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友

池立正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05 21:54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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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刘三友是大多数矿山人的缩影,他们节衣缩食,依然生活拮据,举步维艰,小说徐徐为读者展开一幅画卷,一幅真实生活的写生画,刘三友的形象被勾勒的精致完好!推荐共赏!

我们矿山,早些年其实也挺兴旺的。尽管生活较为贪乏,可人与人之间毫无隔膜,特真诚,特质朴的,至今回想起来,还是那般的让人流连。特别是那种劳动的场面,你追我赶的,一幅火热的场面终日展现着,只要你融入这样的集体,即使你再懒散也会变得勤快起来的。那时大家都住在低矮的平房,每逢吃饭的时候,就更热闹了,各家各户都搬出一个小方桌,就在门前的平地上,乐呵呵的喝着酒,吃着饭,那滋味甭提有多滋润。遇上谁家有盘好菜,你也可以伸出长长的筷子,去挟上一口,主人立马会搬来一方小凳,让你坐着吃。唉!多香啊!

后来矿石资源枯竭了,一座一座的矿山相继关上了大门。矿工们被调回了工厂,进城了。我还是个单身汉,到哪儿都一样,进城了说不定还能够找上一个漂亮的城里媳妇呢!可却苦了拉家带口的矿工们了,进了工厂,没有房子可住,你得去租房。租房得要钱吧!还有子女的就学呢?有时还要交上一些额外的借读费什么的,一个月就只有那么几个鸟钱,日子越发显得拮据起来。

矿山人天生就是个乐天派,管它呢!有酒喝酒,有肉吃肉,那种乐呵呵的劲头,城里人总是很鄙视地说他们穷开心。

我们虽说进了工厂,但还是与矿石打交道,这多少让人有点儿欣慰的。主要负责高炉炉料的矿石配制工作,说简单点,就是把杂七杂八的矿石按照一定的比例进行混匀,然后送到下一道工序烧结成块。

那时我被分配到了存料工段,就是把进厂的矿石按品种造成大堆,我仍然从事钳工工作,满以为生活就此可以丰富多彩,可是却没有几多姑娘可追的,怎奈它僧多粥少啊!于是我就一门心思的苦练技术,业余时间贫乏无奈,也练练书法什么的,工段的领导对此却产生了好感。

时不时的,工段总要把我借去搞搞宣传什么的。那天我正在制作标牌,开空早调会后回来的段长,往桌上“啪”了一下,一张信纸就趴在了那块玻璃上。段长说:“小董,你过来看看。”我凑过去拿起纸,很快的扫了一眼。原来是中转班的职工写的一份联名信,要求罢免他们的现任班长。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我一猜就是我们的那帮矿山兄弟们给干的。

段长点着一枝烟,吸了两口却不着火,原来是烟拿反了。段长显得很生气的样子,自顾自的说,妈的,还以为班长是个什么多了不起的官儿,整天指东道西的,说得是天花乱坠,也没见他动过一手。

随后,办事员就打电话该班长,叫他把班组建设的牌子拿过来。没过十分钟,该班长一个人就把那个牌子给背了过来,那牌子,长2米,宽1.5米,尽管是木头做的,一个人背起来还是挺吃亏的。况且还要走上一里路呢!该班长一进门就好累呀好累呀的叫了起来。没有人回应他,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段长马着脸,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当班长了,调别的班组工作。该班长傻了眼的站了半天,嗫嗫的说,凭什么?段长说,废什么话,你做的好事当老子不知道?班长班长,吃苦要在前,爱兵如子,你却连个帐都扯不清。该班长说,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举报信?段长说,看什么看,立马给我走人。这时,段长总算舒心地点着了一枝烟,长长地吸了一口。

该班长走出了办公室,随口骂道,他娘的,晓得这事儿老子就不扛牌子过来了。你就是不说,老子也知道是谁起的哄。他知道,他的副班长人气挺旺的。

第二天,有个人就早早的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那人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上衣,看样子并不是那么的老土,却也不是那般的洋气。他的旁边停了一辆很破旧的老式自行车,很高大的那种,车轮上沾满了矿石的泥浆。我以为他是来办啥事儿的,就没有理会他。他却堆起了一脸的笑,轻轻喊了一声:“小董”,喊得我是一头雾水。这时,段长出来了,他说:“刘三友,小董就交给你了,把他带过去,有什么事情商量着办。”原来他就叫刘三友,名字挺响的,却还是第一次见面。

刘三友推出了自行车,我就跟在了他的后面。他就是中转班的副班长,这是来接我过去当班长的。刘三友未语先笑的,这么大的个人了,那张脸不知道怎的是那样的白呢!说一句话就要笑一声,弄得别人情不自禁地相跟着笑。他说一句话,就要回一下头,像是在寻找我似的。

刘三友说,班组的联名信,这事儿我知道,我没有制止,但也没有签名,不然,弄得像是我要当这个班长似的。班组的帐目问题,你就别插手了,由我来扯,该退款的退款,这与你无关。

这人还是挺爽快的嘛!我才懒得去管那些破事儿的呢!来到中转班,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中转班显现出一片乐呵呵的场景,一谈起罢免的事儿个个都喜滋滋的。加上我,这个班也才只有十个人,却干着工段最重的活儿,难怪都是一群男将。他们都是半边户,家都不在城里,岁月的沧桑早就刻在了他们的脸上。

刘三友像是他们的头儿似的,说什么话他们都得听着。一上班,刘三友总是穿上那套掉了色的工作服,忙前忙后的,要不了一会儿,那衣服上就沾满了矿粉。肯卖力气,这是好事儿。我说,老刘,你就跟我干吧!他怔了一怔,一丝不舒服的神色立马被他的笑脸掩盖了。我说,问题的关键就是设备的问题,设备盘活了,人就自然轻松了的。老刘说,我早就提过,早就提过,可就是没有人弄。

那天,我们俩弄得像个泥猴儿似的。刘三友说,这下好了,兄弟们肯定满意的。我们洗了一下脸,他说,走,到我家去吃饭。说着就骑上那辆自行车,一路上,他还在谈着干的那些活儿,就像是他一人干的似的。

他家住在厂外,租的一家民房。走进家门,一张小方桌上,早就摆满了菜,用碗反扣着。我们落坐后,他老婆就提出一壶酒。刘三友给我斟上一碗酒,我心里直犯嘀咕,我操,怎么用碗喝酒呀!刘三友说没啥,都是自己人,怕个啥呢!随后又给自己斟上了一碗酒。她老婆又进厨房,特地为我煎了几个鸡蛋。孩子们放学了,那真是一道风景。三个女儿阶梯一样如鱼贯入,见我在那儿坐着,她们都走进了房中。我说,叫她们都来吃饭吧!刘三友摆摆筷子,说,你别管。那一桌菜,就我们两人吃着,弄得我挺不自在的。等我们喝完酒,他老婆和孩子们才端着饭碗过来吃饭。我心想,老刘这人怎么这么封建呢?刘三友说,他还有两孩子,老大出嫁了,老二是个儿子,也出外打工了。

吃完饭,我们回到班组,刘三友斜斜地靠在长椅上,我说,这总大不算好吧!他说没什么的,他们都做事去了,不会说啥!于是我也靠上了长椅。刘三友说,以后没啥事儿,就到我家去吃饭,衣服脏了,就叫我老婆给你洗,照他那神态,挺满足的那种。

事后,我才知道他的生活是很艰难的,老婆没有工作,三个孩子又在读书,全靠他一人给养着。经常听到班组的人说,老刘上个月借了我几百块钱,说这个月还的,可还是没有还。按说,在我们矿山,借钱并不是丑事儿,我就借过很多人的钱,说好了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这不就结了?可刘三友总是躲躲闪闪的,他就从来没有开口向我借过钱,这人真是怪得很。可借别人的钱,还钱时又总是一拖再拖的,弄得我挺没面子的,毕竟还是有很深的情谊的嘛!

每年的八月,刘三友就开始忙活起来了。到工段、到车间,还到其他班组的熟人中去借钱,为三个女儿筹集学费。那阵子,他的头发也顾不上梳了,乱乱的,愈发显得没有精神,可他每天还是用碗喝酒。我们中转班的班费让他掌握着,也积累了一些子儿。我说,要不你先挪着用用?放那儿还不是个死钱?刘三友却是一脸的严肃,说,那可不敢的。其实,其他人也曾提醒过我,说是钱放他那儿不稳妥的,我也曾查过帐,他做得非常的精细,他还特地存入了银行,那存单上只有存款没有取款。我想,这人怎么这么呆板呢?

我们车间,有个好的做法,就是每个季度要在各班组评一个救济,给予一定的资助,尽管数目不多,却还是挺有人情味儿的。我总是征求刘三友的意见,他总是说,某某家里遭灾了,水牛死了,田被淹了什么的。他从来就不提自己的困难。我默不作声,我总能够看到他眼角有一丝复杂的神色儿。每次我把救济款拔一部份给他的时候,他总是傻呵呵的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掩饰。特别是他老婆,好活总是一堆一堆的,就像这钱是我给他们似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刘三友干活儿卖力,我挺愿意和他做搭档的。每有一些苦活累活儿他都抢着做,即使做错了什么事儿,班里人也从来不与他计较。我们那儿,经常会发生堵料塌方的事儿,那矿石一堆就是五六吨,没人愿意铲,嫌累。我总是说,刘三友,你把那堆矿给铲了,班费开支个百把块钱作为补助。刘三友兴高采烈的,回家叫来老婆,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就把那儿弄得干干净净的。刘三友数着钱,并且往手中甩了甩,说,凭劳动挣钱,不算丑。后来,一有事儿我就叫他做,闹到后来,别的班组有事儿也来请他帮忙。事情多了,总感觉挺没尊严的。刘三友毫无顾忌,他说,有钱就赚呗!

常来常往的,我感觉还是挺钦佩他的,生活怎么老是压不跨他呢?尽管生活困难,可喘喘气儿,又过来了,这不挺好的。我经常到他家去吃饭,他的孩子们也能够自由地上桌了,全然就是一家人的感觉了。那天下料斗破了一个洞,漏矿。我叫刘三友去解决一下。刘三友兴冲冲的背着焊钳拿着面罩就去,走时,还丢下了一句干这类事儿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去时,他正蹲在那吸烟,他说,瞧瞧,我的手艺咋样?我却无来由的生起气来,把脚前的面罩一下子踢到了他的面前。我说你个老刘,算是白跟我混了这久了,破了巴掌的个洞,你就补上巴掌大的个钢板,过几天不照样破?你咋就这没脑子呢?丢死个八代的人了。刘三友一下子就傻了眼,呆呆的在那儿站着,他试图申辩着说:“我找不到大点的钢板的。”我说,你就扯吧!那几天,我正和女友闹翻了,心情也不是很好。返工呀!还呆着干啥!刘三友的脸色很苍白,他又重新去找钢板。干完后,他说,走吧!到我家喝酒去。

来到他家,菜还没有炒好,刘三友又忙着去择菜洗菜,我站在他家门口,独自生着闷气。这时一个骑着三轮车卖菜的过来了。我经常的碰见她,于是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她说,又到老刘家吃饭啦!我笑了笑,说是的呀!那女的说,真是没有办法,他赊了我半年的菜,还没给钱。这时老刘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小撮青菜,他慌忙的说,今天不要菜的,你忙去吧!三轮车调了个头,我看着她慢慢的走去。喝酒时,刘三友说,我是把你当成亲儿子来看待,我才没生你的生气,要是换了第二个人,我一准会打起来的。我默默的喝着酒,无滋无味,心里莫名的升起一股酸楚感。

刘三友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这是我后来才发觉的。那段时间,矿堆里经常散落着一些煤块,这挺影响配矿质量的。刘三友就把煤块清拣了出来,一袋袋的放在班组休息室。他老婆每天就提着菜篮,装满一袋子煤后,上面再盖上一些青菜,从门卫大摇大摆的拎回家去了。冬天烤火,烧水做饭,这都是一些好东西啊!哪晓得,刘三友抱起一袋煤,往自行车架上一放,骑到门卫时,经警把他拦了下来。刘三友说,就是一袋破煤,拦个什么拦的。经警年轻,火气也旺,他说:“破煤就不是厂的物资了?就随便拿了?”刘三友说:“老子革命几十年,拿这点东西你还大惊小怪的?”经警不干了,把他拽下来。刘三友上前就是一拳,一拳就把经警给打趴下了。车上的煤洒落了一地,刘一友吼了起来,说,你给老子拣起来,装好。谁给他装呀!人家一下来了几个经警,把他关进了经警室。最后还是以罚款了事。刘三友满不在乎的,说,钱算个鸟,老子反正是赢了的。

几年后,我提拔到了工段。我有意让刘三友顶替我那班长的位置,他却谦虚起来,意思是没有这个兴趣的。我向来是不去勉强别人的,所以就把那个位置让给了别人。一次我主持职工大会,像是在商讨什么事儿。想发言的都发言了,我问还有没有需补充的,我发言时就不要插话的。还是没有人发言,于是我就拉开了架势,讲了起来。可我说到第一个事情的时候,刘三友就开始插话了。我挺生气的,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发言权了。刘三友顿时就火了起来,把手中的一本书狠命地拍在了地上,他跃起身,指着我的鼻子问,你说,我为啥没有发言权,你就给说说我为啥没有发言权了?工友们劝阻了一阵,我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他道歉。事后,有人批评我,不应该向他道歉,因为我并没有错。我只得笑笑,他们并不了解我和刘三友的关系。但是,我始终不明白,自从我当官后,为什么是刘三友第一个公然拆我台的人。

由于工作的原因,上他家去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他也再没有来工段借钱了。我知道,他家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了。三姑娘初中毕业后,成绩不拔尖就没有再读了,三姑娘到别的城市打工了。对于刘三友来说,甩掉了一个包袱,多少还能贴补一点家用,这也未偿不可的。相跟着,四姑娘也初中毕业了,也到别的城市打工了。刘三友说,去吧去吧!都去赚钱养生吧!但我却明显的发现,刘三友的头发开始白了起来。剩下一个老五,上学就不成问题了,全家赚钱,供她一人上学,这又有啥难的。想到这,刘三友总是充满着希望。五姑娘也挺争气的,上初中时,还有幅作品获得了全国的一个什么奖。刘三友这时的笑就是最灿烂的了。可不知怎的,五姑娘突然迷上了上网,到了整日都不归家的地步。刘三友急了,找遍了学校周围的网吧,找到五姑娘后,刘三友没有打骂,他说,女孩儿,复杂呢!那样子,挺无奈的。五姑娘转学了,转学没多久,还是辍学了,她说读不进去了。刘三友突然就伤感了起来,他说,这孩子连个初中都没毕业呀!这么大的一个家,总得培养出个把人才吧!刘三友一心放在五姑娘的身上,提起这事儿,刘三友总是摆摆头,说这孩了挺不争气的。

突然之间,刘三友变得有点体力不支了。像是年迈的感觉,做啥事儿都不得劲。那段时间,在外打工的儿子也犯事儿了。那一周的日报上经常有相关的报道,我替他收集着,他就每天低头低脸的往我办公室跑。只怪他儿子在江湖上道行还不深,承包了个工程,老板却欠着他的款项。后来被逼无奈,老板说,某某段的电缆线的改道工程是他的,你们把旧道上的电缆割下抵债吧!当天老板也到了现场。割下电缆后,派出所逮个正着,那老板却跑了,一下就跑回了四川。

刘三友的儿子抓进了班房后,刘三友满城里到处跑,碰着个熟人就打听有否司法部门的关系。刘三说,要起诉,一定要起诉。刘三友把家底儿也掏空了,还不够,他又开始借钱的生涯了。那份罪也够他受的,遇到这样的困难,借钱的事儿他却绝不向我开口。儿子终究还是被判了刑,刑期是一减再减,可还得坐几年牢。刘三友说,只能这样儿了。

那年,我终于在城里买上了房子。刘三友挺高兴的,我知道那是心底的高兴。他说,把我家的那些木材拖去用了吧!那都是一些上等的木材,是为他儿子结婚打家俱准备的。刘三友说,拖去吧!拖去吧!我要给他钱,他说,你这个傻孩子,怎变得这么不懂事儿了呢?

随后,企业就改革了,要实行退养政策,说白了,就是给两个钱裁员而已。刘三友是个老矿工,自然被框了进去。接到通知那天,刘三友就举家迁徙了。奋斗了一生,在城里却是没有买上房子,他只能回到阔别已久的乡下去了。搬家那天,我发现他有两套挺高档的西服,我却从来没有见他穿过。刘三友拍了拍西服,很甜蜜的样子。他说,想当年,我也是资产上百万的人啦!原来,他在年轻时曾承包过一座矿山,那日子可想是何等的滋润。可是出事儿了,出了一起安全事故,死了人,那赚的钱全都赔了进去。自那后,一趴下就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突然间,刘三友的眼角挂满了眼泪。

刘三友回到乡下后,在当地的一个厂找了一份工作,看大门的。时不时的,他还会给我打个电话,听一听彼此的声音,问候一下平安而已。

我常常想,什么时候,得去看看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