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庄稼说事

朱建勋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03 19:3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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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谙熟,情节设置比较合情合理,行文不疾不徐,最终道明因由。语言符合乡村民风,率性质朴。别拿庄稼说事,那该拿什么说事呢?读者自有分晓。

瓦屋村有热闹看了,宝根和媳妇柳叶眉因为没照顾好自家大棚芸豆遭了霜冻这根导火索,爆发了家庭战争。柳叶眉想不开喝了农药,被救护车一阵风似得拉走了。村里人捕风捉影说三道四,闹得沸沸扬扬,议论的余温尚炙手可热,警车又呜哇呜哇,像一匹撒欢的小叫驴跑进行政村。村主任气得慌,狗日的伶俐报警也没打个招呼,自己在喇叭里讲讲,替他骂一顿出气不就完了,还值当闹恁大动静,嫌村里不够乱腾!

伶俐家的大棚芸豆有两半畦被人喷了“一扫光”,一扫光除草杀根,开始不显形,直到其他畦里的芸豆苗吐须,长的前呼后拥,伶俐才发现,坏菜了,庄稼遭人暗算,气呼呼就报了案。

两个年轻的警察拍了照,然后走出大棚勘察。伶俐这块地紧挨小路,靠地边栽着一溜年青的白杨树,刚刚发绿的枝芽像小伙子嘴唇稀疏的绒毛。警察同志转了一圈,然后习惯性地询问伶俐:“你得罪啥人没,能不能锁定犯罪嫌疑人?”

村主任接茬说:“谁为人能四面光八面净?一看就是典型的打击报复!干这事的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对这样的货就得由你们警察同志威慑他一家伙。”

村人背地叫伶俐“离天高”,别看他炮不大,却不少装药,嗓门在老少爷们跟前大排量,像炸开的炮仗,唾沫星子四溅,看把你能的,难免有人看不惯,背地里毁他。菜畦里不失时机补种豆角,损失可以挽回来,可菜地被人毁坏总是件丢人的事,参差不齐,像白净的脸上生出一块痤疮,叫人看着不舒服。伶俐心里怀疑邻居宝根,不过他不能跟警察提供,他怕警察打破沙锅问到底,自己岂不是拿块巴巴糊自己一脑门子,自己臭自己?

伶俐在村里谋上妇女主任的差事,掌了女人的权,染了个毛病,见到村里漂亮女人,像块狗皮膏药直想往人家身上贴,身子骨软成一摊水,不安分的心思像浪花,日夜不停息,直到女人礁石般的意志崩溃。伶俐成了女人群里的一块宝,爱闹的老娘们免不了被伶俐揩油,嘴上也捞摸他两句:“你娘的屄,俺都多大大岁数了,往后你别喊俺妇查了。”伶俐知道肯骂他,是没把他当外人,也就骨露地回敬:“你生不生,俺叔的鸡巴说了算,让你生你都不生,还怕妇查!”岁数大的娘们脸皮厚,身子也不嫩,伶俐只在嘴上过瘾,吸引他的是柳叶眉的大奶子,时不时在他脑海里晃悠,他心里痒的像爬满了虱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伶俐这只老蜜蜂围绕着水灵灵的柳叶眉嗡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宝根不是傻鸟,瞅着伶俐有事没事围着媳妇搭讪调笑,就像自家院里发情的母狗招来的公狗,就明白伶俐这个狗娘养的没安好心,可又不能拿铁锨像打跑不要脸的公狗一样去轰伶俐。再说硬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母狗不撅腚,公狗它也上不成,只有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想让媳妇吐伶俐一脸口水,可媳妇没吐他,仿佛还与他对视了一会,宝根立刻觉得在手心里的女人要挣脱自己,去投奔别人的怀抱。他鸡蛋里挑骨头:“钻自家被窝冷冰冰的,和别的男人拉呱热火的不行,我操!

柳叶眉咯咯笑,说男人:“小样,我还不能和别的男人说句话了,小心壳量,啷当个脸给谁看呢?你当别人都跟你似的,整天惦记着裤裆里的那点事。”

宝根脸红了,无凭无据,总不能硬给自己虚构一顶绿帽子戴,但他不能马上就服软:“惦记咋啦?专家都讲了,人一辈子性交次数大约两千回。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千次的任务也完不成。”

柳叶眉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你想放个啥屁就放个啥屁,我整天没一点闲空,孩子一个一个拉扯大,比地主家扛活的都累,站着走路都能睡着,你们臭男人咋就知道干那事?说一个人一辈子两千回,这也不是那个领导规定必须完成的任务,又不是皇粮不交不成,再说皇粮现在也不交了,种麦子国家还补贴钱,你这一辈子两千回的标准也不一定一成不变,孩子小,是少两回,可你还有一夜五六回的时候呢。”

宝根知道自己理亏,嘴上仍吹毛求疵争辩几句:我们臭男人,除了我,还有谁?你给我说清楚。柳叶眉不理他,赌气翻身睡了,宝根越发觉得老婆不与他一条心了,使劲把媳妇硬板过来,柳叶眉推他一把:“我不守妇道,你还稀罕我干啥,整自己老婆算啥本事,能耐也找别人老婆去。”

宝根这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媳妇来月经了,一床血像游动的通体暗红的小蛇,围绕他撵也撵不走,他激灵醒了。爬起来蹲在院里,天上半轮月亮映在儿子撒的水汪汪的童子尿上,模模糊糊又有点光亮在里面晃动,那点光亮在心里越来越锋利,竟像墙缝里悬挂的镰刀,宝根的心被自己想象的东西深深割痛了。

大说过,汪汪叫的狗不咬人,不呲牙的狗暗下口!恼一个人,脸上不能显,赶在坎上使劲绊他一脚。当时的宝根觉得有点落井下石的味,这时想想还是大老谋深算。宝根出门见到伶俐,老远就打招呼:“大哥,吃啦。”伶俐支吾两声,弯着眼睛往柳叶眉的脸上瞅。柳叶眉这次根本不看他,眼神像树枝上的鸟,扑啦啦飞到远处去了。宝根心里暗暗骂:伶俐,我日你妈。柳叶眉的举动让他心里多少有点安慰,可没过大会,他又怀疑:守着自己,媳妇能不装个良家妇女样,若没事大大方方说句话怕啥?对,这叫欲盖弥彰。看,狗日的伶俐那个猴急样。宝根的肚里一下又满满当当了,心情像高空掉下来的暖壶胆,破碎的无法收拾。

柳叶眉见宝根一天不和她说话,吃饭也只顾低头呼呼扒拉,就没话打兑话:“咋啦,不舒服,是不是夜里没得手,还生我的气?我在书上看了个笑话,说俩海龟在沙滩做爱后相约明年再会,第二年公龟早早来到海滩见母龟已在并大骂公龟道:你爽完了也不把我翻过来,都晒一年了。”

宝根不觉得好笑,他想自己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前几年,村里有个淫妇,男人窝囊,管不住女人,自己开导自己说,别的男人睡了怕啥,洗洗照样用,并对外人发表奇言怪论说,过日子就像被强奸,无法反抗你就享受吧。村人没有不笑话他的。

哄睡了孩子,柳叶眉挑逗他,他冒了句:“去,婊子货!”

柳叶眉火了:“奶屄,磨道里卸驴,越说越下道了,你给我说清楚,我在哪做的婊子?说不清楚,我和你没完。”

“你自己干啥你自己清亮,和前院的老娘们争竞宅基地,她咋说的?妇女主任和你好,生孩子你沾光,宅基地上还想充光棍,没门。无风不起浪,你和伶俐没事,她能那样说?”

“骂人有好话?你个狗肉上不了台面的憨熊,你骂日他娘,你真日他娘了?”

宝根没嘴巴子,说不过柳叶眉,可他认死理:没啥事,外人凭啥那样说你?就算外人污蔑你,自己做梦见血可是千真万确,周公解梦:梦妻床上有血,防妻有奸情。假设梦不可信,可伶俐看见你,像耷拉着翅膀的公鸡遇见草鸡,死乞白赖地往你身边凑,会站着撒尿的爷们谁看不出来?

天阴沉沉的,看不见一丝阳光,时间长了,酝酿一场三月雪,宝根的心像极了结了冰的大棚膜,水滴成了一点一点的冰,透心窝子的凉。回家看到满面阳光灿烂的儿子,心里又变得热乎乎的,堵心的冰啪嗒啪嗒融化,又热又凉,矛盾着。和柳叶眉冷战几天了,谁也不跟谁说话。宝根稀释不了心里的阴暗,媳妇一定别人那个过,这事又不是件衣裳沾染了污点,使劲洗洗,洗不净大不了扔了。自己若和媳妇离婚,孩子咋办?啥也不说往前过,幻想着哪个淫棍在媳妇身上像个蛆似的拱来拱去,自己像吞了只癞蛤蟆,恶心着呢。

倒春寒袭来,霜打露头青,一大棚蔬菜,冒尖的蔫了。宝根看什么没一样顺眼,油瓶倒了也不去扶,眼睁睁看着刚会走路的儿子拼命哭闹,站着拉屎弄了一裤裆……宝根和柳叶眉的战争爆发了。宝根一根筋,脑瓜子转不过这个弯,下手没轻重,柳叶眉眼黑脸胖了,哭号着日子没法过了,家家都有农药底子,摸过一瓶,把所有的恩怨一股脑倒进了肚里。

幸好柳叶眉喝的是失效陈药,差点就出了人命大事,她娘家人过来讨个说法。宝根不服软,说:“不守妇道的事搁谁身上行啊?又不是件衣裳,说穿穿上,嫌名声不好,再脱了。”舅子说:“你有证据吗?你抓住现行了吗?”宝根说:“我没看见,但我能看出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的怪瘆人。宝根娘说,你这孩子咋能拧?啥话不能好好给你兄弟说,你中邪了?

宝根大呼小叫地说我没病,几个叔伯兄弟根本不听他解释,把他捆成粽子似的塞进三轮车,回来四下说医生诊断是轻度精神分裂,让先吃点镇静的药物,谁也别再刺激他。

柳叶眉咽不下这口气,隐约听说伶俐传言宝根毁了他家的大棚,气不打一处来,放他娘的狗屁,在街里就拦住伶俐:“你好孬是个小村干部,说话得有依据,你凭啥说是宝根毁你家棚?你磕个头放一个屁,行善没有作恶多,恼你的人多了,你自己说,你算那根葱,赖我家宝根!”

伶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走被柳叶眉拉住走不脱,气急败坏地嚷嚷:“你这个女人,疯了,不怕人笑话!”

柳叶眉说:“我死都不怕,我还怕啥?你今天说明白喽,你说宝根祸害你的棚,宝根因为啥?咱俩啥关系,我跟你睡觉啦?你这个拆了房子放风筝只顾风流不顾家的东西,你把村里的妇女当成啥啦。”

这种话在自家院里或背人处说说也就算了,况且还是能干不能说的话。宝根不精不傻地作壁上观,伶俐百口难辨。街里的闲人大都是些爱看热闹不花钱的主,没谁真意劝架,最后伶俐的老婆闻讯,俩女人唇枪舌战,伶俐得以脱身,灰溜溜走了。

伶俐满腹冤屈地去找村主任。主任说:“你现在只是怀疑,没啥证据证明就是宝根干的,能证明你能咋?好,他现在是一个魔道,你到哪和他说理去?现在话挑明了,这事就算了。你一个村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有些事也得从自身找找原因。”

村主任不得罪人,凡事好好好,他盖棺定论,说:这事算了。这事就算了。

伶俐不敢明面上驳了主任的脸面,他怕主任给他扣了怕天下不乱的帽子。主任说是方的,就是方的,说是圆的,就是圆的。他闷不作声,满肚子委屈像个咕嘟咕嘟沸腾冒气的水壶。

谁毁了伶俐的大棚!宝根不认这壶酒钱。柳叶眉在街里撒泼,她认为一闹就把男人摘得一干二净。没那么便宜的事,她越说没那么一档子事,别人就越往那方面考虑,有拾钱的,有拾媳妇的,没有拾骂名的,她这一闹腾,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把个黑锅结结实实扣在宝根背上了,宝根觉得出门先背了上几束鄙夷的眼光。

宝根觉得自己窝囊,派出所的同志碍于村主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把事件的火焰熄灭的无声无息。但他要揪出这只夜幕里的黑手,让他在全村老少爷们雪亮的眼皮子底下曝光,还自己一个清白!

宝根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半夜里迷迷糊糊就醒,然后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与伶俐毗邻的自己家的地里蹲一会,毫无声息像一片长在潮湿窗棂上的木耳,倾听着伶俐家地里的动静。星星点灯,虫鸣嘹亮,宝根仰卧在被露水打潮的软草上,心里咒骂狗日的伶俐,自己倒成了他家庄稼的守护神,每夜一课,雷打不动,不然自己睡不着觉。开始柳叶眉没在意,有天夜里醒了,一摸宝根的枕头冰凉,越想越不对劲,咋也合不上眼,索性坐在灯下,直到宝根披着一身草花睡眼惺忪回来。柳叶眉沉着脸问:“黑灯瞎火跑哪鬼混去了,一身草和那个不要脸的钻柴火垛了?”

柳叶眉喝药后和伶俐闹得满城风雨,宝根也一直没抓住媳妇红杏出墙的罪证,俩人如火如荼的日子就像熄灭的灰堆,宝根这根通红木炭被泼了一瓢冷水,哧啦一声,对媳妇再也冒不出火,驴唇不对马嘴地应着:“我是发癔症?梦游了?”

“少打岔,说正事。”

“一个精神病能戳弄啥花花事,你别抬举我了。”

柳叶眉再问,宝根死活不肯透露。有时说话是不能像一碗清水似的,太透彻,一眼望到底就没意思了。

宝根在心里跟自己说,还去守株待兔?一连几天连个鬼影也没碰见。不去?前几天的蹲守岂不前功尽弃!背着个黑锅,他的心情像一边高一边低的马路,日子咋过都不平衡,抓住毁坏大棚的人,窝在他心里的疙瘩才能扯平!

风的大手抚过,树枝条像汉子怀里女人哭泣,双肩抖动不已。这天夜里宝根习惯性醒来,他像瘾君子被一根香烟引诱,听着柳叶眉均匀的呼吸,他不敢拉灯,起床的过程与睡觉相悖,动作了然于心。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出家门,屋外伸手不见五指,宝根感觉自己就是一匹狼,潜伏了很久等待捕食的狼,风里散发出来一阵一阵猎物的气息。

宝根走近庄稼地,放慢了脚步,他听到了手锯锯树的声音,是在锯伶俐家的树,沿路的那趟碗口粗的树。锯吧,放心大胆的锯,锯完才好呢,锯完就罩不到自己的庄稼地里了。

宝根蹲在一个坑里,心里琢磨,那个人是谁?回头狠狠熊他,是爷们,干事就得放在桌面上,别拿庄稼说事!咔嚓嚓,一颗白杨拦腰折断……一连三棵,听不见锯声了,那人要走?宝根摸索着向黑影靠拢,不想被土包绊了一脚,“扑通”,一个晴天霹雳,那个黑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撒腿大跑。

宝根守了十多天,能轻易让他跑了?他豁了命追,到底年轻,跑了一段,就听见前面的人粗重的呼吸,毕竟那人锯三棵树的时间他在养精蓄锐。宝根扑上去抱住那人的时候,嘴里恼怒地说:“你跑啥?”

那人听清他的声音,一下瘫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宝根……你个熊玩意不要命地撵我弄啥?”宝根一把摸住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泄气地说:“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