批斗他的舞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惊呆了。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的走近,就站在他的面前,还摆着一个冷漠无情的脸孔。还无耻地陷害他。大声地对他喊道说,你还说,你上课的时候曾说的…不是么?那声音变得有些阴森。他的心也不由得颤抖起来。是啊。下面又有几个他曾经教过的学生的呼应。在他听来,竟像千百道冷芒穿透了他的心房。下面更是有无数的观众叫嚣要他为这作出解释。他说,可是这就是事实啊。他久久才说出来。他知道这句话出来后,面对的肯定是狂风暴雨般的谩骂声。然而,他坚信他是对的。他高昂的腰也不曾低下去。尽管他知道,对一群失去了理智的人,说什么道理都是可笑的。然而,他坚持自己的立场。可是那个时代,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的逻辑下,根本就没有其他被质疑的余地。他的回答果然不出他所料。热情的观众被煽动了。于是台下谩骂的,扔鸡蛋的,如暴风雨刮来。他的话更是激怒了红卫兵,对着他就是拳打脚踢。他高挺的腰被打压下去了。有一个红卫兵恶狠狠地对他说,我见到你们这些臭老九假清高就生气。一个棍棒就操他的腰挥去。痛得他抱地而滚。这一气势,让附近的其他批斗的现场不少观众的眼睛都转过来了。他一时成了焦点。也就在他在这高潮中。她出现了。当她看到自己的丈夫,这么被人家折磨,她心里是一阵剧痛,仿佛那一棍棒打的不是他而是她。她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了。冲上前去,用她那娇小的身躯阻挡着一群恶狼的肆虐。这一突然的站上前,不仅把他给吓了,更把那打人打得红了眼的红卫兵给吓了。他一脸伤痕,望着她。心里恨透了自己,是自己连累了她。他也顾不得伤痛了。站起来,说她是无辜的,你们不要伤害她。还有意的将她搂得紧紧的。不少麻木了的观众看到这个场面都有了点感动。群众的议论纷纷中,红卫兵收回了手中的棍棒。一个看似红卫兵的头目走上去,对她说,这无关你的事,你就走吧?现在他的身份你知道,你再偏袒他恐怕你也要接受批斗,你想过没有?她抬起头,一张美丽的脸上竟然有了愤怒。不过怒起来却仍是那样的美丽。说,他犯了什么错?你们这样无礼!他自然不想她也陷入了争执,况且他知道,这种争执不但没用,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新麻烦。因而还没等那位红卫兵说话,为了她,他就决定放下了尊严。就在那张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自白书上签了自己的名。这样他就被一群人带走了。她走上前想拦住。他挡住住了。并悄声附在她耳边说,听话,我会没事的。快回去。说完就把她她推到一边了去,然后就跟着一群红卫兵走出人群。她看着丈夫一时的举动,都惊呆了,就这样看着他被一群人带走。她走上去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面。这时,轰轰烈烈的批斗运动还在其他人身上进行着,她无心看了。也不忍心看到一个个无辜的人。被人打到在地的情形。她哭红着脸,拖着受伤的身躯,蹒跚着脚步,一步步的往回赶。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躲在被子里大哭。哭得被子都湿了。这时她想向小螺号倾诉。却发现它只是一个无言的物体,更加勾引起他对丈夫的思念。

夜来临了。外面一片黑暗。树影如鬼魅一般,还不时传来的是沙沙的声响。伴随风的怒号。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她孤独一个人在房间里心里很害怕。以往,每晚都有他陪,她从没有孤单,也从没有害怕。现在没有了他,她感到房间的空寂外,更是一种害怕。外面到处都是脚步声。她往窗外看时,看到了林子里有几个人在一旁烧书,一本本的少,那闪亮的火光,竟给这黑暗的一丝丝的光亮。她再往四周看。发现,今晚的人特别的多,到处都是烧书的。就在她感到惊讶时。王大妈从她窗旁经过,小声的叫住了她说,最近查书差得很厉害,你还是和我一块去把那书毁了了吧。你家的富名书多,恐怕留着会惹麻烦的。我劝你还是听我说的,把书烧了吧?她听了,说不行。我家的富名最爱书了。我这就烧了他的书。不是对不起他了吗?我不能这样做。王大妈说,还是少些麻烦好。你不去,那我就走了。她家的书少。只有一个儿子读过初中,所以他只搬了一箱的书。就这样,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夜深了,外面的脚步声却越来越紧了。她打开了面向胡同的窗口,就望见了不远处书群的家站满了人。书群,就是丈夫的同事。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办公室的。她偶尔也会去他家去。同他的妻子拉家常。想起下午自己的丈夫的遭遇,她还心有余悸。现在见到这样的场面,她再次被吓着了。当她发现书群被揪出来,他的老婆带着未满月的孩子出来阻挡时的情景她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心里充满了疑惑,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会是这样呢?那一群人本来还是邻里之间的,为何都一下子变得那样的残酷了呢?看着书群被抓走的背影。看着那一群还到处抓人的人。她一想到丈夫不知要给这些人怎样的折磨,心就隐隐作痛。

她想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想他,她一夜没有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匆匆地吃了昨天没有吃的几个面包,就出去打听丈夫的消息了。一路上,她发现不少人见着了自己都躲得远远的。还似乎在暗中指点自己什么?她心里很奇怪。一路上,似乎没有人搭理她。就在一个拐弯角处,她听到了墙角边有小孩在相互嗤笑着什么,还眼光暗地瞧着自己。她一听,正是骂她的话。这时她才明白过路人总躲着她的原因了。是她的反革命家族的身份。

当王大妈告诉她,富名就在西郊的农场时,她也不管路途遥远,就走去了。好不容易到达了那里。却见有两个人在那里把关。无论她怎样的哀求,他们就是不让她进去。还将她推出去。还说里面根本就没有富名这个人。她都哭哑了嗓子。就跪在那个冰冷的石阶上。仰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那两个冷绷嘣的面孔。可是他们都无动于衷。从上午到中午,她足足跪了四个钟。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一个瘦弱的女子的身躯竟然能听得住西风的凛冽。听得住过往人冷漠的面孔嘲笑的话语。然而也只是四个钟,她终于顶不住了,身躯一摇晃,就跌在石板上,昏迷了过去。

她被送去医院的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她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直到最后声音越来也微弱,再也听不见了。她的嘴还微微的张着,眼光扫视着周围,希望能看到他的出现,直到最后她的视线模糊了黯淡了,最后还是等不来他的身影。带着遗憾,她离开了这个非人的世界。

就在一个风声正紧的秋天的一个下午。

此时的他还被关在牛棚里写检讨,在人的棍棒下做着苦力活。他没有想到他亲爱的妻子就在外面的石阶上。也没有想到他的妻子会在送去医院的路上,还一遍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更不会想到她的妻子会在一片遗憾中离开了世界。他在望着院子里的被秋风摧残的紫荆花,他想到的只是,妻子在一个孤寂的房间,对着窗口而流泪。当他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时。他还在写着检讨。泪水就打湿了那一张充满血泪的纸张。他看到的是满纸的悲伤,满纸的控诉。他看到妻子的面时。发现她的眼睛似乎还有最后的渴望。一双未闭上的眼睛在看到他的刹那才闭上了。他无法想象当时的妻子所面临的痛苦。就如自己不知自己明天的命运一样。

他把妻子就葬在他们相识的那块岩石旁边。陪葬的是跟随他多年的笛子。他想,她走了。这个笛子就没有意义了。没有人会再像她那样每次默默地听着他吹笛子了。就让它去吧?让那笛声去陪伴她走完下一段路吧?他哭了。一抬起头,望见的是铅色的天,黑色的被秋风摧残的树。好像一切只是一阵梦似的。但他相信梦很快就会过去的。就在他回去的路上。尽管仍是一个黑夜的现实。他还是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