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眸(上)

暮林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1-09 05:4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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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营造的氛围,那种水墨淡彩的氛围,那款温润馨香的氛围,极是叫人沉迷;整篇故事性较强,但个别细节有待充实,期待更精彩。

一回眸,笑如花。

一回眸,花成骨。

一回眸,百年身。

她见他,是阳柳三春月。熙和的晨光有沁冷冬去不久的残喘,花开不长时,刚刚挂上枝头。

他站在三明家园门外,门外植的是家徽外的象征,三株樱,一开百年,见门里门外兴衰动荡数代。他如晨熙光冷淡,眸色深黑。他如百年樱无语,身躯是石筑的坚挺只余武士服衣角随风的微飘。

她站在门内,和服厚重的繁华溢出锦色,纹樱的浅图华丽如刚开的樱,一时看久,竟分不开哪是衣袖圭绸,哪是落樱枝叶。

持厚竹伞的侍女挽着她,没注意门外站着不合规矩的外人。她也只看他一眼,淡雅的一回眸,见那男人在老樱下沉默,紧抿的薄唇如一片落樱,好看的冷,有种韵味。

也许就是这种韵味,樱的花韵不在枝头,在飘落的过程的韵味。她开口,甚至是微微一笑吩咐侍女。

“门外是一个贵族,他迷路了,你侍候他去吧。”

说完,是冷然的转身,一个回旋的背影,留下。

再次见他,隔了层帘。大家主坐在外围厅,主导地位超然,她在身后,魂般的影子。

他按足规矩,跪坐门口,头微低下,僵硬的身板却出卖了他的不自然与曾经辉煌养成的贵族傲气。

久久,也就茶道程序下一杯茶的时间,她在帘后开口,“三明家护卫是少了,如果不是七川大家的,他也带不来松正鸣大师的遗失名刀,收了吧。”

他显然不解一个女子的声音为何可透过那层该遮羞的幕帘,惊讶抬头,而她则捧起黑茶碗,低颈轻抿。茶是好茶,不足二十天的玉露叶,芬芳浓郁如女人香。

仅仅一个女子的一句话,他留下。

大家主的地位尽管是超然,但她的话更重,因为身为家主唯一的妹妹,家主的恩宠三千集一身。

本来七川家的没落,昔日尽忠轰散的武士,他们三明家可收留。但七川家的主子绝不留,贵族之身比贱民贵上万倍,一但是末路,麻烦也是万倍。三明家有祖训,不该留的人不能越过三株樱,哪怕他带来金银满山。

他的留下靠的不是从家带来的世代传家名刀“樱雪”,而是那个让他走过三株樱进入三明家,只用一句话就留他下来的女子。

这女子该是花,日出处的国花,缥缈得不像真的。而他,自留下那刻起,竟是再也不敢抬眼,看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樱春白秋过,雪落在屋脊,小径,老樱杆,人过轿顶,衣过的伞架。她站在三明家院落里,门外是三株樱,雪压锦簇,像极了春来的华丽。

他站在门外,一道门是十万里的距离,进不来的人不曾想过要进来的样子,不曾跨出园的她却是站了许久,直到雪浸透屐,沾湿服角,寒意开到睫毛上。

“我想一个错误不会是只有一个人造成,有时是一群,有时是一环环,有的是有人在背后,有人在台前,还有人当把风的卑劣工作。唯有爱情可以固定人数,一错总是两个人,两个人在犯一件错误,同一件错误。”

她站在门里等,她的话也像风也像雪,一恍神就成幻的不真。你不当它真它就过了,她从来就不是个太过真实的女子。

久久,七川的他才抬头,看三明下华丽的她,眼眸清澈专注,第一次他会这么仔细看一个女子。其实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该这么专注,但他没有,因为他逃避。

他迈动脚步,每一步都是沉重,沉重得抬不起脚。直到跨过门坎,他才悲伤开口:“我有我的责任,伤害是种必然,我有我必须要履行的义务。”

“就算是伤害也是两个人,错误是两个人的,仅仅是为了这点共同,就值得。”她笑了,是种如释重负,是种等待尽头的轻松。很美,美如死在雪地上的胡蝶,美如春葬下的飘樱。

“我放不下,无论是责任还是你。”

“如果最终真放不下,你继续走下去,不要回头,不要想我,一个人走下去。”

她轻轻伸出手,话是预言般的神秘,难以忍受。

他把手从刀把上移开,像一个责任的交接,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他知道,这一生是别想再忘记她。

大家主早到了该立世子的时候,但三明家大业大,惟独子嗣单薄,有才能的是唯一的妹妹。妹妹是女子,蒲柳之姿,弱质女子。

仅仅是女子,限制了一切。

他说:“我忘不了,所以我需要权利!”

然后她淡淡笑开,“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笑,笑来了春,那么淡雅,又无可救药的艳丽。

在樱花漫飘时,他以家主义弟的身份,堂堂正正进入三明家族,顺理成为第二继承人。从此,七川罪子之名离他而去。从此,三明家仆的低下远离他。从此他握住了他梦寐以求的权利。

仅仅是这个女子,他得到一切。

“你大哥,他爱你?”

“是吧,因为在这里,他也只有我而已。”她坐在老樱树下,和服很美,色泽润绿,明明是叶子之色彩,硬是抢尽樱韵空灵。“所以,他可以满足我任何要求。”

“你呢?也只有你大哥?”

“也许以前是吧,现在,我也只有你而已。”

他深深垂下头,如第一次见她的卑劣自退,“对不起。”一句话,最后只剩的一句话,痛苦得毫无转寰余地。

“就算是伤害也是两个人,错误是两个人的,有这一点相同,飞蛾扑火就值得。”她不后悔,爱是容不得后悔的。

这个春天是葬礼,大家主的尸体躺在白色中,马车失控在弯路上,等从悬崖旁救起时,已是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马为何失控?答案消失在陪葬的马口中。

只知道,家主的葬礼上,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看着,那么淡然,淡如不小心掉落在家主身上白布的樱瓣。

新家主接替大位时,谁都以为她失去一切恩宠,女子的哥哥已逝,靠山与背景轰然崩塌,一个女人,剩什么?有什么?

但三千宠爱聚一人,她从不缺这份。因为新的家主给她的,是不择手段的成全,是不计代价的送与。

冬末,他与她订下婚约,成为未婚夫妇。

定下婚约前一晚,在烛火下,茶香袅袅,他们彻谈一夜。

“我需要更大的权利,不仅是三明。”

“我知道,三棵樱阻不了你,九春家的高门槛更不可能阻止你。”

“我要打一场硬战,就像当初九春家有栽赃陷害七川的一份,我放不过他。”

“不需要了,七川末路,有我三明家一份,我还了。而九春,才开始。们订婚吧,九春的家主就摆平了。”

记得那瞬,他沉静,竟有些茫然,看她时,是一种悲哀。

“我陷下去,很深很深。”

“我知道,我也陷下去,很深很深。”她笑着,不动风不动雨,这个女子就算是陷入深渊,也如此风清云淡。

“不同,我们不同。”

“我知道。”她说时,在看他,看他的痛苦,怜悯地。“我们都在犯错,只要有一点相同,就够了。”

然后,他们定婚。

定婚那天,客似云来,车马游龙。日不落帝国的贵族阶层无论大小都要老凑这份热闹,就算不为三明家的如日中天的权势,也该看在天皇亲自送出的那份礼物。

九春家主亲自前来,登位不久,而立之年还没过,年轻俊朗,自有一股自小浸润出来的雍容贵气。贵族是可以看得出来的,由内自外的气质,不论是落魄是得意。

他亲自送礼来是送上莫大的面子,也是好奇,少年心性,怎不好奇坊间圈内所传成神话似故事中的主角人物。

三明家的她与七川家的他已真成了一段曲折的传说。

然后,他看见她。在离开之际,在三株樱前的园子里,在夜樱洒落,纸灯引路的时间,他见到定婚主角之一。

三明的她站在夜樱下,名贵的和服颜色淹去黑暗暗淡,而她的美丽却轻易盖去和服的颜色,像夜樱飘落中的一抹幽灵,虚幻,精致,像樱久成精,无药可救的魅惑。

不该陷入,他揪住心脏,只仅仅看见一个背影,再美丽也不该存丝毫不敬重之心。

他突然很想离开,却挪不动脚,甚至是叫人拉只怕也拉不开。

她回头时,长长的黑发如夜,像一摇曳就可以打开一个黎明。她轻轻一回眸,流逝的色彩足以抵过一春全色。

她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是没看见,夜色以浓?是不屑看,名花有主?

她伸出手,拈了一片樱,笑了笑,一笑值恩宠三千。一抬脚离开是毫不迟疑,背影也是一瞬。

九春的他,站住。生根,如老樱。

陷落不是没道理,就算是前面只有深渊,毫无退路的死亡,他心甘情愿跌个粉身碎骨,只为那回眸一笑的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