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让我忘记
一段不能忘怀的岁月,一段让人感动的情感。文字平淡的诉说了一个感情故事,在平淡的诉说里面是深深的情感。问好作者!
在别人看来,我一个“文革”后第一批考上城里读高中的学生,而且是全公社唯一考上城里的女学生,即使没有考上大学,也不至于嫁给那样一个穷光蛋,而且那又很偏僻,进城得走上几十里山路才能搭上车。
可我偏偏要嫁给他,父母及亲友劝也劝不到。父母曾吓唬说,永远不要上他家的码头。可我还是去了,按父母的话说,是鬼迷了心了。
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会被成子迷住。
起初,我并不认识成子,是我一个姐夫认识。姐夫说,成子姓阳,阳家村的,并说和他是一个大队的,邻村的。关于成子消息,都是姐夫告诉我的。以至后来我要嫁给成子,惹得父亲咬牙切齿地骂姐夫是一个鬼。说,不是他那个鬼,你怎么会去那个鬼地方。有一阵子,父亲骂得姐夫来我家都不敢来,因为父亲说过,来了还会打人的。
成子大我十二岁,是隔壁公社的,与我相距二十多里。成子的村庄坐落在一个大山脚下,交通很不方便,小学建在几里远的一个山坡上,赶集更要翻山越岭走上十几里山路。
记得第一次外甥女小玉领我去成子家时,真想不到会是那样一种情境。
第一次去成子家,是以借书为借口。因为姐夫说过,成子家有许多书。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我和外甥女小玉,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河堤,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再踏上一条长满杂草的山路,山路穿越一座大山,山上是茂密的油茶树,大山那边的山脚下,便有一个不大的村庄。村庄的最后面,也就是靠山的地方,那就是成子的家。我随着小玉朝小屋走去。
“在家啊。”我推开虚掩的单花门,看见坐在长板凳上看书的成子,先打了招呼。留着八字胡的成子个子较高,穿着单薄的中山装,显得很瘦,他看书带着眼镜,头发也花白了,那样子,很像一个教书先生。
“你来了。”见到我,成子似乎有些慌张,尽管早知道我会来,我给小玉带给他的信上说过。成子急忙起身招呼我们“坐,坐。”可这屋子里除了成子坐的这条长板凳外,就只有那一张用两条长凳五块木板搭成的床可以坐了。格子窗下面是一个书桌,书桌旁的屋角落里有一个老式衣柜,屋子中间打了一个地炉子,但没有生火。从屋子里走出来,左边的屋檐下,有一个用青砖砌成的简易灶,灶上放着一个小铁锅,灶里有刚烧成的柴灰,灶前面还有几根未烧完的干松树枝。简易灶的外侧,有一堵二尺多高的矮墙,挡风雨的。
在屋檐下做饭?我怀疑着。
成子好像看出我的心思,不好意思地说:“看我这个家,不像一个家。”
“农村嘛,都差不多。”我急忙指导目光转到书桌上的杂志上,成子走过来,指着杂志上的第一篇小说对我说:“《春之夜》是我写的,没写好。”
我“哦”了一声就拿杂志看起来。
“你也爱看书?”成子问我。
我“嗯”了一下。
“看点书,好啊!可在乡下,女人爱看书的确是不多。——你喜欢什么样的书?不知道我这里有没有。”
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心思在书上,倒是在想,成子生活的环境怎么会是这样,而且人也这么苍老、难看,比我来他家之前想像的不知要差多远了。我像受了惊吓一样,心猛烈跳了起来。只是在屋中间站了一会儿,便带着外甥女小玉逃一样的离开了成子的家,离开了那个灰尘满地的小房子。书,一本也没借。
可后来,我竟鬼使神差般跟了成子。
我来成子家那年,是田土责任到户的头一年。那时,社员同志们都认为,成子在家写写画画,是不务正业。我父母及所有亲戚都反对我跟成子。直到做结婚酒那天,父亲还问我:“女啊,你想不去,现在还不迟,过了今日,你就没退路了。”可我怎能让成子抬空轿,做空酒呢?从那个阳光灿烂的冬天,我便跟成子过起了小日子。哥哥弟弟早分家,成子因“不务正业”成家晚,一直和父母一起过,直到我去了才另起炉灶。
成子做了结婚酒这后,只剩下两担谷半斤油了。
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粮食很紧张,一个村子难得一两户人家有粮食剩余,成子是死要面子的人,我对村里的人又不熟悉,米快吃完还没有借谷来,我想迟借一天少欠一点。
正是黄瓜丰收的季节,家里每天都摘一大篮黄瓜做菜,只要一两个就够了,许多人家都是拿剩余的黄瓜去喂猪,卖是没人要的,家家户户种了黄瓜.我在早上做饭的时候,把早上剩余的黄瓜切成片。放在米汤里熬粥吃。黄瓜粥没有南瓜粥那么香甜。我这么吃一天,却能节省半天的米。
有一天早上,我端着碗站在家门口喝黄瓜粥,对门的老奶奶走过来看我吃什么,一走我跟前,她大声喊起来:“呀,黄瓜熬粥,怎么呷得?造孽啊!”我被老奶奶的话弄得十分尴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
我说,呷也呷得。
后来,这个老奶奶,多次拿我对村里其他人说,这个兰妹子,天天一个人(成子外出做油漆工了)呷黄瓜粥真是造孽啊!我真不知道老奶奶这么说是嘲笑我,还是怜悯我。
我对这个老奶奶十分恼火。呷个黄瓜粥要你宣传?管你屁事?不是人呷的?你以为自己呷了人参燕窝?
从此,我再也不到外面喝黄瓜粥,免得那个老奶奶见了又多嘴。
我想我既然选择了成子,就是呷黄瓜粥,也得自己撑着。只是不想让村里人知道,更不想让自己的父母知道。呷黄瓜粥还不觉得苦,苦的是不该让老奶奶看见了。我不想让别人来嘲笑我,包括自己的亲人。
后来,也就是田土责任到户的第二年,我家终于告别了黄瓜粥时代。
再后来,我家不仅远离了黄瓜粥,还有上千斤的稻谷剩余。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成子也去世了十六个年头了,可那黄瓜粥,我怎么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