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吟

Aya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1-10 10:23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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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总是与忧伤并行,情总会和艰辛同在。整篇情节饱满,文笔细腻,人物富有质感。凄美的故事,愿更多的读者分享。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李隆基《好时光》

水月楼的夜宴,晚晚都是乐盛酒酣。而这一晚,珠帘里抚筝的月吟却格外欣喜——他,又来了。

七天前起,就有位公子每晚来水月楼,指名要月吟弹唱《好时光》,却不肯留下姓名。起初她并不在意,但天天如此,又是同一首曲子,让月吟忍不住好奇,点曲子的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和这歌,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珠帘闪烁的迷离光点外,众宾客觥筹交错,月吟专注地观察席上每一位宾客。他?不不,他一定不会这样左拥右抱,举止轻浮;还是他?不,也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如此两鬓堆雪,龙钟老态;或者是……罢了罢了,她兀自叹息,未曾谋面的人,怎么值得自己牵挂至此。一曲终了,她回头唤了丫头灵儿。

“茶。”

一杯热茶很快承到她手边,还腾着热气。月吟微蹙眉。

“不是说过我只要冷茶吗?”

“姑娘,冷茶伤胃。”

这声音!月吟忙回头。

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眼如星点,唇若涂脂,神采飞扬,顾盼生辉。而且……月吟的目光最后停在他奉茶的手指上,细长纤巧,指尖圆润,她不尽轻轻赞叹,

“这真不该是双男人的手。”

那男子失笑。

“月吟姑娘的眉也真不该是双女儿眉。”

月吟猛惊,倏地立起,险些撞翻他手里的茶。从没有一个人敢如此放肆地评论她的容貌,哪怕她确有一双飞扬的剑眉,入鬓而长。

“公子何许人,难道不知道水月的规矩……”

话还未说完,那男子就抢先说道,

“青城的传说在下怎会没有耳闻,月吟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甚至不许男人一睹芳容,因此设这琉璃珠帘将姑娘与世俗隔绝,只让姑娘的琴音和歌声穿透,教世间男子只许遐想而不可得见。在下知道擅闯珠帘是违了规矩……但,若不如此,如何得见姑娘如花美貌。”他的嘴角又绽开迷人的微笑,“更不会知道……”

他那一双美目笑得仿佛能开出桃花,炯炯的眼神看得月吟香腮微热。“你……”猛地,月吟想起。

“出去!”

第九日了,月吟端坐在珠帘里,再无心抚琴,满心想着那男子究竟姓甚名谁,何许人也,再有,就是他现在可安好……不知为什么,她有直觉这个男子就是日复一日叫她不停地唱《好时光》的那个客人。

他……还没来么?难道已经……?她记起他的眼,那堆万千情思集百般柔情的眼神;还有他美丽的手指,月吟忍不住幻想他手掌里的温度。他……怎么还不来?

月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从何时起,她开始如此期待着他,她怎么可以动心,她已经没有动心的资格。

“月吟姑娘……怎么还不唱歌呀……都月上柳梢头了……哈哈哈哈哈”月吟瞬间被拉回现实。只见珠帘外一个唱得烂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她的珠帘走来。

“别过来……别过来……”月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岂是轻易教人看见的。七岁那年她爹把她送进水月楼,就特特嘱咐老鸨他的女儿是不能见男人的,因为只要见到她的男人,少则七日,多则七年,必遭凶险。这是她出生时一个算命的老人说的。而她爹也在回乡的河上溺水身亡。从此月吟再不肯,或者说,是再不敢见男人。

“哗”的一声脆响,珠帘被粗暴地掀开。帘外的醉醺醺的老脸瞬间被月吟的美貌惊呆。她的脸在微醺的烛光下仿佛在闪亮,那醉人的眼里泪光点点。

月吟痛苦地闭上眼睛,才两天,她就要害死两个人吗?

那老头很快被老鸨叫人拉走,边走还边大声嚷着:“月吟真真是个大美人啊……只要能看上一眼……老夫死亦足啊!!”堂上的宾客看到那老头得见月吟本就憋了一股气,被那老头一煽动便纷纷往珠帘涌来,一时间杯盘觥筹乱成一片。

月吟吓得一把扯住灵儿就想往后躲,谁知灵儿已经吓傻了,怎么也拖不走,正惊惶时,一只手突然搭上月吟的柳腰。

“谁!”月吟怒视。

对上了那双脉脉的眼睛。“是你?”

他嘴角扬起甜美到邪恶的微笑。“是我。”

月吟再也止不住她加速的心跳,快得让她几近昏眩。“你,不能见我。”

珠帘被扯成零落的琉璃雨,砸在月吟的古琴上,琴后的月吟已经不知去向,而在一边伺候的灵儿正对着窗外一脸坏笑。

水月楼外,执手桥旁。

“这位公子,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见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很远的月吟气喘吁吁地把他的手甩开。“见到我的男人……”

“我知道,但是,我甘愿。”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忧郁,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几乎淹没了月吟。

“为什么?”她轻声问道。他一身枣红的长衫散发出沉郁的暖香,从她的指尖开始温暖着她,而他眉间那抹孩童似的忧伤却让她生生地心疼。

他不回答,只是凝神注视着她。一时间,羞脸粉生红。

“你,真的好美。”

这就是回答吗?可为什么,这样的赞美却让她心痛到哭泣。她宁愿不要这倾城的美貌,也不想失去爱人的资格。其实我怕你只懂得欣赏我优美,有谁知道寂寞尽头我何处去疗伤。美得不可方物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不配爱下去。

“不要哭,我不信邪。美丽怎么会是凶器。”他握紧她的手,“城里的传说,怕是你们妈妈为了保护你,才那样瞎编的罢。”他是在自欺欺人……她忧伤地想着。

“只要你点头,我愿听你唱一生的《好时光》。”

原来真的是他。他勇敢的样子,自信的眼神,还有紧紧握着她的手的手,都让她前所未有地安心。

就这样相互凝望,许久。月吟终于轻轻笑开: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方宇皓。”

从此,眉间心上,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那几天是月吟最快乐的日子,他们远远地离开青城,在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庄里闲云野鹤。为了掩人耳目,月吟换上最朴素的裙裳。但尽管如此,她依旧美得教人心痛。宇皓轻抚她的眉,笑道:

“我这才见识到什么叫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

月吟推开他的手指,嗔道:

“可惜这不描而翠的是对男儿眉。”

“哈哈哈哈哈……”方宇皓大笑,“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何必如此记仇?”

月吟笑而不语,他怎知道,他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刻在心间,字字弥足珍贵,珍贵得仿佛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他整个人,对她而言都是如此,美好到不真实。这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它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却从未如此接近现实,或者说,她的现实从未如此接近梦想。

“知道我为什么总喜欢听你唱《好时光》吗?”

“恩?”

“因为我娘最爱这歌。而你的声音和她太像了。我从小就决定,一定要找个像我娘那样的女人。”

“像你娘……这算是夸我吗?”

“那是我给一个女人的,最高评价。”

她甜蜜地笑开来,像落在山谷里的春花。

“那你听,我唱……宝髻偏宜宫样……”

天渐渐转凉,离他们逃离水月楼不觉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这天,月吟和宇皓在山巅赏月,靠在他怀里,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是她想要的了。与相爱的人相拥看朝暾夕月,等花谢花开,真真不羡鸳鸯不羡仙。

忽然一阵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扰了他们的清梦。

“你听说没有,青城里的黄老爷前儿夜里突然死了!”

“有这回事?”

“千真万确!城里都说是为妖精所害,那妖精就是水月楼里的月吟姑娘!”

月吟一惊,偷眼看了看羽皓。月色下,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的手指,微微地凉了。

“宇皓……”

“别说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安心了,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也许真的怕了。要不,为什么他的眼神不再专注,沉默却更加用心;更让月吟心寒的是,他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仿佛她真的是个妖精。原来爱情真的经不起考验,那些铭记于心的信誓旦旦现在却生生咯得她心疼。

她那么隐忍。这么多年的寂寞早就让她波澜不惊。所以她不说,等着他亲口提出来。

但她想不到,他竟连这都没有勇气。

他逃走了。也许还是踉跄着,连滚带爬的吧?

她轻笑,却透着凄凉,徒自秋窗望,却再看不见希望和梦想。

她紧紧握着双手,一步步往青城走。全然不顾自己惊人的美貌在沿途造成的骚动。她要回去。

好歹走到了水月楼,妈妈一如既往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一眼就看到风尘仆仆的月吟。

她一改往日的风情万种,上前拉住月吟,满脸关切。

“好孩子,妈妈就知道你会回来。”

“什么意思?”月吟冷冷回答。

“来,”她拉她进门,坐下,“那傻小子太软弱了,也跑得太亏了些。他娘当初是我的姐妹,和你一样,是个祸水红颜。”

“什么?他娘也是……”月吟睁大眼睛。难怪他说我像他娘。原来妈妈之前一直没来找她,是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是啊,所有见到她的男人都跟着了魔一样。哎,可是最后都没好下场。可是,她生出来的,就能免了这罪。”

“妈妈,你是说……”从他离开后,月吟的眼里第一次盈满泪水,而这一次,才是真正痛彻心扉。

“恩,”老鸨点点头,“他本来不用跑的。”

那三个字,在她心里碎成一地月光。

当水月楼再次贴出花魁月吟的招牌时,还是有很多不怕死的王孙贵族涌来捧场。这天,月吟格外精心打扮。玉钗凤,金步摇。轻红纱衫,飘逸而妖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凄凉地笑着。“花容月貌为谁妍?”

珠帘里,月吟轻轻奏起那首,她曾经在爱郎身边,唱了千万遍的《好时光》。而这一次,她只唱下阙。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原来这首词的下阕,是这般无奈。她苦笑,猛地一拨,琴弦应声而断。

罢了,罢了。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她若有所思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同样的空窗和月色。

那句话还清晰地回响在耳旁,“我知道,但是,我甘愿。”

一只纤纤手,轻轻拨开眼前的珠帘,堂上的宾客哗然,惊艳之后是一片寂静。当一种美,美得让人无所适从的时候,人世间的语言都会变得苍白无力。而真正的悲剧,却是把一种极致的美,突然之间毁灭了。

她摇曳着走到窗前,回眸对哑然的宾客,对泣不成声的灵儿和妈妈,还有那副珠帘,那把古琴,妩媚地一笑,然后纵身,留下一地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