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呼喊
小说中纯朴的乡风可问可感,憨厚表现的比较突出,重情重义的“傻人”,内心的情感虽然不足以表露,却深深的存在着。结局使人唏嘘不已。
马红刚来时,应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两条腿不知什么原因,看起来总是一只长一只短,所以走起路来老是一斜一斜的,口水仿佛永远流不尽似的,一看就是个傻子,大家都这样嘻嘻哈哈地猜测。
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了秃老亮的院子里看热闹,马红倒也不怕羞,列开嘴冲大家傻傻一笑。哦,大家明白了,是个傻子!大家耍猴似的逗弄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秃老亮并不秃,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喊他“秃老亮”,前几年,村里还很不发达,土里刨食,都穷兮兮的,很多家庭实在揭不开锅,儿子讨不到老婆,于是很多人从云南贵州买些“蛮子”来,哪家看中了,便讨价还价,东拼西凑借些钱买下。“蛮子”是村子里对南方山区的蔑称,其实,自己并不比所谓的“蛮子”高贵些,大这样“蛮子”,“蛮子”地叫,与这些“蛮子”相比,仿佛自己清高了许多,文明了许多,进步了许多似的。
马红虽是“南蛮子”,秃老亮却一分钱没花,倒不是他没钱,相反,秃老亮的家底在村里还是很说的过去的,尤其是这几年,他两个儿子成人了,大劳力一个,很能挣钱。马红是在县城回村的马路上被秃老亮拣来的,衣衫破烂,疯疯癫癫,但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问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的爸爸叫马大海。于是秃老亮把她带回了家,但在分配的问题上犯了愁。
秃家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早早出嫁了。剩下两个儿子,长的没话说,五大三粗,白白胖胖的,这两家伙不仅长的像,就连名字都一样,都叫老鳖,大的叫“大老鳖”,小的叫“小老鳖”,在乡下里,“老鳖”就是王八的代名词,但不知道为什么秃老亮偏偏给儿子叫“老鳖”,秃家婆娘是个很邋遢的女人,脸色蜡黄蜡黄的,估计是饿的,毕竟家里有三个如狼似虎的饭桶。整日慢吞吞地,每日黄昏,总是站在她家院子西边,拖长了音调喊:“小老鳖,吃饭喽!”,声音悠远回长,响彻整个不小的村落,大家坐在村口我家那棵老槐树下,一听秃家婆娘喊,便开玩笑说,这个黄脸婆子,又在号丧了,紧接着远处一个肥壮的身影在落日下缓缓移着,小老鳖那呆痴的肥脸上映着傻笑,一步三晃悠地走来,宽宽地路上,拉下长长的影子。小老鳖的傻是有目共知的,是真的傻,傻到只知往自己嘴里送饭吃。相比较,瘸子里挑将军,他哥哥要聪明些。当然,我猜想应是年龄大些的缘故,大老鳖年近三十,却还没机会沾沾女人气,每当他走在村里那条宽阔的路上,来往姑娘媳妇便狠狠剜他肥硕的背影几眼,而他总不在意,傻呵呵地笑着,眯缝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耷拉着脸皮,歪在一边的嘴吊到眼睛上,看着看着,仿佛闻到了女人香,熏的他口水不自觉间吧嗒一声流下来。
按礼说,这个不花钱白拣来的蛮子应该分给大老鳖,村人却给秃老亮出主意,把这个傻字给小老鳖,这样年龄相差的不太远,而且小老鳖是傻的彻底,大老鳖呢,精明点,以后有钱了,还怕弄不到老婆嘛。秃老亮和他黄脸婆娘左右为难,大老鳖在一旁狠狠跺着脚,最终这个南方蛮子还是归了大老鳖。
后来证明当初秃老亮把马红许给大的,是非常明智的,而且大老鳖非常非常的疼这个蛮子。村东头马路上有家小小的商店,大家平日里劳累了或轻闲了便聚在这个小小的店门口,海阔天空,乡下的爷们也有认识几个大字的,识字最多的便是之乎大爷,但具体识几个字还有待商榷。等到人聚的差不多了,之乎大爷便清了清嗓子,先哼几声,然后右胳膊一抬,那架势就出来了,先是武子蛋十八般武艺,我后来才知道,之乎大爷口中的这个“武子蛋”,就是平书中那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武子胥”。等到武子蛋的故事差不多的时候,马红便一拐一拐地来了,手里握着几个钢蹦儿,冲大家傻傻一笑,眼睛便转向屋内摆放的花花绿绿的零嘴,当然,她是不会多拿,选一些价值和手里钢蹦差不多的东西后,紧紧抱在怀里便又折身回头,一屋子子的老少爷们开始开些不荤素的玩笑,“马红,昨夜秃老亮在哪屋子睡的?”“揍你没有?”“这些个钢蹦是秃老亮给你的还是大老鳖给的?”……哈哈哈哈……偶尔会碰到秃家黄脸婆娘,听到这些,便骂几个同辈爷们,“日你娘的,又欺负俺马红啦?”,然后呵斥着,从路边拣起一只树枝,赶着马红朝家里走去。多数的时候是大老鳖陪着马红来商店的,临近商店门,便劝着媳妇:“不能多花了啊,就这几个钢蹦了,花光了,明天就没有了……”众人笑着,看着这对活宝。店主便将一包瓜子或者花生递给马红,马红咕哝着众人听不懂的方言,然后被大老鳖牵出了门,丝毫不将众人的嬉笑放在心上,路两旁的媳妇们看着便羡慕地说,傻子有傻福,看,有几个像马红这样享福的?饭来张口,又没有烦恼挂在心上。
农忙时节,马红便被拖到田里,干活自是轮不到她,怕的是没人在家看管惹了祸,或是跑丢了,只好拖到田里。烈日炎炎,马红当然不愿意在田里晒,死活要回家,急了,黄脸婆娘便一巴掌甩过去,马红顿时呼天抢地,号哭不止,秃老亮骂骂咧咧,小老鳖只顾埋头割麦,大老鳖不乐意了,镰刀一扔,拉着马红咄咄囔囔地跑商店去了,一边哄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票,换来一个大雪糕,剥开外面的包装纸,先放在鼻子下闻闻,咽了咽口水,然后递给身后的马红,“恩,香的很,快吃,别哭了。”马红便止住了嚎叫,随手抓抓满脸的眼泪鼻涕,傻呵呵地接过雪糕,咔嚓咔嚓吃起来。
春去春来,日出日落,一切都在改变着,小小的村庄也改变着。人们变的富有,变的苍老。马红依旧傻呵呵地一拐一拐地行走在这个已铺上了水泥的路上,当年那个小小的商店也更新换代成了大超市,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马红抱着满满一堆零食,边吃边傻笑。“憨马红,你老爹给你来电话了,快接!”当年跟在马红身后起哄的小孩子已经成了小伙子,拿着手机朝马红晃悠着,“老爸来电话了?”马红蹭到面前,死盯着摇晃的手机,呆滞的眼睛闪闪发光,“是啊,你老爸马大海的电话,找你呢,给。”小伙子一边说着一边抠下手机电池,递给了马红,马红接过手机,声竭力嘶得喊着老爸老爸,谁也听不懂其他,超市来往的人群大笑着看着马红耍猴,马红却不理会,仿佛真的听到了当年老爸的呼喊……
这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来的特别的早,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人们早早熄了灯,半夜时分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大家听的并不十分真切,仿佛梦境中的嚎叫。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大老鳖失魂落魄地蹲在村口,秃老亮的院子围满了人,黄脸婆娘呆立着,那张脸似乎更黄了,众人七嘴八舌,就像当初马红刚被拣来那般热闹。原来,即将临盆的马红在昨天午夜时分难产死了,人们这才明白,昨夜那声声凄厉的嚎叫原来不是做梦。
马红被埋在村东头塌泄地,这几年,私人煤矿的疯狂开采,让人们塞满了腰包,却瘪了这一块块曾经的良田,严重开发使田地塌凹下去,田里积满了清水,我们称为塌泄地。马红就被葬在了这里,刺骨的寒冬里,大老鳖生生守了三夜,也没人去拉走他,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号哭出声,后来就不哭了。后来大老鳖离去的时候,人们偶然发现在那鲜艳夺目的花圈中,散落着一圈圈的零食,什么样子的都有,几乎把整个超市移来了,坟头上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乌黑崭新的模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