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立春时节,百花芬芳,也催开青春和阳阳的爱情之花,字里行间弥漫着甜蜜的花香!
一
再过几天,就要立春了。
春春呢,也就满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春春,就像树上挂着的熟透了的黄橙橙的果实,等待有人来采摘。那么谁来采摘春春呢?
春春等待着阳阳来采摘,可阳阳又在哪里呢?
快立春了,冰层开了,燕子来了,溪水绿了,溪边的柳枝儿绵了,姑娘家的心事也就多了。这几天,春春右眼皮老是在跳,且跳过不停,难道真的有“左跳财,右跳灾”那种说法吗?
阳阳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信了。要是在往常,阳阳每个月初都要给春春写封信,春春一接到阳阳的信,就迫不及待地拆开,然后就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地读,那淡绿色纸上的紫色字,像一个个音符在跳跃;再然后就把信紧紧贴在滚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让起伏不定的心平静下来,幻想着她和阳阳的未来生活,那美丽而灿烂的将来,那必将属于他俩的将来!可是,一个多月了,她读不到阳阳的信,心如乱麻。心想:阳阳出事了吗?
这时,山坡上传来悠扬的山歌声:
小小菜园矮矮墙,苦瓜丝瓜栽两行;
郎吃苦瓜苦想妹,妹吃丝瓜思念郎。
热恋的日子甜蜜,却也令人烦躁。春春耐心地等待着。
二
那年冬天,阳阳参军去了部队。
那时春春还是一名县一中的学生。阳阳去当兵的那天,春春出于好奇,当然也顺路去学校,便随乡亲们一起一路敲锣打鼓把阳阳送到了县武装部。
在县武装部宽敞的操场上,人山人海,人语喧哗,锣鼓声声,鞭炮声声。新兵们站在一排,等待亲人来戴花。春春便作为亲人代表,把一朵又大又鲜又红的花戴在阳阳的胸前。
春春跳皮地说:“阳阳哥,到了部队可不要忘了小妹妹啊!”
阳阳的脸上突然起了红晕,羞涩地说:“哪能忘了呢?”
年少无知,一句玩笑话,谁也没有留意,谁也没有记在心上。
三
三年后的春节前。
午后。河边。
那天,冬阳暖洋洋的,风儿轻轻的。午后柔软的阳光从山坡上轻轻滑过来,一缕缕金色的碎片像一个个跳跃的精灵,落满了河边,落满了河面。
春春正蹲在大青石边,她已洗了一大背篓衣服,此时正俯着脸看水下岩石缝中游着的鱼儿,突然一个头戴大盖帽,身穿绿军装的年轻人的身影倒映在水面,把她那张在水中秀丽的鹅蛋脸给遮掩了。
春春吓了一跳,绯红着脸,恨恨地一伸手先把水里的影子搅乱了,捣碎了,心里骂老一句“讨厌鬼”,接着站了起来,恼恼地朝那人斜了一眼,可是两人都立刻惊讶了,羞怯得和触电一样,张开的嘴巴也呆住了。
“春春,是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阳阳,你回来了?”
两人都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尖。春春穿得是一双乳白色的羊皮高跟些,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阳阳穿的是黑色军用皮鞋,可以照得出人的影子。此时,河边静静的,静静的可以听得到两人的心跳。
“春春,你的一双手好白啊,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农活?”阳阳先开了口,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分别三年了,他去的时候,春春还是一个学生,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可如今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
“哪个讲的?天天都做农活,不戴草帽不打伞,不晓的为啥,就是晒不黑……不信,你看,我的手上都起老茧了。”春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但阳阳还是听见了;春春的声音很柔,柔得几乎就像刚生出的鸭毛,撩拨着阳阳的心。
春春有点委屈了,嘟起了红扑扑的腮,想把白嫩嫩的小手伸过去,但小手不听话,要伸不伸的,最后麻起胆子才伸出一半。
阳阳歉意地笑了笑,伸出手想把那双小手接在手里,但手臂不争气,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
“春春,你是一个人吗?”阳阳终于鼓起了勇气,眼睛睁得有桐油籽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春春那张秀丽的脸,眼里充满了询问。
春春像吃了灵芝草,阳阳的心,她懂:“我?就我一个人啊!”
“春春!”阳阳声音颤抖了,紧张得使身上的军装快要绷裂了,她多想张开双臂扑上去。
“你……你敢!”春春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立即涌出了两颗晶莹的泪花。
“春春,过两天我来看你。好吗?”见春春那样子,阳阳心软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嗯!”春春点点头,点得头都快要挨到衣领上了。她背起背篓,沿着石级朝上走去,三步一回头。
阳阳傻呆呆地站在河边,看着渐渐远去的春春的背影。
这时,河下游有人唱起了撩人心魂的山歌:
想妹一春又一春,手折杨柳泪淋淋;
为郎是棵杨柳树,年年换叶不换心。
四
那天逢集,是旧年的最后一场。
春春的爹娘早早地就出门赶集去了。春春弄完家务活后,来到吊脚楼上的闺房里,对着镜子打扮起来。春春换了一身新衣,上身是淡黄色的羽绒服,下身是苹果绿牛仔裤,脚上是棕色平底皮鞋,一条长长的辫子从肩后垂下来,挂在鼓鼓的胸前,脸上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春春正准备关门,楼下传来阳阳的声音:“春春!春春在家吗?”
“哎——”一声尖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接着春春跑下了楼。
春春来到院子里,那丰满窈窕的身材,红润白嫩的面庞,秋波转动的眸子,脸上荡漾着迷人的笑意,把阳阳看呆了,这么好的姑娘到哪里去找啊?
“赶集去么?”阳阳问。阳阳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打着一根暗红色的领带,身材高大健美,浑身充满了活力,那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春春。
春春一撇嘴,心想,你这是明知故问么?
两人结伴去赶集。
赶集的人很多,买年货的,打年货的,玩耍的,看热闹的,到处都是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春春生怕被人流冲散,便紧紧扯着阳阳的衣尾巴,好像一个跟屁虫似的。
两人来到一家衣些店。阳阳在一套银灰色女式西装前面停了下来,精明的老板娘一眼就看出了阳阳的心事,又看了看满脸红晕的春春,便笑着走上前,说:“是给女朋友卖吗?”老板娘这一问倒把阳阳弄得不好意思,春春见之,把头埋在胸前,但阳阳吗上恢复了常态,点点头。老板娘把衣服取下来,往春春身一比:“哎呀,这简直就是给你做的。”又对阳阳说:“买下吧,刚好就这一套了。”
“喜欢吗?”阳阳问春春。
春春望着阳阳,心想,这就是自己要找的男人吗?自己在茫茫人海中寻寻觅觅,难道就是眼前的他么?春春正胡思乱想着,听阳阳这么一问,脸更红了。
“你看你这个人,有你这样问姑娘的吗?”老板娘忙出来打圆场,一边装衣食服,一边逗阳阳:“你这么问,不是诚心不给人买吗?假如是我的话,我不跟你吹那才怪呢。”
两人从衣店里出来,集快要散了,街上人稀少了。
夕阳像姑娘的巧手,将乡村打扮得风姿绰约。
两人走在回村的路上。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彼此打着招呼,然后一路有说有笑的,走过一座座石拱桥,走过一块块绿菜地,天女散花一样,飘进了贴着大红对联的家门。
五
春风一阵紧似一阵,年去了,春来了。
立春那天,阳阳要回部队了。
春春一大早就来送阳阳。
两人沿着河边的小径走着。此时,河水已经泛青了,河边的柳树吐出了鹅黄色的嫩芽芽,小草已探出头来,河谷里飘荡着请新的气息。
阳阳又穿了绿军装,显得英俊魁梧。春春则穿着阳阳给她买的那套银灰色西装。
“你到部队后,可一定要给我写信啊!”春春用渴望的眼神盯着阳阳。
“会的,一定会!”阳阳动情的说:“骗你是小狗!”
这时,春春不说话了。春春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河边,阳阳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河边有几株柳树,春阳下,刚爆出鹅黄色嫩芽的柳枝在风中微微摇曳。
阳阳怦然心动。
春春说:“以后不管在哪里,我一看到柳树就会想起你。”
阳阳控制不住冲动,把春春的双手抓过来,紧紧捏在自己的手里,说:“春春,你等得起吗?”
“等得起!”春春凝视着阳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充满了温情和爱意。
“春春!”
“阳阳!”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春春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浑身发软,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她渴望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直到整个丰满的身体躺在阳阳那宽敞的胸怀里,她用眼神和表情表达着这种渴望,也用眼神和表情鼓励着阳阳……
阳阳走了。春春站爱河边唱起了《送郎歌》:
妹送郎哥出远门,难分难舍鱼水情;
鱼龙从此腾空去,留下潭水冷清清;
郎哥啊,何时才能,享呀么享温馨。
……
妹盼郎哥早归来,望月台上搭高台;
高台十丈白玉柱,雕梁画凤放光彩;
郎哥啊,此台叫做,望呀么望郎台。
从此,春春把阳阳就嵌在了梦里,阳阳温暖着她,抚摸着她,滋润着她。
六
阳阳这一去就是四年。四年里,阳阳每月给春春写一封信,粉红色信笺纸山用紫色墨水写道:
他考起军校了;
他军校毕业后又回到了连队,当排长了;
他当副连长了;
……
每次读着阳阳的来信,春春都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整个心全沉浸在幸福之中。
春春也给阳阳写信,每月一封,春春的信写的很长、很长,长长的信里全是思念和牵挂,那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思念和牵挂啊!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忌在朝朝暮暮?
七
就在立春的前一天,春春从集上归来,老远就看见自己家的院子里有许多人,还有穿几个穿军装的,公路上停着一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难道是她日夜思念和牵挂的阳阳回来了?她飞快地朝家里跑去。
“阳阳!”春春推开院门,叫了一声,但没有人应。这时,院子里的人全站了起来,吃惊地看着春春。春春才看清院子的人,有她爹,阳阳爹,村支书,乡武装部的向部长,几个乡干部,有两个军人她不认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一个三十多岁,显得单瘦,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的很忧郁,很凝重,阳阳爹的眼睛还红红的,苍老的脸上挂着泪痕。看到这样的场景,春春的心一下子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起来,难道阳阳出事了?
这时,向部长表情和语气都很沉重:“春春,你坐吧,我们有话要对你说,你要有思想准备。”接着指着四十多岁的那个军人说:“这是阳阳部队上的团政委。”又指着那个三十多岁的军人说:“这是县武装部人事科的黄科长。”两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向部长竭力镇静情绪,使语气保持平稳,低哑的声音慢慢地说道:“就在一个多月前,阳阳带领新兵练习投弹时,一个新兵由于心慌,没有把手榴弹投出去,眼看就要出事了,为了保护战士,阳阳毫不犹豫地扑向手榴弹……结果,阳阳失去了双臂……阳阳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阳阳为了不影响你的前程,决定……”
“不要说了!”春春打断了向部长的话,已是泪流满面,背转过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和整个身子都在抽搐颤抖。好久,她强忍住抽泣,一字一顿道:“我要嫁给阳阳,我要跟阳阳过一辈子!”
春春爹走过去,把春春揽在怀里,说:“好孩子,坚强些,做爹的支持你的选择!”
这时,阳阳爹“扑嗵”一声跪在春春的面前,老泪纵横:“春春呀,我代阳阳谢谢你!”春春从爹的怀里挣脱,弯下腰把阳阳爹扶起来:“大伯,从今以后,我就是阳阳的婆娘,你就是我的爹!”然后,春春用手轻轻抹去阳阳爹脸上的泪水,叫了一声:“爹——”
这时,团政委站了起来,他走到春春面前,双脚并拢,昂首挺胸,举起右手,向她敬了一个军礼,说:“我代表全团战士,向你致敬!”
八
第二天,立春了。
春春随团政委去了部队。
春春坐在车上,凭窗远眺,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拭去面颊上的泪水:阳阳,我看你来了!阳阳,我永远都是你的人!
尽管,风儿还有点硬,阳光还有点冷,山林还有点瘦,河水还有点寒……但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春春听到了,地气已动,万物已萌。
吉普车在公路上飞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