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来相爱】最后一个告别的吻

从初中的时候，琳指着山坡下的铁轨上行驶的列车对我说：“以后我要从这里走出这个城市。”

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每次逃课都到这里。把书包放在草丛里，枕着书包睡觉。小城在山坡的北边，比较偏僻。琳每次说要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都很兴奋。

我问她：“你为什么总要想离开这个城市，又向往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说：“那里有她所要寻找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迷离的神情，我感觉她的眼神里透着欲望却又绝望的气息，让我很陌生。

我们就在山坡上看着来来去去的列车，看着满山遍野的花朵，躺在草丛里仰望星空。起风的时候我会把琳抱在怀里，抱的很紧。我们一起看着远方，看了三年的时光。

我和琳算得上青梅竹马，一直是邻居。琳九岁那年父母离异，她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十一岁，我和琳第一次乘坐地铁。琳喜欢坐在尾箱的位置。她说：“列车通往的是未来，无法预知的未来。我能看到列车飞驰后的空虚。”她喜欢在尾箱的窗子上望着黝黑的窗外。

某年夏天我读高三，琳逃课的次数更加频繁，每次逃课的时间更久，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教学楼的楼顶抽烟，仰望星空。若隐若现的橘黄色的烟火能看到她模糊的脸，有一点忧伤。

有一天上晚自习的时候，我看见满满的教室里就琳的座位空着。

我给她发短信，你在哪里？

SevenClub。一会她回短信了。简单的两个词。

这是小城里唯一的一个酒吧，有点破旧。我很清楚琳的习惯，她很少去酒吧，除非在情绪特别暴躁的时候。

我起身大步地走出教室，我知道身后一定是众人惊愕的目光，但琳是我的牵挂。

酒吧里人不多，在一处幽暗的角落我发现了琳。暗淡的光线下，她很消瘦，头发凌乱。她的一只手握着酒杯，嘴里在嚼酒中的冰块，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我在吧台坐下，叫了杯长岛冰茶，含了一口，冷冷地观察着琳旁边的那个男人。

他看上去很颓丧，怪异的发型染成蓝色和红色的混合。一身闪亮的夹克显得过于狭小，与身型不怎么相称。琳在一边咬着冰块，面无表情。

我看见他的右手搂着琳的腰，好像抚摸一只在阳光下倦怠的猫咪，一边大口大口地喝酒。

我突然觉得很愤怒，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把就把那个男人推倒在地。

琳抬头看了我一眼，非常惊讶，好像断了电的机器，声音戛然而止。

“你谁啊？有病吧你！”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从一旁举起一啤酒瓶朝我砸过来。

我抬起左手臂挡了下，手臂被玻璃碎片划出了鲜血。啤酒泡沫顺着手指流下来。我没作声，只是定定地盯着他。

这时琳慢慢地站起来，端起一杯酒朝那男的脸上泼了上去。

“你去死吧。”琳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

宁静的夏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琳踉踉跄跄在雨中走着，看来有点醉了。我紧跟在后面。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旁，她停了下来，我看见她在点烟。我走过去掐灭了她手中的烟卷，在路边招手叫了TAXI。几乎是把琳拖上车的后座。

来到她的家里，她妈妈不在家。我把琳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上旁边绿绒色的毯子。

我自己冲洗了下伤口，觉得有点累，就在一旁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琳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我听见厨房有声响，就走过去。

我看见琳在忙碌着。她穿着碎布花格的中裙，应该是睡裙。湿湿的头发一侧用蝶形发卡拢住。厨房里就亮着暗暗的橘黄色的灯，地面投映出她淡淡的影子，周围一片寂静。

尽管我和她就几步之遥，但我感觉好像有几个世纪那样的距离。

我干咳了几声，表示我已经醒了。她回过头，给了我一个安然地微笑。

“面就好了，你坐在桌子边等会吧。”

我呆呆地坐着，还微微有点头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琳安静的身影，我只觉得怦然心动，认识琳这么久，她情绪多变，暴躁、颓废、脆弱，抽着烟，喝着酒，从来没有这样温柔画面。我甚至都恍惚了，有种幸福的错觉。

“你想什么呢？”琳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

“没什么，刚刚睡着了，还没醒呢。”我有点尴尬的朝她笑了笑。

“哦。我刚去洗了个澡，觉得饿了就去煮面了。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琳说着把面推到我的面前，“你要吃么？”

“不用，我不饿的，你吃吧。我坐会就好。”我把面推回她面前，很自然地笑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那声响像把框里的豆子倾倒而出。屋里却很安静，柔和的灯光下，琳很认真地在吃面，而我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我知道认真这个词好像不准确，但我无法描述琳吃面的样子，就像我无法描述爱情一样。我想到了爱情。琳曾经问我，爱情是什么样子。我告诉她，你想象一下，当你被大雨淋透了，推开门，有个人为你拭去脸上的雨水，给你端来一碗热情腾腾的面。爱情就是这碗面的味道，让你无法描述。

而此时此刻，我觉得这种味道似曾相识。

“我该走了，你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我本来还想问她今天怎么去酒吧，但看她现在很安然，我已经放心了。

“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不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她像是央求我的样子。我很无奈地又坐下了，琳是我的牵挂，只要不是非常过分的要求我从没有拒绝过她，这是这些年的一个习惯了。

于是，在大雨滂沱的夏夜，我和琳面对面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坐着。

“我想离开这里。”她轻轻地说。

“可我们还在读书。”我说。

她笑，她说：“学校只是一个工厂，它把我们的那些个性，属于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完全给抹杀掉，直到完全顺从于这个社会，你才算是一个合格者。它灌给我们的只是懦弱和服从。并且美其名曰文明。这样下去也许我会疯掉。”

“但你还有父母，有可爱的伙伴，还有我。”我犹豫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恨我爸！他整天喝酒，抽烟。喝了很多很多酒，会失去控制。然后追着打我。我妈妈只是一味的满足我物质的需求，她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我的生活。”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然后她转向我，注视着我，“我只是牵挂你。”

我感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我很明白她的感受，一如我是那么牵挂她一样。琳不相信爱情，她觉得那只是欺骗。我和琳保持了一个距离，这样我和她都有安全感。

我一只手抚摸她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一只手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对她说：“我也牵挂着你啊。”

她又笑了。冰凉的手指离开我的手掌，拿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在我面前吐出几缕烟圈。缓缓说道：“刚才用啤酒瓶砸你的那个男的是个小混混，他爸在他10岁那年出车祸死了。”

“你这两个月就是和他在一起吧？”我打断她的说话，问。

“嗯。他能了解我的心里伤痛。他可以陪我抽烟，喝酒甚至打架。”琳又吸了一口，仰望着天花板，接着说，“而你和我不同，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她的这番话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望着她手指间徐徐燃烧着的烟卷。

“你吸一口试试。”说着琳把烟递到我的手中，我猛地吸了一口，呛得我咽喉这很难受，咳嗽了两声。

“你为什么喜欢抽烟呢？”我问琳，我看得见琳眼睛里狡黠的笑意。

“不能说喜欢，只是想有那种经历。”

“经历？这也能成为做一件事情的理由？”我有些困惑，“那你有烟瘾么？”

“没有，我就是想抽的时候抽一根，我不喜欢被什么东西牵制住。”

我靠着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听她说完，觉得她说话很奇怪，让我能联想到她话语之外的东西。

琳好像也累了，像只晒太阳的猫咪似的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我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有太多的事情放不开。有些人很好，但是总是无法在一起。”琳低低地喃喃自语。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琳就那么沉默着，只有她手中的烟还在那不紧不慢地烧着。

“累了吧？”

“不是累。”她说，“只是很久没这种放松的状态了。

我看着琳的眼睛，琳也看着我的眼睛。我搂住她的肩膀，吻住她的嘴唇。

琳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肩头，然后就全身无力地闭上眼睛。五秒，六秒，我们就这样唇贴着唇。

在暴雨倾盆的夏夜，在她昏暗的房间里，我吻了琳。这是一个温柔而安然的吻，这是一个没有归宿的吻。如果不是她去SevenClub，我就不会在她家里，如果不是我和她面对面聊天，我们就不会接吻。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我们用某种方式将这样的场景保留在记忆中，这种方式就是一个吻。

多年以后，我仍能清晰地想起这个瞬间，这个吻。我才恍然大悟，我和琳好像两条平行线，不管靠得有多近，始终无法相交。我明白了琳那晚所有的情绪。我知道那是无法抗拒的命运。琳内心的不安和孤独驱使她不断地流浪，漂泊，无法停留。

琳在三天以后离开了，她如愿以偿的坐上了我们望了三年的那次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