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紫罗兰（二）

二

我来到了曾经来过的溜冰场。

这个当年处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如今已显得落败。接口处一个招示牌上写着方方正正的“溜冰场”三个红字。字下边还画了箭头指明方向。我走进街，没走几步便看到溜冰场的大门了。

我走进去，发现偌大的场地中稀稀落落几个人在溜冰。

我换上溜冰鞋，向场中走进去。还几年都没溜过了，腿有些发软。不过一会儿，我就找着感觉了，轻轻地朝场中央溜去。

场中央空无一人，仿佛是为我空留一般。溜了几圈，心情也随之放松起来。

差不多溜了半个多小时，我感到有些累了，于是就来到场地边的长椅上休息。

这是中学时代曾经来过的地方，如今已有不小的变化。

我静静地看着场地另一头几个女孩子在学溜冰，两个男孩子分别抓住女孩子的一只手。可女孩子的两只脚却是紧贴地面，直直往前溜动。

休息了一会儿，我又重新回到场地上开始溜冰。

一个男孩子飞快地从我身边溜过，衣服擦过我的右臂。我被吓了一跳，没有保持平衡，“砰”的一声摔倒了。

我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没能成功。这时候，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我侧过头，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看似陌生却再熟悉不过的脸。

六年了，这张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相逢了。

我没想到竟这样再见面了。

我看着他愣了好半天，一不小心重又跌倒。他又试图扶起我，我避开他，背向着他。

“哦，不好意思，你跟一个人真的很像”他说道。

原来。原来他没有认出我。

哦。是的。我现今的模样已和六年前迥然不同，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不光脸上带了伤疤，而且几年下来因暴食也胖了不少。脸上的轮廓已有所改变，而且神态也和从前大不相同。

我缓缓站起来，向场地边沿溜去。我只想赶快逃离。

当我换好鞋手抓着包往外走时，手臂又被人抓住了。

我不想回头，我不想面对他。

“我甚至感觉你就是她。因为你们真的很像。”像是笃定一样的声音在耳边敲起。

我拼命摇摇头，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我被这种莫名的情绪瞬间淹没。

“怎么，你不是她？我认错人了？”他一步冲到我面前，声音迟疑。

我点点头。

“那为什么你不肯说话？”

我已经无法言语。

越是爱的人越难以面对。

我快步走出溜冰场，奔也似地逃离。

三

自从遇见了路远之后，我古井不波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原本尘封在记忆河床底的记忆逐渐地自行浮上来。我时不时地会想起路远，想起我们曾经的美好从前。

像是为了得到印证一样，我来到了学生时代经常来的东畔湖。

我坐在湖边的石椅上看着静静的湖水。

“你也在这里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不禁一颤，但我没有回头。

他已经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上。

“这里是以前我和我女朋友经常来的地方。”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似乎并不等着我回答，又接着说道：“有兴趣听我们的故事么？我对你一见如故，见到你就像见到她一样。”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说出来还真有点生疏了呢。”

阳光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投射到湖面上，闪着耀眼的亮光。路远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敲起，我的心不觉为之颤抖。

“我读高二那年，在校园的路上与她擦肩而过。从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她。经过多方打听我才知道了她。有一次，我买通了她的好友，她好友生拉硬拽地把她弄到了溜冰场。要知道，她可是那种很乖的学生。她当然不会溜冰了，但是她却挺感兴趣地学了起来。不一会儿功夫，就能生疏地向前溜了。可毕竟溜得不稳，眼看她就要摔到了，你猜我做了什么？”

路远也并不等着我回答，接着说道：“我在她就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冲上去扑倒在地，她啊，不偏不倚刚好摔倒在我身上。我看见她立马就羞红了脸，而我的心里是在大笑。从那一刻起，她才认识了我。之后，我教她溜冰，还牵着她的手在溜冰场上溜着圈儿。后来，她就成了我的女朋友。”

往事一幕幕浮现，恍然如昨日。

路远接着说：“我刚才说过这里就是我们之前经常来的地方。高三时，有一天忽然传来她出国的消息。我慌了，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要出国，可我再怎么打听也得不到半丝她的讯息。也因为此，我高考也没考好，去了另一个城市读大学。几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打听她的消息，但却似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前些时候，我回到了这个城市，因为我想，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她总会回到这里看望父母吧。”

听到这里，我已经完全沉浸在往事中。忽然，路远抓住我的手说：“安琳，我们重新再一起吧。”

我猛一震惊。他说“安琳，我知道是你，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只是你却在逃避我。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不要再逃避我，好吗。”

泪水在眼里打转，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安琳，让我们在一起，好吗？”路远的声音带着请求。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忍了这么多年的泪水终于在他面前流了下来。

四

我和路远和好了。

每天下班，路远已经在单位门口等着我了。有一次，路远终于问起了我害怕面对的事情。我想，路远应该也是思虑了好久才开口问的吧。

好吧，总该是面对的时候了。于是，我告诉了路远关于我脸上伤疤的事。

“高三的一天，我和几个同学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悄悄地溜进化学实验室。一不小心，我的脸被灼伤了。我当天就离开了学校，并且告戒那几位同学千万别把此事说出去。没几天，我家人就到学校为我办理了离校手续。我本来很喜欢学化学，此后再也不敢接触化学，来到连城读会计，并没有出国。几年来，我没有和高中的任何同学联系过，所以也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毕业后，大家都各奔东西，没人回到这个城市工作，于是我回到这里工作。”

原来我认为很难讲出口的往事，就这样被我寥寥道出，我发现这已经不那么令人锥心刺骨了。路远的眼睛里有幽幽的光，仿佛在回忆往事。忽然间，他的眼里闪起了光。

“你说你在连城读的大学？”他声音激动地问道。

“嗯。”

“我也是在连城读大学的。怎么几年来都没有遇见你呢。”

是啊，怎么没有遇见呢？该遇见的时候即使不想见也能遇到，不该相遇时即使再想见面也遇不到。

五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经常去那家溜冰场和东畔湖。

但我感觉到，我们已经不像几年前在一起那么自然了。可能是这么些年后终于在一起，两个人都比较珍惜吧。我这样想。但我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有一天下班，路远却没有在单位门口等我。我只好自己回家。

走在路上，我听见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我面前。

“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吧。”陌生女子开口说道。

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屋。

“我叫索菲，你是路远之前的女朋友吧。安琳”

她竟然还知道这些。看着面前这个时尚大方的女子，我说道：“我也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哦？”索菲呷了一口咖啡，带着笑意说道：“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被呷如口的咖啡差点呛到。她接着说道：“其实我比你更早认识路远，只是你不认识我，而我也一直认识你。”

……

六

没有人知道我和索菲之间究竟进行了怎样的谈话。

第二天，我向单位递交了辞呈。

清晨的薄雾中，我提着行李抱着一盆紫罗兰离开了这里。

我看见紫罗兰的花瓣上闪动着晶莹的露珠，像流下来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