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

冬天到了的时候，我很喜欢去澡堂，热水的雾气萦绕在我的周围，驱走了身上的寒意，略带点烫的水淋在身上，所淋之处通红通红，甚而有时觉得这种快要窒息时走出浴间呼吸一下稍微新鲜点的空气时的感觉很好。

还让我感到舒服的是，基本在澡堂洗澡的人都不会太富，少了几张专横的臭脸，简爱说：“我们都是平等的。”我喜欢和平等的人洗澡。

偶尔这小小的空间里也会起点波澜。她们说她是妓女，澡堂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了。她所到之处都是窃窃私语，不过倒是腾出一个空间给她，她笑笑，说谢谢。让给她的女人尴尬地撇撇嘴，故作镇定地逃到我身边，和我共用一个浴头。“谁想让啊，还不知有没有病。”女人白了一眼她，拼命地在浴头下冲洗，搓了又搓，然后才抱歉地把位置让给我，女人和旁边的女人叨唠起来了：

“听说她以前也在这儿搓背，后来嫌钱少，就去了那晃着红灯的理发厅了。”

“人家都是人穷志不穷，她怎么这么……”

“啧啧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钱好赚啊。”

说完，女人们相视而笑。

她好像没有听见，时不时地弯下腰，不知在做什么。

她大概过着很清苦的日子吧，我想。她那褪了色的塑料盆里，没有洗面乳、沐浴露，连香皂都好像是集聚了一个个用过的小块装进破袜子里的，这澡可能也是省了又省才舍得进来的吧。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已经做了这一行，就是为了摆脱贫困，按常理说，现在一个月也能挣得不少啊，怎么这么省？

她拿着盆出去了，跟随着她的是一群不屑的目光。我也想出去，那女人好心劝我：“离她远点。”我笑笑。换衣间有面大大的落地镜，她站在镜前，凝视了很久，我看着她，觉得她看上去也挺清秀，只是嘴唇很白，没什么血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拿出口红……

我认出来了，在街口一家亮着红灯的理发厅门口站着的就是她，她很引人瞩目，大冬天穿的很少，果不其然，她套上亮晶晶珠片做的吊带，拿出一些廉价的饰品修饰了一番。我冷笑，虽说如今没有亡国恨，那也不用明目张胆地唱着《后庭花》吧。

“妈妈。”随着一声奶声奶气，我的冷笑凝固了，我们都只顾注意她了，居然没有看到还有一个小不点儿。原来在澡堂，她弯腰是给她女儿洗啊。小女孩儿抱着她的腿，撒娇地说：“你真美。”说完要拿她的口红，她原先欣慰的笑容沉默了，她收起口红，回避了女儿的一再讨要。

橱上有个暖风机，她搬了张凳子吹头发，吹完后用她自己的布将凳子上的泥水擦干净，走了。

我在想，她是贫穷的，生活的负担逼迫得她不得已去做妓女，虽然这确实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相信她的心定不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她也许有年迈的父母，她还有孩子，她定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的，我想是的。然而她也拥有许多，她善良，甚至会去擦掉弄脏的凳子，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她的女儿，这就够了。

澡堂的雾气溢出了浴间，我希望它再浓点再浓点，那么贫穷和富有就要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