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爱情泪（四）

死亡——如此简单

奶奶说，她亲生母亲病逝的时候，她没有觉得死亡有多恐怖。对于死亡，奶奶没有想过太多。

也许是因为那时太小，脑子里没有过多的概念；也许是因为奶奶觉得母亲被病魔折磨的太苦了，死亡对于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那时候，奶奶甚至认为去那个所谓的天堂，才不会有病痛，才会有真正的快乐……

奶奶对死亡的真正恐惧和认识，是从后来的一天开始的。奶奶的苦难日子似乎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奶奶说，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才明白死亡的影子，像个魔鬼，一直缠绕着每个人。

你不知道，你下一刻是否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因为厄运也许会在下一秒降临，让你来不及躲藏，来不及去恋留这个世界。

那是在新哥哥走后的第一个夏天。

奶奶每天依旧会背着小妹妹，坐在门槛上发会儿呆；依旧会偷偷溜到小河边一个人静静的走一走……

日子，似乎渐渐恢复了平静。

爸妈每天依旧早出晚归，新弟弟依旧喜欢粘着奶奶，小妹妹更是一刻也不肯离开奶奶的怀抱。虽然没有新哥哥的日子，有点辛苦，有点心痛。但是，奶奶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表现过什么，依旧默默承受着一切，默默等待着哥哥回来。

那个夏天，天很热。奶奶喜欢在天黑后出来走走，当然得带着两个小拖油瓶。

在夏夜的星空下，奶奶喜欢撇开一切，傻傻的回忆过去的一切，甚至幻想着新哥哥会从星空里走出来，回到她的身边，和他一起看夜色苍茫，看星光闪烁……

那一天，天终于黑下来了，白天的燥热在夏夜的笼罩下消散了许多。蝉噪声依旧在耳边回荡，门前的树林显得更加阴凉。刚吃完晚饭，奶奶还在收拾碗筷，弟弟便急着要去树林乘凉。因为夏天的每个晚上，奶奶都会带他们出去乘凉。这一天也不例外，在弟弟的催促下，匆匆收拾完奶奶就带着两个拖油瓶出发了。

可是，奶奶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夜晚，会让她那么恐惧，会让她后悔一辈子，也愧疚一辈子。

那个夏夜，很美，夜幕里有许多美丽的萤火虫在飞。一闪一闪的，像梦境一样。奶奶说，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萤火虫是最美丽，最灿烂的，像闪烁的星星。可是，那个夜晚，奶奶突然觉得，萤火虫很恐怖，就像是死亡的灵魂，萦绕在人的周围，不肯散去。

因为，那个夜晚，奶奶不留意，让一只萤火虫不小心飞进了小妹妹的鼻孔，却再也没有飞出来。奶奶说，她当时有点害怕，可是见小妹妹没什么异样，也就没有太留意，她想萤火虫也许会自己飞出来的吧。但也就是那个夜里，小妹妹突然发起了高烧，还浑身抽搐痉挛，很痛苦很恐怖的样子。奶奶心里明白一定是萤火虫在作怪，可是她不敢跟爸妈讲，只是紧紧的搂着妹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妹妹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死亡的气息并没有因为奶奶的恐惧而消散。第二天，当奶奶从睡梦中战战兢兢的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搂着的妹妹早已经僵硬了。她那惨白而痛苦的小脸蛋，离自己的脸那么近。恐惧席面而来，奶奶，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吓坏了爸妈，也吓坏了睡在一旁的弟弟。奶奶说，当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妹妹冰冷痉挛的面孔吗？还是害怕那似乎被死亡灵魂附体的小小萤火虫？她只知道，妹妹因为自己的过失，再也醒不来了。昨晚还在自己怀里的妹妹就这样安静了，再也不会哭闹，不会欢笑。

奶奶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是与自己有关的，也没有人知道妹妹的死是与一只美丽的萤火虫有关的。他们都以为小妹妹是突染疾病死去的。爸妈虽然也难过，但是，在那个年代，小孩子夭折是很普遍的，生活依然要艰难的继续。活着的人，总是在繁琐的尘世里学会了遗忘……

可是，这一切奶奶并没有忘记。

直到现在，奶奶还是念叨着死在她怀里的小妹妹，那个还不满周岁的小妹妹。奶奶说，在那个醒来的清晨，她终于明白，生命原来可以走的如此匆匆，如此安静。死亡原来离我们都很近，近的可以闻到它的气息，可以听到它的心跳。

这件事情，对奶奶的打击很大。奶奶的内心受着苦苦的煎熬，她知道妹妹是为何而死的，却不得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奶奶说，自己太胆小，太软弱了。不敢面对家人的责备，更不敢面对死去的小妹妹。

从那以后，奶奶变得更胆小了，几乎从来不说话，只会埋头做事。

她甚至变得有点疑神疑鬼，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出去了，因为她似乎会听到妹妹的哭声，很凄惨，很无助的哭声。奶奶说，家人有段时间还带奶奶去看大夫，说奶奶病了。更严重的是，村里人都传言奶奶被鬼缠身了，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奶奶，每个人都在背后说奶奶是个充满晦气，不吉利的人。

其实，只有奶奶知道，自己没有病，也没有被鬼缠身。

只是心累了，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