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经历

杨丰河畔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07 11:24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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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讲述了两个山里孩子闯世界的经历,可谓有惊无险。描写刻画生动,故事情节引人入胜,让读者不禁为两个孩子揪心!

我们从我们童年的村子出发,一路上翻山越岭,第三天到达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灯一个接一个照亮。第一次看见县城的夜晚是那么耀眼、迷人和辉煌。感觉确实是辉煌,有如那梦中的宫殿。走在街上,卖小吃的人们陆续搭起了自己的帐篷。串在一根根细铁丝上的羊肉串,被师傅们搁置在铁槽似的火炉上翻来覆去麻利地烧烤,发出吱溜溜令人馋涎欲滴的声音。卖麻辣烫的塑料帐篷一个紧挨着一个,三三两两的人从帐篷里进进出出。帐篷里的客人,围坐在一个长条形的小木桌跟前吃麻辣烫,吃得真是令人垂涎三尺。

“老那家的五香羊羔头!”老板大声叫喊着。那羊头在铁锅里不安地上下翻腾,发出阵阵诱人的清香。我们还看见在每个饭馆和小吃摊点的门口旁边摆着一只白色的大塑料水壶,旁边的木板凳上搁着一只白色的粗瓷碗:卖凉水。每碗凉水要卖上两到三毛钱!真是好笑,山谷的村子里,虽然家家都吃着几十里路程驴驮、马运而来比油还贵的水,但凡是路人要水喝时,想喝几碗就喝几碗,从不吝啬。

白天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可此时却渐渐凉气逼人,连肠子都阵阵痉挛。

出门时,我们两个身上只装着五元钱。

尽管饥肠辘辘,但想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花掉这钱的。

我的旅伴比我稍大两岁,今年十四岁有余,名字叫窝蛋。他个头比我略高,生性善良,从来没动过别的孩子一手指头,他连蚂蚁都不敢碰。但是他准备逃离这个村子的想法却由来已久。他想着:到城市去闯荡吧,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来呢。我也觉得村子实在没呆头了。于是两个人结伴而行,离家出走。老实讲,跟窝蛋出门,我还是比较放心和踏实的。

眼下,我们得赶紧讨要一口吃的来填饱肚皮,然后好继续赶路。我们觉得县城离村子还是比较近的,家人追来怎么办?我们总觉得不宜久留,得继续前进。不知为什么,我们总觉得走得离村子越远越好。还觉得夜间行路比白天行得快。

我们真的打算不分昼夜地向前走。我们的目的是到能吃饱肚子的地方去。这样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尽管我们一时还不知道,但我们坚信只要走下去,总会有那样的一个地方吧。

我们两个都是从未出过门的人,到县城也还是第一次。我们那村庄有人一辈子没出过门,并且那样的人还不少呢。

说实在的,我们没有流浪的经验,一走进饭馆,不知道怎样向人家张口乞讨,就只是那么可怜地站在一边,瞅着人家吃东西。有时候饭馆里的人便要主动问了:“你们要吃饭吗?”

窝蛋似乎极其羞涩,憨气地说:“身上只有五块钱。我们还有很远的路呢!”他拍拍衣袋。

“看看哪里有不要钱的(饭馆),你们赶快去吧!”

这样对我们说话还算是客气的,碰上脾气不好的人或那天人家恰巧不高兴,就会大难临头,被人家像狗一样呵斥:“滚出去!赶紧给我滚出去,土包子!”

“土包子”有时候比骂“狗日的”更令人难受。我想把他们美美骂一顿,或者打一顿出一口气。

我们颇受打击。他们为什么会对我们抱有如此大的厌恶和偏见呢?谁愿意当“土包子”呢?谁又不希望生在一个有钱的人家呢?他妈的,出身卑微,骨子里也不一定就不高贵,也不一定就不干净。荷花还出淤泥而不染呢。

窝蛋带我进了两三家饭馆,都被赶了出来。

我有些灰心丧气,心里的自卑感渐渐在心中荡漾。

窝蛋却说:“我们一不偷,二没抢,要口饭有啥错误呢?”他鼓励我俩一路要走下去,说:“还是好人多,总会碰上好人的!”

我们便又沿着街旁的饭馆要了下去。窝蛋的嘴巴,说来也确实他妈的特别甜,逢年轻的男人女人就叫“叔叔、阿姨”;年老的呢?就喊“伯伯、大爷、大妈”。他总是毕恭毕敬,脸上堆满令人同情的笑容。但走到街的尽头,却连个毛也没要到。

我揶揄窝蛋:“你的嘴巴跟抹上蜜糖一样,恨不得叫人家爹爹老子,有啥用嘛!”

“这你就不懂了:将小、将小,天下走了——做人嘛,还是要将自己拿得小小的,看得低低的,不论走到哪里总会受到别人照顾的。所以,嘴巴还是要学乖一点的!”

什么做人鸟道理,我不以为然的样子。

一会儿,窝蛋仰头看看天空。天似乎阴着,稀疏的几颗星星泊在暗淡的云中,渺茫而遥远。它们又仿佛是贴在一张薄薄的蓝色幕布上的窗花,被风轻轻吹拂着,晃晃悠悠。但是,它们似乎就要消失掉了。雨前的空气抚摸着面庞。

不知为何,总觉得县城的星星没有山谷的星星亮。山谷的村庄里,天上的星星离你总是那么近,像树杈上的果子一样,伸手可摘。

出门在外,不禁有些孤单和寂寞。

我在心里开始怨窝蛋,尽管我非叫他带我出来不可,但现在仿佛一切都是他的不对。

窝蛋似乎看出我的不满,胳膊搭在我肩上说:“一同出来了,就是亲亲的兄弟,我不吃但不能叫你挨饿!”他掏出那仅有的五元钱,要给我买饭吃。我心里还是挺乐意的。但又一想,这路还很长很长,钱留着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说不定更有用处呢。

“饿并不觉得饿,只是有点渴。有碗水喝就好了!”我说,“没想到这城里的凉水也要卖钱!”

“真不觉得饿吗?”他疑惑地问。

我一下子有些不高兴了,气冲冲的,说只想喝水。

“那我们就去买水喝吧!”他说。

我把他的手狠狠地推一边去,悄声道:“我舍不得花掉那五元钱!”

他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接着过来拍拍我的肩,说:“没关系,花完了,我们还可以再挣嘛,听说城里在垃圾点上拾酒瓶子,在建筑工地上抱一天砖,也够咱们的饭钱了。像我们这样勤快的孩子,生活就是苦点,可无论如何也饿不死!”

其实那钱本来就是他的。我出来的时候,没带一分钱。原本也没钱。但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我们一起走出门来,所有的身外之物都应当是我们两个人的,更仿佛那钱也有我的一半在里面。

尽管他苦口婆心地劝我,叫我去吃东西,但我还是坚决不去。他只好讲:“那我们找水喝去!”

我点点头。

我们两个准备顺原路返回,见有几条路,我们拐了个弯,竟然就迷了路。正要找个好心人问问,可是一想不知道怎么称呼刚才走过的地方,就只好在原地发呆。那时候,我终于感到我们确实是两个真正的乡巴佬!对城市真是太陌生了!一切都透出种种的不适,流露出莫名的恐惧。

疲倦和饥饿一阵一阵袭来。我们望着那一幢幢高楼大厦,便想,那里面的人是多么高级啊!

“好出门不如穷家里呆着!”这是山谷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

但是,说实话,我们所在的那个山谷村子,原本也不是我们的老家。窝蛋家和我家原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连我们的老人好像也搞不清楚了。只常常听长辈讲:“我们是没有根的人!”每每听到这一句话,我真是要落下泪来了。没有根的感觉是多么可怕啊!人没有根就好比浮萍一样,没有根的草就会渐渐枯萎了、死了。人没有根,就永远找不到归宿,无论在任何地方——即便是在自己的房子里,也仿佛是在漂泊。

一想起这些,真让人伤心。

我和窝蛋转了几圈,就又走到我们先前要饭的那排饭馆跟前。我们继续在一个个饭馆门前徘徊。一位三十多岁正在饭馆里吃饭的魁梧的大哥看见了我们,走出来问:“你们还没吃饭吧?”就从身上掏出五元钱给了我们,说,“拿去吃饭!”

我们双手接过那位不知名大哥给的钱,兴高采烈跑去各自吃了一碗拉面,结果还省下了一元钱。这使我们觉得余下的一元钱与我们身上原有的那五元钱合起来,变得更多了。唯独有点美中不足的是:花别人施舍的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星星一颗也没有,陆续隐没到黑的云层里去了。雨前的风夹杂着一丝凉气袭向肺腑。

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这是五年多来我们见到的第一场雨。我们任雨水落在身上。从一栋栋楼房下边穿过,抬头望着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再次情不自禁地想:那房子里都住着些什么人呢?那么多高高在上的房子,却没有一间是属于我们的啊!

电线上的雨珠,在灯光的反射下,晶莹剔透,跟玻璃球似的闪闪发光。雨越来越大了。我们不知道往哪里去。

这时从那边走来一帮人。他们好像一眼就看出我们是跑出来的,张口就说:“你们两个是从乡下来的吧?”

我们两个互相看看,点头说:“是的!”

他们当中领头那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装扮得斯文的人,笑嘻嘻地说:“大人养活你们不容易,要是偷了大人的钱跑出来,赶紧送回去,知错改错同样是好娃娃!你们说,你们偷了大人多少钱?”

“出来只带了五块钱,那不是偷的。”窝蛋说。

“拿出来让我看一看!”那人说。

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窝蛋横眉嚷道:“我们没钱!”

“闭嘴!你这小××。”我的嘴立刻被人抽了一巴掌。于是,我的半张脸都烧起来了。

我偷偷在窝蛋的肚子上碰了一下。

这个狗日的窝蛋,竟然瞪了我一眼,似乎吓得马上要尿裤子,手伸进裤裆捏着什么的样子。

我想窝蛋一定是想捏住自己的小家伙,不让尿尿流出来。我在心里嘲笑窝蛋,已经对他不抱丝毫信心了。

对于我们出门“只带五块钱”,那帮人根本就不相信。领头的循循善诱,连声问:“我不相信你们只有五块钱,我不信你们就只有五块钱。”

另一个说:“你们从家里跑出来,就不多带钱?”

真是有口难辩。

“你们把钱藏到哪里了?”那帮人不容分说,就把我俩拉拉扯扯弄到一个巷子深处的角落里。他们让我们两个转过身去,面向墙壁,双手举起来,掌心贴在墙壁上。然后,他们放哨的放哨,搜身的搜身。一会儿就把我们的全身都摸遍了。

一无所获。

窝蛋是不是把钱弄丢了?我既担心又欣喜:就是把那钱丢到厕所,也别落在这帮人的手里!

“你说的五块钱在哪儿?赶快拿出来!”那帮人中的一个光头说。

五块钱也要,这帮混蛋!

“我是说,我们出门的时候只有五块钱,刚才吃饭全花了,一毛也没剩下!”

窝蛋竟然也学会撒谎。

“放你妈的屁。狗日的活得不耐烦了,找打哩!”那个一头长发,手里提一个酒瓶的男人一边阴毒地拧窝蛋的耳朵,一边骂骂咧咧。

窝蛋的脸色被那人弄得很难看,耳朵大约要被掐麦穗一样掐下来了。

接着,那帮人开始叫我们脱衣服。我们当然不会乐意。但他们像喝畜生一样喝我们快些脱。他们揪住我们的头发,在我们的腿上狠狠地踢。他们还在我们的脸上像村子里的有钱男人戏弄我们穷人家的女人一样摸来摸去。

我们一定要忍受下去。

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用这样的办法折磨我们。

窝蛋带头脱衣服了。他对那帮家伙说,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就是别打我兄弟,他还是个小孩子。他站在我前面尽量护着我。

窝蛋的话刚说完,我的鼻子上就挨了一拳。不晓得哪个孙子干的,眼前金星乱飞,一股黏稠的东西和着雨水从鼻子眼儿里淌出来。

“你不叫打,我偏要揍他。”

我借着暗淡的灯光一看,鼻子里流出来一股又一股的血。

鼻子被打烂了。我在心里诅咒着,不知道是骂这帮人,还是骂窝蛋。窝蛋简直是有意陷害我。

“你们要打就打我,求你们了。真的!”窝蛋敛声下气地乞求。

“好啊!”窝蛋的头上咣就挨了一酒瓶。

窝蛋怪怪地嚎叫一声,把头疯劲似的抱住了,就跟抱紧一只瓠子似的。

我有些幸灾乐祸。

那帮人开始自己动手脱我们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很快就把我们脱得一丝不挂。

雨水哗哗地浇在我们的身上。

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失望极了。

他们连鞋子都要我们脱掉,看上一番。我们光着身子,站在雨水中。就像在进行雨中人体展览。彻骨的、冰凉的雨水像子弹一样穿过了我们的身子,穿过了我们的心灵。

他们在我们身上最终连一枚钢圆子都没找出来。

我有些惊奇和纳闷:钱呢?窝蛋身上的钱呢?

我感到极其亢奋,对冰凉与寒冷似乎麻木了,也忘记雨水渗入肌肤的难受。

那帮人还不肯就此罢休。那个提酒瓶的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旁若无人地掏出自己的牛把子,对准酒瓶口唰啦啦洒了一泡尿,叫我们把它乖乖喝掉,要像喝蜂蜜糖那样喝掉。

真是太过分了!

他们分别架起我们两个的胳膊,一个家伙的手像钳子似的捏住我们的鼻子。我们束手无策,我们的腿子跟秋天蚂蚱的腿子一样无力地挣扎几下,就任由人家摆布了。

我们的喉咙默默地抗拒,尿水在喉咙一带打着旋涡。但坚持不了多久,那尿就“咕嘟咕嘟”从喉咙里流下去了。

领头的那个,面无表情,站在一个角落里独自尽情欣赏,就像欣赏一群猴子在那里表演。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洋洋得意,发出哈哈的狂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终觉无聊了,没意思了。一个说,把衣服给他们穿上。另一个却立刻阻止了,说:“不行,衣服咱们拿走,让这两个东西慢慢在这里洗洗上天施舍的冷水澡吧!”

我们两个给他们跪下了,说:“我管你们叫爷爷,叫太爷,求你们把衣服还给我们吧!”

他们当中的一个说:“没门!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十三太保。你们两个撞在我们十三太保手上活该倒霉。”

另一个说:“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两个土包子乡巴佬敢跑到我们城里来鬼混,竟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是人家的城里啊!

“我们没有撒野!”窝蛋还要申辩。

“去你妈的!”

窝蛋被人家一脚踹了个狗吃屎。

“你敢跟我们顶嘴?”

我们还有什么话讲。这是人家的城里啊!

我们再也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那帮人扬长而去。

我们两个沦落在外的难兄难弟,开始抱头痛哭。哭了一阵,忽然我忍不住破涕为笑,问窝蛋:“混蛋,你是不是把钱扔了?”

他爬起来,弯下腰,双手抵住墙壁,对我说:“我把钱塞在肛门里面了,你把它掏出来吧!”

“狗家伙,真是绝活!”我一面在心里骂,一面快活起来,有些不情愿地扳开他的两片屁股,那钱深深地没入体内。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弄出来一点点边儿,却依旧不能拿出来。我叫他像拉屎一样用劲把钱拉出来。尽管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哼哼有声,挣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拉出来。

借助巷子里昏暗的光,我看见那卷筒状的六块钱,上面布满了红红的血丝。雨水很快就把那血丝冲洗掉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现在怎么办?”我问。

窝蛋没有回答。这时过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我带头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爬进后面的拖车厢里。窝蛋也爬上了车。那个开车的司机穿着雨衣,也许是由于哗哗雨声,以及雨衣帽子遮掩了他的耳朵,没发现我们。要是司机真的发现车厢里坐着两个一丝不挂的人,在这夜晚不认为是碰上了鬼才怪呢。没准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手扶拖拉机一直把我们拉到县城外人烟稀少的郊区。我们本来打算是听天由命地一直坐下去。但是,窝蛋却跳下了车,并招呼我赶快下来。我只好很不情愿地跳下车。我下车的时候顺手拿了人家铺车厢的两只破塑料袋。反正这两只袋子对他们也没多大用处,我想。

我把塑料袋给了窝蛋一个,另一个我自己搭在头上。

窝蛋一边埋怨我不该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一边却把那破塑料袋盖在自己两腿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迅速商量讨论了一番,就顺着柏油路直走下去。走了一段,雨好像小了一些,但风却大了。后来看见路旁有一排平房,借助灯光,我们看见平房旁边是一片水萝卜田。也不知是谁家的,就直奔进去。萝卜田里到处是水坑,时不时把我们的脚深深地陷进去。我抓住一个萝卜的叶子轻轻一提,萝卜就从雨水浸泡得松软的田地里拔了出来。

萝卜已经完全能吃了,长在地里真是怪可惜的。窝蛋显得手忙脚乱,他拔了两三个就不拔了,说是够了。我说,够什么够,差得远呢,多多地拔些,咱们备在路上吃。我心里想,反正哪里都对我们不好,都把我们不当人看,我们总要出出这口恶气的。我们要把他们好好损害一下。

窝蛋声音压得低低地说:“这一家人又没有得罪我们,人家种那点萝卜也不容易,算了吧!”

我也尽量小了声说:“你啰嗦什么?心放得实实在在的,就跟拔自家的萝卜一样拔”我将塑料袋子从头上拿下来,装上一个拳头一般大小的圆嘟嘟的水萝卜。

我显得特别高兴。

差不多拔了半塑料袋子的时候,我才住了手。心想这就够了吧,再多也背不动。我光着水珠流淌的身子,背着水萝卜艰难地走上地头。窝蛋在后面帮忙,摔了一跤,声音似乎传得很远。狗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吠叫起来。我们被惊得向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了看那片萝卜地,发现那地被我们弄得泥泞不堪。我们惶惶地摔掉了脚片子上的泥,又向远处跑了一段路,心里才感到平静了许多。

尽管身子精精光,但我们无所惧,反正小的时候,村里的绝大部分孩子常常都是光着身子到处乱跑的,风吹日晒、蚊虫叮咬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倒是走得人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仿佛火星子飞溅在身上。

我和窝蛋顶着大雨继续沿柏油路向前走去,慌慌张张,东瞧西望,跑跑停停,一直沿着柏油路走了下去。我好像总是感觉窝蛋在说:“吓死人了,吓死人了,赶快走脱这地方!”

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终于干了一件扬眉吐气的事情!

走了约有几里地,我们看见一排白灰刷墙的房屋,灯亮着,门口好像站着人。我们便打算进去要两件衣服穿。

刚这么想着,就出来了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他叫我们过去。

我们感到奇怪,犹豫一阵,便虾米一样蜷曲着腰,护着裆部过去了。

老人说刚才女儿打电话过来说你们拔了田里的萝卜。

我有些不相信。窝蛋也很生气地说,“你女儿喊的话我咋没有听见,你这么远,就给听见了?怪的!”意思是你女儿长了翅膀会飞?飞过来给你说的吗?

老人笑起来,接着仔细打量我们一会儿。

问我们怎么是这个样子。

我们如实说了。老人叫我们进到一个屋子里,就拿来一条破毛巾叫我们擦干身子,接着又找来几件衣服叫我们穿上。随后他拿起柜子上一个大致像个捣蒜锤子模样的东西,一头对着嘴,另一头对着耳朵说了几句话,就把那东西递给窝蛋叫他放到耳朵上听。果然听到里面一个丫头甜甜的声音,说是拔了人家的萝卜还不承认。

窝蛋只好脸红红的,把头勾下了,说是拔几个准备路上吃。

老人也没责怪,叫我们住一宿,明天再走。

我们就上了老人的炕。炕烧得热乎乎的,舒服得人永远都想在这里住下去不走了。

我一提老人的热炕,老人就很得意,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睡床,床有什么好呢?睡得久了,光腰疼。热炕就是好,睡着睡着,以前风湿腰腿疼的毛病就都好了。”

老人问我们是哪里人,为什么跑出来。窝蛋说:“管总一个字,就是穷嘛!”

老人躺着,深深地叹息:“你们那地方真是太穷了!应该把那村子里的人通通搬出来。”

能搬到哪里去?

我又把在县城遇到的事详细叙述了一遍。

老人说:“胡扯,他们竟恬不知耻说是‘我们城里’,那个地方是他们家的?”

老人又主动说,他生了五个女儿,两个大的出嫁了。他说他也希望能有个儿子,但老伴到去世也没给他生个儿子。这一点他总觉得不如人,好像比人矮了些。他说:没有儿子别人会说你这人作孽太多了,断了根了!他问我们两个:“你们看我像作孽多的人吗?”他一定要让我们两个回答。

我们两个就都说:“怎么会呢?”

“断了根了!”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很难过,想替这个没有生下儿子的老人哭上一场。

他妈的根啊!

老人说他现在打算招个女婿,但没有合适的。

听老人这样说,我就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没有合适的呢?不知道窝蛋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们就都沉默了。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起来,我感到身上很暖和。一会儿就都睡去了。

第二天,天光放晴,太阳格外地好,老人最小的女儿从园子那边赶来给我们做鸡蛋饼,我们吃了。很好吃。那丫头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碎嘴唇,煞是好看。我的心里高兴得了不得。可是,老人却一个劲儿瞅窝蛋。我便知道自己一定是长相不赢人。老人最后问我们愿不愿留下来帮忙。

我倒是挺乐意的。“就看窝蛋!”我说。

窝蛋想了想说:“你把伊斯哈留下吧。我自己想到大城市转着看看。”

伊斯哈是我的乳名。

老人似乎有点失望地点点头。

最后,窝蛋就背了老人家丫头做的干粮,还背了一些那丫头专门为他洗干净了的水萝卜,沿着柏油马路一个人独自向西走了。

那丫头怏怏不乐地看着他愈走愈远,向他笑笑,但那样子似乎更带惆怅。

我也不禁一阵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