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的爱情
“痞子”有自己的爱情理念——与其给不了相爱的人幸福,不如放飞爱情让她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小说貌似轻松欢快,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沉重和失落,青春里的故事被誉写在纸上,铭刻在心里!
我在全寝小聚的酒席上宣布,我要在三个月内把若雨搞定时,所有人一瞬间静了下来,沉默片刻,然后放肆地爆笑,一边喝酒一边开始了对我的无情嘲笑。同寝一个兄弟说:若雨并不适合你,这个柔柔弱弱娇声娇气的小丫头和那种戴着金边眼镜身材瘦削、心思缜密的男人在一起才相配,例如我。而你,应该找一个大大咧咧、身材伟岸的北方女子一起唱“路见不平一声吼……”而我只能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他们的冷嘲热讽,在他们安静之后我慢吞吞地说:即使是混混也有喜欢别人的权利,你们看我像条不自量力的狗,我看我自己像条堕入情网中的不自量力的狗。
那年我大四,我们全寝都是都是无聊又没用的失败男人。我们又是酒仙,又是战神,翘课喝酒打架作弊聚赌无所不为。其他同学远远地躲着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不孤独,我们极为冷静地看着自己。
若雨和她的朋友们不一样。她们勤奋学习,爱好广泛,关心国家大事,见到老鼠就会尖叫,并且不少被保送读研,在她们看来,一所大学总不可能都是正经学生吧,总该有那么一批捣蛋分子吧,捣蛋分子应该就是不知羞耻地糟蹋父母的血汗钱的坏学生,就像我们这样的吧。在大家按例都这么看我们后,我们屈服了。并且相当于惯性一般地担当起了捣蛋这一重大责任,至少有我们在,可以证明学校的保安不是吃闲饭的。
当痞子有一个明显好处,就是普通人说一千句好话可能都没人在意,而痞子只要说上一句,大家都会肃然起敬:哇,想不到这家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喜欢上若雨的。在确信无疑地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若雨之后,我曾经在学校的花圃前,闭着眼睛折了一根花枝,一片一片地往下掰叶子。她接受我,她不接受我,她接受我,她不接受我,只剩下一片叶子了,掰下去她就不接受我。我怀着一丝伤感与失落掰下去,仔细找找,还有一片小的不成形状的。
于是大喜,轻手轻脚的撕下来,然后我发现另有一片更小的,我很烦躁地把空枝扔到地上,转身要走,被早已埋伏在一旁的门卫老大爷叫住罚了五块钱。
后来我曾设想过很多细节和情景。比如她在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被人截住并调戏,而且老天有眼被我撞上了,我把那批流氓打的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可是,平常打架时我一个人打炮三五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知道我是痞子无赖,于是退却了。
可是在对方不知道我是痞子无赖的情况下,我无异于自寻死路。又或者她在外出过程中忽然得了重病,老天有眼叫我撞上了,于是我急的如疯狗一般把她送到医院,天啊,我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啊,况且若雨结实健康的估计能活到一百岁。又或者她在全班春游划船时掉到了松花江里,有是老天有眼我救了她,可是她会游泳而我却不会呀。
所以我一提要追若雨,全寝兄弟看我的眼神一定认为我若要成功,老天有眼远远是不够的,老天至少应该和我有直接血缘关系。
班主任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基本上是干大事业的人应该如何如何,她也经常深入浅出地举例子,举得最多的是这么一件:某人自以为是很久了,忽然发现自己被人瞧不起,于是发奋努力,终成一代大家云云。我每次听完后都想:这种笨蛋居然为了别人的一句评语狂热地做了十几年自己根本不喜欢做的事,换了我打死也不干。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若雨一块去借书,可是我们借的书就像换了个个儿,我借《张爱玲文集》,她借《倚天屠龙记》,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毫不相干的狗,轻描淡写地说:你也借这种书看?
我只有一次引起她注意的回答机会,这难不倒我。我也轻描淡写地撒谎:我借书又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显得更有深度。
一丝笑意从若雨脸上荡漾开来,她在心里一定承认我是个傻瓜了。可是除此之外,任何回答都只能让她认为是礼节性的对话而不再理我,在她心里当个傻瓜也好,只要她能记得我。她带着浅浅的微笑再度开口:我以为你们应该很爱看武侠小说之类的。
若雨把头转了过去,显示她美妙的脖子和肩膀,然后她低下头填写借书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在我全心全意的盼望中若雨仍然没有说话。我一向具有任何情况下控制局势的能力,但是此时我的心乱如麻。所以我又接着问:你是自己喜欢看还是别人推荐的?
室友推荐的,她们说金庸最近很红。若雨抬起头来望着我。
你是看书还是追星?我说完后不理她,转向管理员同志:请再给她拿一本毕淑敏的《红处方》。
此时,身后的门开了。回头,是本系号称“东方盖茨”的大牛人,整天叫嚣南北:中国不是人呆的地方,要去就去美国!我一向挖空心思想改变自己国籍的人,并且我还知道“东方盖茨”这个外号国内大概有上万人盯着呢。但现在他和若雨说说笑笑,最后两人搀着手走了。
临走时若雨回头向我一笑:谢谢你推荐的书,我会看的。我也笑笑:没关系。笑的时候我非常害怕自己的眼泪会把挤出来的那一点快乐盖住,或者会控制不住抄起凳子对“东方盖茨”狠下毒手。但我还是平淡如水地目送他们出了门。
当晚喝酒时,寝室老大悲天悯人地对我说:别费劲了,若雨有的是人追,你没戏,她看不上你。就是因为追不上,追着才有意思啊。我喝了一大口,又说:就好比喝酒,喝不醉有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真的喝醉了。第二天醒来头很疼,据寝室的兄弟说,我除了摔碎一个酒瓶之外并没有干什么其他特别的事,睡得很浓,像猪一样。我当然不信。
我一直也没有机会问若雨到底看没看我推荐给她的《红处方》。愚人节快到了,别人已经在准备新一轮的骗人计划。我想我该在那天送封情书给她吧,就算被拒绝了也不至于颜面丢尽,而且还有一个骗骗自己的理由:愚人节么,兴许她也在撒谎呢。但随即发现无论她怎么回答,自己都陷入了哲学中的两难命题。于是干脆想也不想。约她看场电影吧,请她喝杯咖啡吧,带她去通宵蹦迪的,或者领她滑轮摔断自己的一条腿,上演自己的苦肉计,那都是没品位的家伙们干的事,何况若雨一定久经沙场,而我进攻重重防备中的敌人是危险的。
这一段日子若雨令我了无生趣。我之所以没有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地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唯一原因是我认为如果你这么做能追到一个女孩子的话,那她一定不值得你追。相思从古至今,都是件风雅地折磨人的苦事,单相思更是件毫无风雅地折磨人的更苦的事。兄弟们见我意志消沉,早已在门外向他们能搭上话的每一位女生疯狂鼓吹我才华横溢,英俊不凡,锦心绣口,从一而终等等。我相信,如果对方稍微无知一点的话,他们绝对敢吹牛说我光荣地参加过抗美援朝。恐怕没有女孩愿意相信这样的弥天大谎。
我真正有勇气向若雨发起进攻是在四月初。愚人节过了,我没上当,也没骗人。若雨倒是上了一百多当,可是她不在乎。每天至少有二十个男生对她说:我爱你。天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已经习惯于没事时尚若雨所在的设计专教乱转一通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推开那间设计专教的门。教室里很暖和,有很痒的威风,可是只有若雨一个人在。她抬起头来,我鼓足勇气说:有件事和你商量。
说吧。若雨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不安或者激动,连憎恶也没有,就好像一个等着和战士谈话的指导员。一瞬间,我心凉如水,刚刚的任何激情都烟消云散。我语无伦次,虚脱一般地说:我想找你借点钱。最近喝酒喝得太凶,我们宿舍好几个人都没钱吃饭了。
多少?
三百吧。我随口报了个数,在大学里没钱了并不意味着你会被饿死,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必须找一个借口把谈话继续下去。
什么时候还?
好现象。要是打发一个痞子恶棍的话,这一句根本不用问。于是我说道:下个月我家寄钱来时还。
那你下个月怎么办?
再借,真不行就找个人管我饭。除非这个月你管我饭。
一丝丝红潮涌上了若雨的脸颊,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羞。她把正在写着的什么东西合在书里,站起来,夹着书本说:你在这里等,我去取。即使她把写着的东西留在这里,我也绝对不会去看,我是痞子没错,但不见得道德败坏。
等她回来时教室已经多了几个人。她把三张百元大钞递给我时,所有人都屏息凝气,并且在心里暗暗地期待着发生些什么。若雨把钱递给我后忽然开口说道:你推荐的《红处方》我看了写的特棒,再推荐几本吧。
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心不在焉地说。一百年之后没有人会追究你看过什么书。
若雨奇怪地看我一眼:你的思想怎么总是那么灰色呢?
灰色?我淡淡地说:不是灰色,只是这世界上有些游戏规则我不想遵守。
若雨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什么游戏规则?
我注视若雨很久,也许只是片刻。然后一种英雄老尽的笑容在我唇间慢慢升起,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年轻,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你不是么?你只比我还小三个月呢!若雨的声音里有被人轻视的愤怒。那一刻间我想拥抱她,可我没有,我只是略带感伤地说:没错,我也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可是不凑巧赶上了一整天的日食,这是没办法的事。说完之后我转身出了教室。
教室里立刻传出了嘘声笑声和嗡嗡声。我站住,再次推门,已经有几位从座位上站起,摆出了迫不及待地冲向若雨问个清楚地架势,一见到我又折回来,他们立刻像被点了穴道一般定在空中,满眼好奇转为满脸尴尬,片刻之后才坐了下来。我关门退出。
刚走了两步,若雨追了出来,在我面前站住,欲言又止。
什么事?我问道。
下个月要是你没钱吃饭了就来找我。我管你。她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尽。
死也不吃女人的饭。
你……
看着若雨又急又气的样子暗暗好笑。道歉地说:别生气,我也想那样,可是你会瞧不起我的。说完不等她回答,径直下了楼,留在身后的是整整一春的寂静。
流言传的总是比风还快。当天晚上有关我要追若雨的传闻已经街知巷闻了。“东方盖茨”大牛人对我的态度忽然间恶劣起来,与我相遇时把头高高扬起,还不忘在鼻子里喷出一个“哼”字。他一定跟若雨编了无数关于我的坏话。可惜他错了,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往死里诋毁一个男人,只会使那个女人保持对另一个男人的强烈好奇心。换了我一定会轻描淡写地说:他?这个人不错,就是有点懒于上进些。我们常在一块喝酒的。
我本来不准备理这个没经验的家伙,可有一天我去若雨教室时,听到他在里面提着我的名字破口大骂:他妈的真不是东西。我推开了门,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羞愧,但立刻就怒气冲冲起来。我面带微笑走到他面前:盖茨,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好不?我以后改进。盖茨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你没……得罪我,可我就是骂你,骂你不是东西,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我依然微笑着回答:骂我的人很多,要是一个个非得怎么样下去,我就干不了别的事了,你尽管骂,骂完了我请你喝杯咖啡。忽然他住了口,我转过头,原来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对不起。我收起笑容,诚诚恳恳地说:刚才我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若雨的声音冰冷无情。
一瞬间盖茨又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不是就不是,谁喜欢你这种货色!我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家乡等我的多了,我还要出国,不是就不是。
若雨转身快步跑出了教室,我追出去,教室里又响起了盖茨夹着哭腔的骂声。以后他会明白的。不管他骂什么,所有人都只当他在放屁。我在楼道拐角处追上了若雨,她站住了,双肩一抖一抖的。我寂寞地靠在墙上,我的手帕已经脏的厉害了,还能怎么样?忽然,若雨转过身来对我就是一嘴巴。可惜的是,我迅速抓住了那只猛抽过来的手。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放开我!若雨大喊,整幢楼都支起了耳朵。若雨抽开跑了。
随后的几天很平静。我打听到了若雨的手机号码,我不停地给她打电话。一定过了很久,地下的烟头可以可以扫成一堆时,若雨从校门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头发和衣服紧紧裹住了身体。她假装没看见我一般信步走来,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轻轻的说:我给你打了九十九次电话。
若雨不停,继续走。我在她身后大喊:给我一分钟说话的机会。
若雨停下,开始看表。我说道:那天去教室,只是想还你钱,并不是故意要和他打架。
她不动,继续看表。
我有些着急,一些话沉闷在胸口,想说又说不出来。我继续说:这个月你不用管我饭了,我给广告公司画了个版面,赚了一点钱。
她依然不动。我在情急之中,似乎听到了嘀嘀嗒嗒地时间流逝声。若雨双肩一耸,不会是在哭吧,一定是在笑。我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了,悠悠地说:我喜欢你,我想追你。我说完了,你走吧。
一分钟还没到呢?若雨忽然说。还有什么要说的?不请我看场电影?或者喝杯咖啡?或者滑轮蹦迪什么的?若雨问道。听不懂声音背后的表情,那些事都太没品位,我沉吟着说道。今天报纸上有个老干部死了,咱们去参加遗体告别吧。
若雨扑哧一声笑了。我说的是真话,现在我思维迟钝,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她问:那老干部你认识么?
……不认识。我说。
遗体告别仪式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要翘两节选修课。
翘四节吧,我想看电影。
…………
整个遗体告别过程庄重严肃。我只要往那一摆,就是一副沉痛哀悼的表情。奈何若雨一直在忍不住偷乐。我一边夹紧她挎着的胳膊,一边悄声地告诫:严肃点。咱们这是在约会,那边已有几个人再对咱们怒目而视了。若雨很服从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偷乐。好不容易挨到了遗体旁边,我很恭敬地放下一朵小白花,落荒而逃。
电影太没意思,我们看了一半就偷跑出来,坐在台阶上喝汽水,她拿着我的手剪指甲玩。
你将来打算去哪?她忽然问。
天涯海角跟定了你。我信口答道。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真的?若雨停下来看着我。我放肆地亲亲她的脸,她也亲亲我的。然后没头没脑的说:你用的是木瓜香皂。
神,好灵的鼻子。我说,你一定是天上一位神仙下凡。
哪一位?
二郎神神麾下那一只哮天犬。然后我在她踢我时顺势抱住了她,她就坐在我的我腿上,我理理她的头发。她无限柔情地看着我说:自从在图书馆那次看见你我就对你特别倾心,现在你越来越有趣了。
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
我要一直抱着你,直到变成雕像。
那一刻若雨绝对是意乱情迷的,我觉得我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可是我没有,因为我只是个痞子,不是败类。我痛骂自己无数遍后叹息一声:下来吧。
不。你说过要一直抱着我变成雕像的。
我晕。
就这样,我起身说对若雨说,我准备把你抱回学校,若雨惊叫一声,身体敏捷地从我身上蹦了下来,察觉自己的失态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出所料,学校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我翘课很正常,若雨翘课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课堂上讨论声音之大把老师都给气走了。要几个还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我说的没错吧,若雨和那痞子好上了,这不,翘课去看电影了。这算是好一点的,歹毒一点,那痞子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他们在哪家旅馆?不会是在学校招待所吧?若雨回来肯定衣衫不整的,干了什么只有天知道。天知道?我自嘲地说:天的确知道,我差一点没变成雕像。
当晚的酒局前所未有的大,除了盖茨,所有认识的同学都全部分期分批地挤进了我们原本不大的宿舍。那一晚我们把小卖部的啤酒全部喝光,搞得卖东西的大姐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啊男足世界杯没能进线啊!最后一个进来的同学喝了酒之后严肃的对我说:你可要小心,我听说盖茨准备找人搞残你。我当时喝了八分就,没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我不必放在心上。那段时间,盖茨像霜打的茄子,一天要上十几回厕所,上厕所时踩死一只蚂蚁浑然不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且五一长假已经到了,我可没那么多精神理他,我正在绞尽脑汁使若雨感到快乐和幸福。
长假的第二天,我约若雨去踏青,意外地遇见了盖茨大牛人,挎着另一个本系女生,看见我们哼了一声就走了。若雨心里一定惆怅不已,所有女人都希望男人为自己守身如玉,哪怕那个男人她不爱或是刚刚被她踹掉。我们看着盖茨和他的新欢走进不远处的麦当劳。隔了一会儿,若雨忽然说:我饿了。我说我是穷酸一个,请你吃麦当劳就没下顿了,咱们去吃大碗面吧。不知道这话是多么浪漫或是感人,若雨听后激动不已,把我的胳膊抱的紧紧的。
我一直以为若雨之所以能陷入我的感情陷阱,或许是因为我带给她别人没有的新鲜感,但是看来不是,爱一个人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这是句浪漫的套话。其实爱一个人很需要理由,爱应该是生存意识和经济意识支配下的神经冲动。
我之所以追若雨简单明了,就是因为她长的漂亮。但若她仅仅是长的漂亮的话,我很可能在最初新鲜几天后,义无反顾地踹掉她。所以我觉得爱又是一个不断发现对方优点的过程,甚至把对方的缺点当成优点来进行表扬、吹捧和夸耀。
我和若雨的爱情生活很是引起同宿舍兄弟的怨言,因为这批鲜廉寡耻的家伙,经常大白天脱得赤裸裸地蒙头大睡,若雨来找我他们就醒,醒了就想上厕所,想也只有憋着,老大说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落下神经衰弱的毛病。于是我建议若雨以后由我去找她,但看女生楼的老太太眼睛雪亮,经常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于城门之外。
我们还要进行毕业设计,于是只能抓紧一切点滴时间偷偷的幽会。这一点可能使若雨感到非常刺激,也使她注视我的眼睛越来越温柔无边,娇羞无限。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我怕一旦动手,就深陷进去不能自拔了。
五月份,家里来电话。妈妈下岗失业了,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放下电话直接上了火车站,赶上回家的车,车开之后我才想起我今晚答应若雨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事实上,我一直都没忘,只是脑子乱的想不到了。
回到家,母亲皲裂的双手在洗着衣服,看到父亲则睡在床上的一瞬间,我手脚冰凉,双眼发麻。母亲看到我之后,本来痛苦的表情有了一丝笑意。
当晚我就失眠了。家里的贫寒让我想起我不能天涯海角地追若雨,家里需要我离不开我,我只能别无选择的回家。一句话,我和若雨不是同一种生活中的人,她是一朵花,我只是个痞子。我很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痛苦,告诉自己:你想毁了这个好女孩么?然后我叹息,并感到浮生萧条。
第二天,电话铃就一直在响。我提起电话,若雨的声音传进来,她跟我说要找我。
我就是,我尽量装作平静的回答。
若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她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怨恨的话中她表达了一下几点大意:学校说我再不回学校就给以除名惩罚,她现在正在替我完成我的毕业设计。她打了好多电话都没人接,说以为我出事了,想我都快想疯了。
谢谢啊。我强忍着心中巨大地悲痛,语气漠漠地说。我会按行情把钱给你的。
若雨在那边破涕为笑:你真是,开玩笑也不选个时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说。
说吧!
我在家乡遇见了一个女孩,她人不错,长的也漂亮,我把她追到手之后就回去。沉默,半响之后若雨轻轻笑着说:你这人真是,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我听到了自己心脏慢慢绽裂的声音。我有生第一次体会到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可是我没有办法。况且从古至今,多少生死不渝的情侣都被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拆散了,再多一件又算得了什么呢?若雨早就跟我说过,毕业后要先去北京,然后考研。我不能,家庭不允许,再说我也不能抛开家人,我就像扎根在大地上的草,鸟儿飞过是鸟的事,也许鸟儿会落在草茎上稍微休息,但草终归是留不住鸟的。我在自己彻底崩溃之前急急地说道:再见。然后就挂了电话。
片刻之后电话又响了,我没有接。电话铃宁死不屈地响了下去。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子看外面的星星,感觉心房一阵阵的抽痛。大约半个小时后,电话铃停了,宿舍要关门了,她一定得回去。我可以想象她伤心,双肩耸着的样子。我推开窗,夜风很长,很凉。
两天后,我一脸风尘地回到了学校。我一分钱也没带,幸亏火车上有水,要不我下不了车。我晕头转向地冲到了办公室,听着劈头盖脸的批评,履行完补假手续。考虑到确实事出有因,学校未作追究,只是警告我不可再犯。
从办公室出来时我已经饿得快虚脱了。我冲进小卖部,依仗以往的信誉在小卖部赊了一瓶啤酒和一个面包,就坐下开始吃。忽然我被人提了起来,回头一看,是老大跟老三。他们一脸惊喜之色:回来了?若雨已经替你画了好几天图了。
我跨进专教室里,一片寂静,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都在聚精会神地埋头苦干,若雨也在。不久之后有个女生抬头看见了我,然后快步走到若雨身边,趴在她耳边说话。若雨抬起了头,要是走在街上我绝对认不出她。不到两周时间,她变得憔悴不堪,楚楚可怜。教室里其他人似乎全都知晓地互相知趣地扯了扯衣角走出去。。我走上前,无限爱怜地看着若雨本来鲜艳娇嫩,现在却长了一溜水泡的干裂嘴唇。若雨怔怔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电话里你骗我的是不是?
那一刻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心也会软下来。我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对若雨撒谎,于是我只有不说话,我低下头,慢慢地翻看着若雨替我完成的图纸。
电话里你骗我的是是不是?若雨又问了一遍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声音像纸一样薄。一刹那间,我微微弯着的身躯一震,心如刀绞。可是从我刚开始追她时,就注定了必须伤害她一次。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圈里。于是我硬起心肠,声音沙哑地说:没有骗你。
哦。若雨声音空洞。我抬起头,她呆了半响之后默默地走了出去,脚步飘忽。我紧紧地抓住桌子,否则我会冲上去牢牢地抱住她。
若雨走了出去,门还在来回摆动时外面就传来了物体堕地声。我冲出去,几个守在外面的女生搀着缩成一团,无声抽泣的若雨。她们全都以仇视和蔑视的目光看着我。最后她们把若雨搀走了,我失魂落魄地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不成调子的低声呼喝与狂笑,并且悲哀地发现我爱她爱得居然如此深刻。我觉得脸颊有点冷,伸手一摸,居然是一滴泪。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有一天,正当我照例在操场上喝酒时,若雨她们寝室的一个女生出现在我面前,严肃地对我说:她有话要跟你说。
寝室里只有若雨一个人,我在她对面坐下,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美丽之中夹杂了少许,茫然和心碎。我垂下头,她开口了。她说她在澳大利亚有个叔叔,想叫她去读书定居。大概七月份就要走。
这件事用不着和我商量。我说。其实我在一片茫然和悲痛之中觉得自己死了算了。她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你还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她忽然开口问道。抬起头来,只能看到她一双迷离掺杂着希望与伤心欲绝的眼睛。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可以再和我多交往一个月么?她急切地问。
我一时无法回答。最后谨慎地回答:别玩了,我我怕会陷进去,你也别陷得太深。
这是我在国内的最后一段日子了,我想过的快乐些。你能帮帮我骗骗我自己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我的心房又不胜酸楚。我想到了自己噩梦般的日子,想到了我给她带来的巨大伤害。最后我说:可以。
若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笑容,那是一种悲伤之中的笑容,像一朵行将凋零的梅花,然人觉得甜美又无限愧惜。她别过了头:从明天开始,尽你最大的努力骗我吧。
于是在整个青春的最后一段岁月里,我和若雨恢复了形式上的恋爱关系。我们依然甜言蜜语,如胶似漆,但很难,很难找回当初的那种感觉了。我们就好像一对吸毒者,饮鸩止渴般疯狂的追寻精神寄托。。我们都深深的知道,最后必然会导致更深的伤痛,但我们都顾不了那么多了。随着毕业的临近,我们也变得越来越柔情似水。日期成了敏感的话题。
在经历了答辩的紧张、彻夜的狂欢和抱头痛哭之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在毕业的那一晚,我和若雨最后看了一场电影,期间她把我的左臂掐的乌青。最后我们又像从前一样坐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若雨坐在我怀里对我说:像上次那样抱住我。我服从了。
我爱你,爱的快要死了……若雨说。
我知道。
你爱不爱我?
…………
就算是骗我吧,说你爱我。
你看来是不会开口了。若雨轻叹一声,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动了动。只要你说你爱我,我就跟你回你的家乡去生活一辈子,要不我们一起出国?……你怎么了?你哭了?你哭了!
快点说啊!我快没时间了……若雨泣不成声。
我没有哭。我尽量平静地说。可能是掉雨点了。若雨慢慢地站起来,我摸摸口袋,那里面有一封信,不,是一张便条。我已经没有语言组织能力去完成一封信了。那是我写的一张情书,非常短。
“你问我是否爱你,是的,我从未如此强烈地爱过一个人,也正因为爱你,却不能让你把终身托付给我这个浪荡琉璃,一无是处的痞子。我在电话里说的话全是假的,这些话伤害了你,却彻底毁灭了我。别了,我深爱的人,我爱你!”
本来是想在上飞机之前交给若雨的。现在快湿了。我在犹豫该不该拿出来。我抬起头,若雨在等待着。你是我一生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我在心里说。悄悄地把信取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明天还要赶飞机,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给我的这些美好时光,再见。她在哭。
我目送着若雨消失在夜的尽头,忽然我快步走上去,一边跑一边追,等等啦,我还有话对你说。我不管了,放走你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啪”的一声撞击声打断了我的话,我姿势笨拙地飞了起来。看到了一对巨大的车灯,和一张惶急的司机地脸。
……黑死了
……
很黑。我忽然喊出来,伸手往前摸,立刻被几双有力的手按了回去。放轻松,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而已。
若雨呢?我的女朋友呢?
她去了澳大利亚,不知道你受伤的事情。
没过多久,我的伤还得差不多了。我只想快点过完剩下的岁月。我忧伤地说。夏日被这句话冲的一凉。
忘了她吧,忘了就好了。
我会的。
我没说谎。我一定会忘了那个令我刻骨铭心的人,我会用我剩下的寿命一点一点忘掉她。或者,我在没忘掉她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外面的天空很静,又长风吹过。我的话溶在风中,眨眼就消失了踪迹。我举杯,饮干,在这个关于痞子和若雨这个美丽的朝代中,我默默地走着,却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