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爱情泪（六）

永远的离别——战场到底有多远

在柱子家的日子，很平淡，也很辛苦。

但对于很容易满足的奶奶来讲，已经足够了。虽然，有时候也会挨骂，会被丈夫训斥，但奶奶心里还是感觉得到，柱子是在乎奶奶的。因为他会在寒冷的夜里为奶奶暖被子，会心疼的看着奶奶冻伤的双手，会孩子似的责备奶奶不和他多说说话……

柱子和奶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似乎理所当然的是两口子。因为他们感受过相同的苦与乐，因为他们选择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平时奶奶不太爱讲话，但是，但是和柱子在一起，奶奶没有觉得被别人遗忘，每天至少柱子会傻傻的对着沉默的奶奶讲话，讲到他无奈的发火，讲到他孩子似的和奶奶撒娇。奶奶每次都是选择倾听，不管是好听的不好听的，她都静静的听着。偶尔也会被柱子无奈可怜的表情逗乐了……

而每当这个时候，奶奶的脑子里就会闪过新哥哥的样子，那个停留在15岁的少年模样，那个不舍得奶奶受欺负的心疼的模样。奶奶的心里，没有怪过新哥哥的不辞而别，更没有恨过新哥哥给了自己那么多等待的伤与痛。

奶奶说，她早就知道了，人是有命的。

而她自从结婚那晚天起，就开始相信命运，也乖乖的认命了。

结婚后的第二年冬天，又是漫天的萧条，又是冰封的寒冷。

有一天，村里突然来了通知，所有的青壮年都必须去应征，身体符合要求的必须随即入伍，去支持抗美援朝。

那时候，奶奶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抗美援朝，什么是国家危亡。只知道，又是去打仗，去那烽火连天的战场。在战场上，没有人能知道，自己是否会活着回来，没有人知道终点在何方。奶奶没有读过书，没有识过字，她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更没有那么先进的思想，她只知道，她不想柱子去当兵，她不想柱子像当年新哥哥那样再次离开她，然后毫无音讯，留下自己一个人独自等待。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奶奶已经怀孕7个月了，没几个月就该生产了。她不想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自己的爸爸。奶奶说，柱子不像新哥哥当年那样，他自己就不愿意去当兵，甚至想逃避这场应征。因为他是个胆小而怯弱的男人，他害怕战场上的鲜血，他害怕带着钢盔的日本鬼子，他更害怕自己会在一瞬间丢掉性命，再也回不来了。总之，柱子一听说要应征就心神不灵，很担心很害怕。

也许，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你越是害怕发生的事情越可能发生。

整个村子的青壮年，只有3个人被应征上了，而柱子便是其中一个……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奶奶很难过，很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天总是这么“眷顾”她。柱子知道后，也很害怕，很不敢相信，但是却只有无奈和不安。

第二天，柱子便要去镇上与所有新兵一起奔赴朝鲜了。一切都似乎很匆忙，很无奈，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奶奶说，那一夜，柱子都没睡着，他手脚冰冷，变得比奶奶还要沉默。不像从前那样可以为奶奶暖被窝，也不像从前那样躺在被子里对着奶奶讲着不着边际的话了。奶奶，倒是一反常态，说了一夜的话。似乎快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奶奶说，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讲那么多的话，从过去讲到将来，从繁琐讲到简单，从微笑讲到流泪……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外面寒风瑟瑟。催着柱子出发的人就来敲门了。

奶奶挺着大肚子，默默的为柱子做了早饭，是一大碗杂粮面，加一个荷包蛋。屋子里鸡蛋的香气弥漫，而柱子似乎却没有食欲，他艰难的吞食着眼前的美味，眼泪滴落在厚实的瓷大碗中，也滴落在了奶奶的心里。奶奶这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掉眼泪。她说柱子的眼睫毛很长很密，很好看的样子，那天煤油灯微弱的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也照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奶奶注意到闪烁的泪水沾湿了他的眼睫毛，很美丽的眼睛却透着深深的不舍和无奈。不知道为什么，奶奶那一刻，突然觉得他有点像新哥哥。那种只有新哥哥离开才有过的心痛又一次侵袭而来。

在送柱子去镇上的路上，奶奶没有说话，所有的话似乎夜里都说过了。奶奶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流泪，可是泪水依旧。

在冬天的寒风里，在离别的悲痛中，奶奶突然觉得对柱子原来自己也有太多的不舍和疼惜。柱子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紧紧的牵着奶奶，一刻也不肯松手。奶奶说，她记得柱子这一路上对自己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看我们的孩子的……”

不管怎样的不舍得，不管怎样的不情愿，柱子还是踏上了奔赴朝鲜的征途。

就这样，又是在冬天的早晨，又是在凛冽的寒风里，奶奶留着泪告别了又一个令她牵挂的人。这次，奶奶没有第一次的近乎疯狂，没有第一次的惊慌失措，但是在心底却深刻的感到有一种真切的绝望在无边的蔓延。奶奶说，当看到柱子的睫毛上闪烁着眼泪的那一刻，她就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安和绝望。

直觉这东西，有时候让人琢磨不透。

在奶奶和柱子的孩子刚出生不久，村里突然就来人通知奶奶去一趟镇民政局，说是商量有关柱子的事情。奶奶那一刻并不知道是福是祸。她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暖，看着蓝天上飘着美丽的白云，奶奶突然觉得很轻松，很豁然。她是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起去的，她觉得也许是柱子回来看他们的孩子了。

当来到民政局，看到领导无奈而同情的表情时，奶奶的心颤动了。她突然觉得一切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美好。领导们，给奶奶倒茶，让座，显得十分客气。可接下来近乎可怕的沉默向奶奶宣布了事实：柱子出事了。

领导们郑重的递给奶奶一张阵亡通知书。

奶奶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在领导们小心翼翼的解释里明白，柱子确实是死了，死在了遥远的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女儿那一刻在奶奶的怀里，乖巧的睡着了。她太小了，她才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痛叫作死别。

……

奶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女儿从镇上走回家的。

她只知道，一路上，自己都在想，战场到底有多远……？

她真的不舍得柱子一个人在他乡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