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荒月
小说有股浓浓的亲情以及生活气息在里面。构思合理,读起来舒服自然。祝快乐!
腊月里没雪,天干巴巴冷。那天下午,我和我那嘴眼有点歪斜,看上去傻呵呵的大哥刘金在屯子西头的冰面上抽冰猴玩。我们觉得那些涂上去各种颜色的冰猴在铮亮的冰面上旋转起来很好玩,尽管天气很冷,我们一帮孩子还是那样痴迷着不愿离去。我的冰猴开始摇晃,眼瞅着就要倒去了,我忙从袖筒里抽出手猛抽了两鞭子,当挨了鞭子的冰猴重新加速旋转起来后,我又紧忙把冻僵的手爪伸进袖筒里响亮地抽动鼻子,把虫子一样就要爬进嘴里的鼻涕很劲吸回的当儿我看见牛队长朝我家走去了。
我说:“牛队长去咱家了。”
大哥说;“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说:“拎着肉呐。”
大哥说:“操他妈的又有肉吃了!”
大姐英子来喊我们的时候大哥刘金正往冰面上热气腾腾尿尿,此时他有些亢,说:“你快来看我尿的洞洞像啥?!”
我说:“大姐喊我们回去呢。”
大哥说:“你以为我听不见?”
“操他妈的吃肉去。”大哥又说。
我和大哥有些不情愿的收起冰猴向大姐走去时大姐显然有点不高兴了。
大姐说:“你们俩聋了是不是?”
大哥说:“你眼瞎呵,看不见我在尿尿?”
大姐说:“虎玩意。”
我们到家时牛队长果真在我家和我娘在说话。
娘说:“眼瞅要过年了,你说过扯布料给孩子们做新衣裳咋还不扯?”
牛队长说:“咋能不扯,我说过的事啥时候没做过?”
那天的晚饭果然很丰盛,有肥猪肉、还有血肠。我爹和牛队长喝了酒。我娘没喝,但脸上依然笑花灿烂着……
夜里,大哥刘金老早就呼呼睡了。大姐英子在北炕躺着,不知她睡了还是醒着。
爹说:“你跟他说说让我喂马,刨冻粪累死我了。”
娘说:“你窝囊!你咋不死了呐!”
爹说:“是你让我窝囊的。”
娘说:“是你养不起老婆孩子。”
爹说:“我养不起,可有人愿意替我养,还愿意给我送肉送酒呐。”
娘说:“你窝囊,你咋不死!”
牛队长平白无辜撤掉饲养员老金的职是不几天以后的事。
老金说:“我咋了,咋不让我干了?”
牛队长说:“有人说你往家里偷马料。”
老金说:“我没偷,我敢对天发誓!一定有人坏我老金,我操他八辈祖宗!”
牛队长说:“你不用骂,不管你偷没偷,有了这风声我还让你干的话,以后我就不好说话了。”
我爹当上饲养员后轻松了许多,不抡大镐刨冻粪了。饲养员的具体工作是喂牲口。牲口白天干活,夜里才喂,所以饲养员夜里是不能回家的,这也是牛队长答应我娘让我爹喂牲口的主要原因。腊月里的夜晚比白天还要冷,我爹给牲口拌完料后就钻进料房里囫囵躺下了。料房里的那铺火炕下午的时候就让我爹烧的滚热了,我爹躺下来烙烙腰背感觉好舒坦,不一会黏黏糊糊打起了盹。就在这一刻讨厌的虱子欢儿起来了,我爹突然感觉胯裆里瘙痒难忍,于是伸进手呲呀咧嘴挠。挠着挠着指甲缝里黏糊糊的了,爹抽出手闻了闻,此时一股骚臭味钻进鼻孔直往肺里散去,爹一阵咳嗽,一块浓痰蹦到了地上。“操他妈的……”爹嘟哝着坐起来卷了一支烟点上了,此刻他的睡意如同那烟雾已经散去,爹感到了冬夜里的孤独。爹坐那吸烟,眼睛盯着窗子,窗外的夜是黑洞洞的。这时爹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幻影——牛队长用手爪粗鲁地抓捏着我娘的奶子,用猪一样的长巴脸往我娘的身上蹭来蹭去。此刻我爹感觉到胸膛在里呼呼着火,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咯吱咯吱的咬牙声,爹想大声吼叫,想把胸膛里的火吼出来。正在这时从马棚里传来了牲口咬架的嘶叫声,爹仿佛从梦中突然惊醒,蓦地握起料杈(拌料时用的木棍)像疯狗一样几乎是一步跳蹿而去。接下来马棚里响起了叮咣的抡棍子的声音和我爹愤怒的叫骂声。
几年前的五黄六月,我爹患了一场哮喘病。起初我爹没咋在乎,并没有因哮喘而停止劳动,他同那些健壮的劳力一样出现在火热的劳动第一线。为此我娘激动不已。应该说那时候的我爹是个勤劳又刚强的男人。事实上在那个饥荒不堪的年月里,我爹为那永远换不来钱的工分去拼命是很愚蠢,就像我娘在饥饿与艰辛里为我爹坚守着那道贞洁防线一样。因无钱医治,在加上带病劳作,我爹的哮喘病日趋加重,最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爹的哮喘愈发剧烈起来,空洞而苍白无力的咳嗽声如同苦涩的烟雾在屋里长久弥漫。雪上加霜,正好此时家里的粮也断了。饥饿难忍的我们三个孩子在我爹没完没了的咳嗽声中像没喂食的小猪崽一样跟在娘的脚前脚后跑。那些日子娘的眼睛总是那样红肿着,原本清秀的脸上爬满了愁容。就在那个死不得又活不起的艰难关头我娘想到了早已对她垂涎欲滴的牛队长。我娘的那道贞洁防线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在那散发着霉味的库房里被强壮如牛的牛队长(兼保管员)彻底冲跨了。然而我娘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因此而改变。风雨过后,我娘的感受是长相丑陋的牛队长比起我爹来更像是男人。特别是潮起潮落时带给她的那种玄妙与飘然是在我爹身上从未得到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我娘的脑海里雾一样弥漫不散了。
那次的哮喘病险些要了我爹的命。那天中午我娘带着快意未尽的情绪飘然而归时我爹已经人事不醒,如果不是及时送往公社卫生院的话我爹就没命了。我爹之所以起死回生当然是牛队长的功劳了。
从公社卫生院出院后,我爹的身子骨渐渐开始恢复了,这和牛队长的关怀是分不开的。那些日子里牛队长频频出入我家,又送肉又送豆子的,一时间让我爹感到了无比的温暖。然而牛队长的关怀不久却引起了我爹的怀疑。我爹觉得牛队长的关怀决不是平白无辜的。我爹有过这种感觉后依然装出一副平静如常的样子。我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看出庐山真面目。
身体恢复后的我爹夜里开始不安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投入到我娘的怀抱里想做一些事情。我娘却那样呆板,因心事重重而凝滞的目光死死盯住窗子,表情十分冷漠。
娘说:“大病刚好,你身子骨还虚呐,快睡吧。”
“不虚了、你摸摸看……”爹说抓住娘的手往自己的胯裆滑动,正当我爹亢奋不已的时候我娘把手突然抽走了,此时的我爹像跑了气的气球一样失望了。
爹说:“你烦我?”
娘没言语,目光依然盯着窗子。
“我知道你为谁烦我。”
“我本来就没想瞒你。”娘说。
爹的头嗡了一下。
“我果然没猜错,你跟牛队长……”爹说。
“你真不要脸!”爹又说。
“你已经是臭婊子了!!”爹吐了口恶痰说。
“我不当婊子几个孩子就得饿死。”娘说,“你窝囊,养不起老婆孩子!”
我爹一轱辘爬起来揪住我娘的头发说:“臭婊子我打死你!”“给你打,你最好是把我打死算了,省的为这穷日子操心!”娘哭着说。在他们不断升温的吵架声中我们三个孩子都醒了。
话虽那么说,我娘还是有些担心我爹和牛队长打起来闹的满屯风言风语,因为毕竟不是一件可以张扬的好事。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我娘的预料之外。第二天,我爹不但没有和牛队长打架,而且超乎寻常对牛队长表现出了亲密。对此我娘无法理解,同时深深感受到了相貌丑陋却聪慧大胆的牛队长的令人敬畏的男人气质。
人家横竖睡过你老婆了……我爹想,现在打死他又有什么用,你不是愿意帮我拉套吗,我让你大胆拉,直到你拉不动为止。
那天红红的夕阳被西山咬掉一半的时候牛队长来了。他夹着一块布料满脸堆着笑对我娘说:“布料扯来了。”
“多少尺?我看不够三个孩子做的。”我娘接过布料抖开来问。
“当然不够,你瞧这是你和英子的。”牛队长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绿格格的布料说。
“你这道道鬼!”娘高兴地说。
要穿红绿格格的新衣裳了,十五岁的大姐英子激动不已。我也不例外,高高兴兴蹦跳着。第二天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我问大哥:“过年有新衣裳穿了你咋还不高兴?”
“高兴个屁,我想揍他。”大哥说。
“揍他是轻的,我都想杀他!”大哥又说。
“你想揍谁?”我说。
“傻瓜,我不告诉你。”大哥说。
其实我把此事告诉过我那聪明的大姐英子。她却不当一回事,她说别理那个傻子的话。
十五岁英子穿上红绿格格的新衣裳后像我娘年轻那会儿漂亮了,弯弯的柳叶眉、白里透红的鸭蛋脸、微微隆起的胸和修长的腿的确令人着迷。
牛队长说:“英子像你年轻那会儿漂亮了。”
娘说:“你还记得我年轻那会儿。”
牛队长说:“咋不记得,那时侯的你就是现在的英子。”
娘说:“英子不像我命苦就好了。”
过年的时候我们都能穿上新衣裳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那天,娘乐着让我们一个个试穿新衣裳。当轮到大哥刘金那里时娘没想过的事情发生了,嘴眼歪斜的刘金把娘递过去的新衣裳狠狠摔到地上了。娘现惊愕在那里,片刻后才生气说:“你想干什么?”
“我不穿!”大哥说。
“你咋不穿”娘说。
“看你那傻样。”大姐插嘴。
“你才傻,你们都傻!”大哥说。
娘瞥了一眼牛队长弯腰拾起衣裳出去了。牛队长也瞅一眼刘金走了。
那天歇晌的时候我爹和张老板子他们坐在料房里的火炕上边吸烟边闲扯着,就在这时侯老金来了,老金一屁股坐到料袋子上狠劲抽动鼻子说:“这屋里什么味?”
张老板子说:“马粪味呗。”
老金说:“不对,我闻着咋有王八味呢,谁吃王八肉了?”
那一刻大伙的目光都滑到了我爹脸上,我爹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大伙一阵哄笑。
老金说:“王八这玩意真坑人啊。”
我爹说:“你不想呆就滚!”
老金说:“你是管牲口的,还能管人,你以为你是牛队长?”
“我操你八辈祖宗!”我爹握起了料杈。
正当此时牛队长进来了。牛队长绷黑了脸问:“咋回事?”
我爹说:“没啥事。”
老金也说:“没啥事。”
牛队长说:“你们都给我听着,以后没啥事少往这里凑合,丢马料的事还没完,牵扯到谁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队里的事都是我定的,谁不服气当面跟我干,那才有种……”
牛队长说完瞄了一眼老金,发现老金卷烟的手在发抖。
被老金当众侮辱之后我爹的情绪一下变的有些异常了。他常常醉酒,醉后大骂我娘和牛队长,对此我娘并没有感到奇怪。我娘想,你总算有点男人味了。在这样的情景下牛队长是不会来我家的。
那天下午我爹又喝醉了。喝醉后的我爹又开始骂我娘和牛队长,沙哑的吼骂声久久回荡在屋间里。那一刻我娘正在外屋间的灶坑前烧火。她没有看见我大哥刘金从菜板上拿起菜刀揣入怀里,她没想到或者根本不去想推门而去的刘金去生产队找牛队长。正象在生产队指手画脚分配劳动任务的牛队长不会想到灾祸即将临头。
推门而去的刘金带着我爹回荡不息的吼骂声疯狂奔跑,他觉得只有杀死牛队长,爹的吼骂声才会停止。他没有想自己正走向犯罪。我大哥刘金撞进生产队的大屋时谁都没想他是来杀人的,因为刘金毕竟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傻呵呵的孩子。正因为如此,揣着菜刀来的刘金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包括牛队长。当刘金来到牛队长身后(牛队长坐在那把木椅上说着话)举起菜刀向他脖颈砍去时那些人才惊呼而起,但已经来不及了,牛队长还没反应咋回事的那一瞬间锋利的菜刀已深深剁进他的后颈。当那些人惊呼着涌来时牛队长的头颅已向自己的胯裆垂落而去,黑红的血奖喷射而出,溅了刘金满脸。此时刘金吓呆了……
牛队长死了,是被我大哥砍死的,这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县公安局的警车第二天早晨来的。第一次看见警车的我和那帮孩子一样兴奋不已。警车刺耳的警笛声让偏僻的小屯一时间沸腾起来,我和别的孩子一样拼命追赶警车,亢奋的情绪让我忘乎所以。警车终于停在了我家门前,从车里下来的那些警察直奔我家屋里去了。屋里我娘紧紧拥着我大哥发抖。
警察问:“他是刘金?”
“是他杀了人?”警察又问。
“不是。”我娘说。
“带走。”警察说。
刘金被两个警察向外拖去,娘疯了一样哭喊着追了出去。刘金被塞进警车后,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响起,警车在我娘死去活来的哭喊声中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