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一世情

引子——

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震憾着天空，震憾着大地，也震憾着人心……

一支部队在此搞实弹演习，可是，一次严重的失误，一颗投向远处的手榴弹，却在不该爆炸的地方炸开了，像烟花撒下的灰烬，随着它的幻灭也带走了三条年青的生命。

两名士兵，一位排长。

（一）

噩耗传来，新婚三个月的排长的妻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开着彩色丝花的房间里满是伤悲和心碎，公公长吁短叹，婆婆泣不成声，小姑也呆呆地依在窗前。她躺在床上，痴痴地看着天棚，泪从明亮的眼角划落，渗入发丝，心疼像一滴苦酒落入水杯中，看得见那溶解中的痕迹。婆婆见她醒来，马上拭了拭泪，声音哽咽地说：“清珂，妈对不起你呀，我们赵家对不起你……”说着又大哭起来，清珂也兀自流着泪。

婆婆与小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们知道清珂和赵延的感情有多深，那是一场羡慕了多少年轻人的爱恋。她们更知道清珂的温顺与柔弱也许会令她度过不了这样一场灾难，她们害怕，那年轻美丽的清珂会带着腹中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追随着赵延而去。

清珂的父母来了，将正在无助和悲伤中的清珂接回了娘家，婆婆和小姑担心地送走了清珂，并对清珂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时刻关注着她，千万不要有什么差池。清珂的父亲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顿便饭都没吃，便匆匆地带走了女儿，他不想让女儿在这个家里多呆一分钟，多受一点伤。

回到父母的家里，清珂倦在自己原来的床上，看着床头那张和赵延热恋中拍摄的照片，往事重上心头……

那是一个夏季，还在读大学的清珂到部队里去玩，她的表哥是大山深处一支部队里的首长，她喜欢在假期的时候去部队里生活。长在城市的她喜欢那一座座青山，喜欢那一条蜿蜒在山谷之中的小河，喜欢那青山绿水之间的一栋栋房子，喜欢房子里那一身身绿色的军装。深山之中，女子本就很少见，又兼她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姑娘，她的出现成了军营中一道亮丽的风景，她走过的地方，像一路开满了鲜花的天堂，深深地吸引着无数的目光。

表哥所在的营与另外一个营比赛篮球，清珂穿着一条长及脚踝的白色连衣裙，齐齐的荷叶形发式，齐眉的直直的头帘，像一朵睡莲般清纯的她，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分外美丽。她站在场边，看着两支队伍在简单的整顿后走入场地中央，互相握手，然后自己的队友们围成一个小圈，头碰在一起底气十足地喊一声口号。那一声口号让清珂兴奋得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和平的年代里，她用一颗少女温柔的情怀感受着这样一群军人们气吞山河的气魄和魅力，心中沉醉着。

中场休息，清珂一边和表嫂聊着闲话，一边无意识地向那两队的队员中望去，一个不经意的环视，清珂却在人群中觅见了他——赵延。挺拔匀称的身材，英伟帅气的面容，最主要的是，他看清珂的眼神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瞬间的对视让清珂羞涩地低下头去。可是，人一旦注意到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目光便不再受控制般地频频向那注目的源头追望，只是眼神的交流，却让清珂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好像不安份似的就要从喉咙里溢出一样。球赛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结束了，随着表哥营队的胜利，那位英俊的排长带着队伍回了自己的营地，留下清珂整夜无眠。

第二次邂逅是在一位军嫂开的小商店里，部队地处偏远，战士们想买点生活用品还需要走很远的路程，一位连长的夫人便在家属院里开了一家小商店，方便大家。清珂带着小外女在商店里买冰淇淋，他来买信纸和信封，飒爽的神态缠绵的眼神和那身绿色的军装深深地打动着清珂的心。清珂低下头接过军嫂的冰淇淋拉着小外女的手便与他擦肩而过地走了出去，擦间的刹那他的气息就像一阵浓郁的迷迭香一样让她沉醉。刚刚走出商店的门，她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这样没用呢，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正在她边走边遗憾的时候，一个极付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等！”停下脚步，那英伟的身躯就从身旁走过挡住了去路，他离她那么近，近得他的呼吸声让清珂的心就要跳出来了。他笑了笑，笑容竟然那样的迷人，好像一缕阳光照得清珂不得不眯上了眼睛：“我叫赵延，是炮营三连的排长，你叫什么名字？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清珂羞涩地笑笑，绯红的脸颊如玉如花：“我叫清珂。”

清珂开学了，还有三年她才能大学毕业呢，带着少女的心事，清珂在表嫂与外女的陪同下上了回市内的公交车，就在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回头与表嫂挥手的瞬间，她看见了赵延站在不远处，也在恋恋不舍地跟她挥手道别。回到学校她像变了个人一样，总是傻傻地坐在自习室里痴笑，当别人注意到她时，她又语无伦次起来。回校的第一周她就接到了一封印着三角邮戳的信，她一个人跑到小树林里，将信举得高高的，笑着，跳着，看着那缠绵的语言，看着那刚劲的字迹，看着那温热的情意，她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三年的鸿雁传书，假期的短暂相聚，偶尔的相互探望，带着所有人的祝福，带着双方父母拳拳的满意，清珂一毕业就嫁给了他，将身心全部交给了他，无怨无悔地投入到这片橄榄绿色的海洋中。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她挽着他的手臂踏上了幸福的红地毯，成了他眼中心底最美丽的新娘……

泪再次汹涌而出，她用抱枕狠狠地将头盖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自己才做了三个月的新娘，可是一切就那么结束了，像一束烟花一样转瞬即逝，甚至还来不及享受那份喜悦和快乐，就这样变成了结局。他们度完新婚蜜月，赵延就回到了部队，留她一个人守着那个全新的房子，全新的家，默默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因为她的丈夫是一名军人，选择了军人，她就是选择了寂寞，只能默默忍受两地分居牛郎织女的生活，默默地付出，默默地守候。家里挂着他们若大的结婚照，那照片里的女人身着结白的婚纱，幸福地将头倚在一身绿色军装的丈夫肩头，一对壁人美得让人嫉妒，幸福得让人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可就是这样的幸福，却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全部变成了荒芜，命运残忍地夺去了一个青春的生命，也夺去了一个年轻女人的所有幸福。就在出事的前一天，他们还通了电话，她还高兴地将自己就要做妈妈的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就这么一天，却让他们从此阴阳两隔。

（二）

她在母亲叫了若干遍后，懒懒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红肿的双眼让父母心疼得跟着流泪。坐在餐桌前，她的手却连筷子都不愿擎起，在父母的再四劝说下，她勉强吃了几口，算是给父母一个交代。

客厅的沙发里，父亲看着电视，母亲忙着收拾碗筷，她也缩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的影像模糊成一个方形的光源。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父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回房去了。母亲坐过来轻轻地握起她的手，将她的思绪从天际拉回，她看着母亲也红红的眼睛，忍了忍即将流下的泪。母亲却哭了，一边哭泣一边哀伤地说：“清珂，这是命！我女儿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啊？”清珂噎了噎流在心里的苦涩，腾出一只手来，拭去母亲腮边的泪。母亲停了停，无奈地抓住了她那只冰凉纤弱的手，犹豫再三地说了句：“珂儿，听妈的话，把孩子做掉吧……”没等母亲的话音落定，清珂的泪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午夜梦回，赵延站在清珂的面前像初识她那样温和阳光地笑着，清珂焦急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到他，清珂大着嗓子跟他说话，可是他却怎么也不肯回答她，看见他渐渐模糊渐渐淡去的身影，清珂急得大喊：“赵延！”惊醒之际，才明白只不过是一场梦而以，她的赵延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父亲的脸色很难看，对着正在悲伤中的她下了最后通牒：“你不能生下这个孩子，他会毁了你的一生的。”母亲无奈地站在旁边不敢插言，只是用疼爱的眼神看着可怜的女儿。清珂迷茫了，她该怎么办啊？她想好好地考虑一下，于是，傍晚时分，她便走出了家门，她要冷静冷静，静静地思考自己的未来。走在街上，秋雨打湿了她的衣服，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她需要冷静下来，哪怕是身体的冷，也能让她好受一些，她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往哪里去，若大一个世界，她竟然没有了方向。

她站起身，向马路中间走去，也许那流动的车海可以将她带到一个她可以去的地方，那里的世界是美丽和温馨的，那里还有她最爱的人和最爱她的人在等待着她。快到马路边上的时候，她突然被一个跑过来的小男孩撞到了，男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圆圆的大眼睛可爱极了，正在顽皮地和母亲闹着玩，父亲在不远处撑着伞微笑地看着这母子。母亲也撑一把伞喊着：“快回来，小心淋湿了会感冒的。”男孩子撞到了她回头礼貌地给清珂掬了一个躬，便快乐地跑回到母亲身边去了。看着幸福的一家三口，清珂的手停在了小腹上。

几声敲门声响过之后，婆婆一脸惊讶地看着被淋得全身都湿透地清珂，清珂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走进客厅，看见厅中那若大的婚纱照，还有照片中一对佳人的笑容，心突然被揪痛了般地痉挛起来，她指着照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颤抖着，吓坏了婆婆和公公。小姑听见嫂子回来了，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见到这样的情况，她马上就明白了，嫂子是触景生情，触动了伤心事，可清珂却再次倒了下去，倒在了婆婆的怀里。

电话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公公接起电话，是清珂的父亲，她从公公手里接过电话，还没等“爸爸”这一声呼唤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父亲盛怒的声音：“清珂，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永远也不要再回这个家了，我们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女儿！”清珂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电话里的忙音刺痛了她的心，那颗曾经那么幸福，那么快乐的心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残得七零八落了。婆婆听见电话里的命令，控制不住地冲回了房间，大哭起来，公公点起一支烟跨进了阳台，小姑也含着泪走出了屋子。留下她一个人，握着电话，呆呆地看着那面摘走了照片的空白墙壁，只有那枚钉子还孤零零地嵌在墙壁里，她也像个被摘走了心的灵魂。

睡梦中，她感觉有人接近她的床边，她豁然惊醒，竟然是婆婆。婆婆穿着睡衣，轻轻将清珂的被角掖了掖，坐了下来，温柔地看着她说：“清珂，赵延不在了，我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你也失去了丈夫，我知道你像我一样难过。可是，赵延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妈……”清珂陪婆婆一起落泪，这个平时气质甚佳的老人，短短几天时间竟然老了那么多。

“听妈说。”婆婆理了理思绪，将手轻轻地抚摸着清珂的小腹，“你还年轻，我知道，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你。你也是个好媳妇，可是我们家赵延他没有这个福气拥有你，如今他离开了我们，但是，我们还得活着，你也得活着，好好地活着。这个孩子是赵延的骨肉，也是我们赵家唯一的血脉，可是不能因为我们就毁了你的一生，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利。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全家都会对你感恩戴德，因为是你为我们赵家延续了香火，不生下来，也是命中注定的结局，我们也不会怪你……”

在婆婆和小姑的陪同下，她来到了医院，医生认真地给她检查，一边给她做超生波，一边跟她聊天般地问：“这个孩子看起来很健康啊，决定生下来吗？”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医生见状便不再深说什么了。打印完了检查结果，医生嘱咐到：“要是想做掉就尽早，不然会对你自己的身体伤害很大的，说实话，现在这个孩子就不小了，要做掉就去二楼吧。”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超生波检查结果，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那图像中那个隐约的椭圆形的生命，她忽然觉得有一种感动围绕了过来，那么温暖。看到等待着的婆婆和小姑，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

（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带着对赵延无限的眷恋和思念，带着对孩子无限的期盼和疼爱，羸弱的她在仲夏的时候，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孩子又白又胖，那明亮的双眸，那浓密的眉毛，那棱角分明的小嘴像极了赵延，让抱着孩子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新的生命带给这个家庭新的快乐，似乎冲淡了那逝去亲人的悲伤，一家人都为这个小家伙忙碌着，甚至因为买哪个牌子的奶粉还要开一次家庭会议。婆婆负责照料她和孩子，公公负责做饭烧菜，小姑负责采购，全家都动员了起来，新的生命带来了欢乐的力量。只有清珂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身边小小的身躯轻轻地叹息，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时刻，父母缺席，让她有种莫名的失落，可是看到孩子在睡梦中甜甜地笑了，她也笑了起来。轻轻抚摸孩子可爱的小脸，心里一声声地呼唤着逝去亲人的名字：赵延，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孩子，我们可爱的孩子，他那么像你，这是上苍对我的恩赐，他是你生命的延续，你看见了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可以翻身了，百天就能俯着身子抬起头来，六个月就可以在地板上爬了……

赵延的家庭很普通，公公一个人的工资养活着全家人，婆婆一直身体不是很好，所以没有出去工作，小姑还在上大学，赵延生前算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他不在了，因为是实弹演习牺牲的，部队在演习时是有伤亡名额的，不算烈士，给的那点抚恤金支付了孩子出生时住院和手术的费用也就所剩无几了。家庭经济状况日渐艰难，清珂常常听见公公和婆婆两个人悄悄商讨，暗自流泪，却从来没在清珂面前表现出来过，清珂与孩子所有的衣食都照常丰盛齐备。

孩子一周岁了，清珂抱着孩子到赵延的墓前祭奠，燃一柱香，敬三杯酒。清珂坐在墓前，看着穿着小鞋刚刚会站着的儿子扶着父亲的墓碑“咦咦呀呀”地喊着，笑着，她流下了泪，对着墓碑上微笑着的丈夫说：“赵延，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儿子，他长得多么像你呀，今天，他一周岁了，你看见了吗？”微风轻轻吹过，掠起她如当年初识赵延时的发式，人面依旧，阴阳难期，往事不堪回首。

清珂执着地拒绝了公公婆婆的诚心挽留，狠心地将一周岁的儿子留在了公公婆婆身边，只身回到父亲母亲所在的城市。路过父母所住的小区，她昂着头看四楼自己家的窗子，她不能上去，因为父亲说过再也没有她这个女儿了，她在心底对着窗口祝福二老平安健康，她不知道窗内的父母如今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父母现在还恨她吗？

她找到了搞毛巾批发的表姐，住到了表姐家，每天和表姐一起上早市批发，等早市结束了，她就出去找工作。大学毕业两年了，可是她从来没有工作过，对于一点工作经验都没有的她来说，与那些应届的毕业生同时竞争，她觉得生活太残酷了。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坚持，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父母身边的娇娇女了，也不再是公婆面前的掌上明珠，更不再是丈夫疼爱下的依人小鸟，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的责任是要用自己的努力，为儿子撑起一片明朗天空。

一个月过去了，她记熟了表姐这儿所有毛巾的款式和规格，成了表姐不可缺少的得力助手，可是，自己的工作还是没有找到。她有点开始着急了，表姐支付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她却说什么也不要，可表姐硬是塞给了她，并善意地劝她说：“清珂，这点钱又不多，给你儿子买衣服的钱，又不是给你的。你别着急，要不你就在我这儿上班算了，每个月我支付你工资虽然比不了大公司，但是表姐不会让你吃亏的，再说了，你干得这么好，我还真离不开你了。”清珂含着泪接过她人生中靠自己力气挣到的第一笔钱，点点头。

一次帮表姐送货，她看到一家大型商场正在招聘，就兴冲冲地投了简历，三天后接到商场的电话，她去面试，一下子就被录取了。回来，她买了许多好吃的亲自下厨给表姐一家做了丰盛的晚餐，表姐听了十分惊讶，一个本科的高材生，要去站柜台，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清珂却信心满满的样子。清珂被安排到商场的童装部，第一天上班，她便喜欢上了这份工作，那一身身漂亮可爱的小衣服，那来来往往的家长拉着可爱的男孩女孩，让她有种亲近的感觉。她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用自己的双手为儿子建一座宽大的房子，给儿子的未来铺一条宽广的大路。

经过新同事们的热心联系和帮助，她与一位在时装部的女孩一起合租了一套最便宜的房子，房子有两间，女孩被她安排住进那间稍大一点的，那个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一个破旧的大衣柜，两张破旧的沙发。女孩子从农家出来，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打拼，最主要的是她小清珂两岁。清珂的房间里空空如野，女孩子不好意思地接受了清珂的见意，主动要求帮助清珂打扫房间，可是，这房间什么也没有，清珂看了看女孩笑了。清珂给了房主五十块钱，让他帮忙在旧物市场买了一张木质的单人床，将它安置在了房间里。没有衣柜，她就跟商场仓库的管理员要了一个装货物的纸箱子，将衣服整齐地码在里边。她又从表姐家里借来了一套用过的被辱，拒绝了表姐和姐夫一再的挽留，强硬地搬了出来，她的倔犟让表姐又吃了一惊，清珂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温柔顺从的小女孩了，她在磨难面前变得越来越坚强。

早上，清珂起很早，还是坚持到表姐那里工作，然后收了工在市场边的小吃店吃一份豆浆油条的早餐，便到商场去。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就回到与女孩合租的小屋，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将儿子一周岁的照片拿出来，轻轻地抚摸着，然后放在枕边让儿子陪自己一同睡去。有了儿子的陪伴，她工作起来有使不完的力量，每次看到儿子那憨态可拘的样子，她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她知道，是儿子给了她生活的动力。

一个月很快又就过去了，她从银行提出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表姐给的那部分，便坐上车去了公公婆婆家，看望那两个月都没有见过的儿子。她归心似箭，越接近家门前，越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快到家了，她几乎跑了起来，这种心情，她只有在和赵延热恋的时候才有过，现在她把对赵延的爱和对儿子的爱一起都给了儿子。推开门，她一眼便看到正蹒跚走在客厅里的儿子，儿子见到她停了下来，站在地中间竟然冲着她大笑了起来，她冲了过去抱起儿子，那是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骨血啊，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抱起儿子，她亲了又亲，看了又看，儿子被她弄得愣住了，过了一小会儿，孩子又笑了起来，胖胖的小手轻轻地摸上她的脸，神奇地叫了一声：“妈妈。”一家人全都愣住了。

孩子会叫“妈妈”了，幸福得清珂热泪盈眶，看着又白又胖的儿子，她觉得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就算为了儿子付出自己的一切，她也无怨无悔。将一个月辛苦的钱交给婆婆，婆婆接了过来，哭了，她没有想到这个纤弱得像林黛玉一样的媳妇，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孙子，能吃这么多苦。她不知道清珂吃过什么样的苦，但是，她明白，一个女人只身在外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她流着泪对清珂说：“清珂，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给我们送钱了，你辛苦挣来的钱，自己留着，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孩子。我的孙子在这里，我们一家省吃检用也不会亏了他的，你一人在外面多多保重身体，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清珂被婆婆的话感动了，也流下泪来，婆婆不是自己的母亲，却对自己疼爱有加，从来没有为难过自己，反而处处为她着想，让她一直有一种依赖的感情，她勉强地笑笑，“我现在工作了，可以挣钱养活儿子了，只要为了儿子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你也不要担心我，我是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

（四）

回到工作的城市，清珂再次来到父母家的楼下，她还是像每次经过这里一样，不自觉地向楼上看着，站那么几分钟，她多么希望父母原谅她啊，她好想看看父亲母亲，可是她如今这么惨淡的生活，一定会让父母更加心疼，更加怪罪自己的。她知道总有一天父母会原谅她的，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表姐的毛巾生意越来越好，客户也越来越多，她每天都必须和表姐在那三四个小时里马不停蹄地工作才能忙得过来。一天，来了一位身材挺拔的男人，简单的询问了价钱后就要了五十包，清珂马上就给开了单子，这可是宗大生意呀。男人交了钱后就在清珂的引领下来到仓库提货，五十包毛巾清珂一一装上手推车，经常性的送货，让她的力气也大了起来，再也不是柔柔弱弱的林妹妹了。从仓库出来要经过一个上坡，清珂用了全部力气却还是推上来一点又被毛巾的重力压得退了回去，倒底她还是个女子。男人看了不禁笑了起来，接过清珂手里的推车说：“还是我来吧，看你那体格吧，怎么能推得动呢？”

接过清珂手中的推车，他稍一用力，便上了坡，将货物推到了他开过来的车子旁边，清珂却愣住了，那白色的金杯轿车上一块洁白的车牌挂在那里，深深刺痛了清珂的记忆。男人将手推车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清珂，却见她立在那看着车牌发呆，他便自己动手，将五十包毛巾装上了自己的车。当他再看清珂的时候，见她还是那样发着呆，便提醒似地干咳了一下，然后说：“我得走了，这手推车，你别忘了推回去。”

这时，清珂才反应过来，货物已被客人自己装完了，很是过意不去，连连道歉，男人却笑笑上了车。看着车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又投入到忙碌当中。

几天后的一个工作交班时，一个同事对清珂说：“哎，你是本科毕业的呀？那怎么到这儿站柜台来啦，这能挣多少钱啊？而且还挺累的，一站就是一天。”

清珂听了笑笑说：“没办法啊，现在工作不好找，我投出去的简历都像石沉大海似的，找了一个月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信心了。这个工作也不错，虽然挣的少点，而且也没累到哪里去，时间还很合理，我知足了。”

“去大公司当白领多好啊？又神气，薪水又高。”同事古道热肠地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弟弟找工作找了半年了，还在家呆着呢，他不着急，就准备找一份可心的好工作，我都替他愁得慌。你是不是着急用钱啊？”

清珂被问到了心里，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那同事见清珂的形容也明白了八九分，想了想说：“不知道你会不会教书？”清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同事又接着说：“我有个亲戚，他家有个孩子学习成绩老上不去，他们想找个家教，想找个女的，却一直没有十分合适的，要不你去试试，就是不知道你时间上能接受吗？”

清珂听了很有兴趣地问道：“什么时间，我行的，原来在学校实习的时候就给别人做过家教。”

“他们家离市中心有点远，在郊区呢，坐公交车得用一个小时，上两个小时课，回来只能赶末班车了，你能受得了吗？”同事担心地回答。

“能，我能，你把地址告诉我吧。”清珂几乎是从同事手里抢过的地址，便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跟同事道别而去。握着地址，她晚饭都没有吃，便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辗转找到地址上的住宅，她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当她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阐明了自己的来意后，女人很高兴地将她请入家中。一间宽大的客厅，朴素却考究的装修，典雅而简洁的格调，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正靠着沙发，光着脚丫坐在地毯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看见她来，便努起了嘴对女人说：“妈，你又给我请老师了，我都说了，我自己会学的，不要人教嘛！”

“胡闹，等你自己学，就得名落孙山了。”女人面带愠色地慎怪道，“快点过来见过清珂老师，然后带老师去你房间上课。”

女孩子无奈地将瓜子盘推到茶几上，理理身上的睡裙，不冷不热地叫了声：“清珂老师。”便很不客气地一个人往房间里走去了。女人不好意思地陪礼道：“这孩子让我给惯坏了，他父亲也不常在家，我也不舍得管她，你千万别生气啊！”女人说着将清珂带到了女儿的房间。

女孩很不爱学习，而且十分叛逆，坐在书桌旁，将课本摊在书桌上便开始用手机打游戏，对清珂视而不见。清珂明白，第一次教学，不能让学生把自己的气势压下去，不然以后她讲的什么话她都不会听的，那就真的失败了。于是，她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观察女孩子，女孩子一边打游戏一边也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她，看看这个老师是不是也像以前的那些老师一样知难而退。

大约过了五分钟，女孩子见这个美丽的老师一直不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就将游戏的声音打开了，这是在示威，她以为自己的第一步已经得逞了，于是心底沾沾自喜起来。就在这时，清珂以极快的速度，连她自己都奇怪怎么会出手那么快，她抢过了女孩子的手机，将手机重重放在桌上，“啪”的一声让女孩在椅子上一颤。女孩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位看似温柔和顺的女老师，女老师严厉认真地看着自己，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生气地问道：“你为什么抢我的手机？还这么重摔它，摔坏了你赔得起吗？”说着就站起身去取手机，被清珂用手按住，然后她对女孩一字一句地说：“学习，现在是学习时间，过了这两个小时，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绝对不管你，但这两个小时之内，你必须听我的。”

“你……”女孩一时语塞，“你凭什么管我？我爸我妈都不管我，你凭什么？”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拿了你父母的薪水，就得帮你父母教育你。”清珂说这话的时候，语言是冷冷的，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酷。女孩子被她的坚定和冷漠吓住了，乖乖地拿起了书本。

接下来的几天，女孩都试图用各种方法与清珂较量，但都以失败告终了，这不得不让她从心底暗暗佩服起这位看似纤弱实际上坚韧得很的老师来。女人发现几天来，女儿竟然有了很大的变化，放学后再也不撒泼似地赖在客厅里看电视了，而是回自己的房间预习，等着新老师来讲课，她不禁从心里感谢起清珂来。

这天夜里，清珂上完了课从女孩的房间走出来，要跟女主人告辞，却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女孩跑过去依进男人的怀里笑着喊道：“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也笑了起来：“你学习的时候啊，妈妈说你在上课，我可没敢打扰我们的大小姐啊。听说你的老师是个很有办法的老师呢，连我们的宝贝女儿都佩服。”

清珂清淅地记得这张脸，是那个开着白色金杯去买毛巾的男人，他帮自己推车，帮自己装了货，最主要的是那车是辆军车。男人在女主人的介绍下走到清珂面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地客气地伸出手来：“我是叶晴的爸爸，我叫叶远鹏，谢谢你能来教我这个顽皮的女儿，这孩子让许多老师头疼呢。”

清珂微笑着伸出了手，得到了女孩子和她父母的认可，她从心里也松了口气，男人对她装着不认识也许有他的理由吧，或者他真的不认识她了。每天的忙碌让她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热情，她觉得自己充实极了，虽然累，虽然辛苦，但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可爱的儿子，什么都是值得的。

于是，她每天起早贪黑，周旋在这三份工作之间，辗转在公交车上，她将生命压缩成了分秒，就是在公交车上，她也不忘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学习。她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夜色中，她一遍遍呼唤儿子的名字，恩戎，我可爱的孩子，相信妈妈吧，妈妈一定会给你铺设一个美好的未来。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憔悴却凄美的女人的脸，她像一株开在雪季里的梅花，迎寒独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弥漫着顽强的气息。

（五）

清珂没有想到，和这位叶大哥是这样的有缘，一个节日，清珂在人气兴旺的商场中，又一次偶遇带着夫人和女儿来买东西的他。叶远鹏再次从心底惊讶起来，他一直以为，这个瘦弱的女人一定是有什么难处，不然不会打这两份一早一晚的工，起早贪黑的奔波着。当初在家中不愿与她相认，是怕自己生性多疑的妻想得多了，她会失去工作的机会。可此刻，他发现她竟然还有第三份职业，这让他在心里对她产生了莫名的疼惜和好奇。这次他不可能再装做不认识了，于是他在女儿首先跑过去叫着“清珂老师”后，也跟了上来，他心底好奇的疑问被夫人首先说了出来：“清珂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工作呢？”

清珂红着脸笑笑：“是啊，我一直都是在这儿工作的，到你们家去教晴晴也是个偶然呢，我需要这份工作。”

避重就轻的回答，让夫人不好再问下去了，于是，夫人为女儿在清珂的柜台买了一套价值不低的衣服，因为她明白，柜台的销售额和售货员的收入是有着直接联系的。清珂精心地为他们一家开了收据，精心地打好了包装，她小心翼翼地做着一切，因为她明白这一家人的善良，她领情。

一天，晴晴有一道题怎么也理解不了，清珂反复地给她讲，举例，类比，折分，什么方法都用了，晴晴还是不能明白。清珂足足花了一个小时给她讲这一道题，只为了让她学会举一反三，以后再遇到相似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她把对这一家人的感激都用在了全心全意的辅导叶晴上。在清珂多花了一个小时的努力后，叶晴终于露出了笑脸，可是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错过了最后一班车，清珂一个人从小区往出走，一边走一边犹豫着怎么回家，打车，那今天这份工作就白做了，可是不打车根本就不可能花两个小时走回去。这时一辆车从身后缓缓地开了过来，车灯照亮了清珂前面的路，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她向路边靠了靠给车子让路，可车子却在她身边慢了下来。

叶远鹏摇下了车窗叫清珂上车，推脱不过，清珂便笑着上了车。坐在车里，听着柔和的音乐，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由清珂指示着前进的方向。走了一半的路程了，男人打开了尴尬的局面：“我觉得你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清珂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呀！”他一边开车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从第一次看见你，到那天在商场遇到，你先后三次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工作场合，让我觉得你太神奇了。”

清珂苦笑了一下：“没有什么奇怪的，和你一样，在工作而已，工作嘛！就不分时间地点。”

“那倒是，不过……”他顿了顿说，“不知道这样问礼不礼貌，但是你可以不回答，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同时坚持着三份工作？”

清珂看了看叶远鹏侧着的脸，忽然想起了赵延来，想她去部队时，赵延开着军车带她去山顶看日初。想起他们俩一起到小河边捡鹅卵石，一起光着脚在小河里打水仗，一起到树林里采野花，一起去参观那整齐的坦克，装甲车，大炮……往往历历，不堪回首，她皱紧眉头，只是为了不让泪水流下来。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便不再寻问了，车里传来一首叫《妻子》的歌：“这些年的不容易，我怎能告诉你，有过多少叹息，也有多少挺立。长夜的那串泪滴，我怎能留给你，有过多少憔悴，也有多少美丽。真正的男儿，你选择了军旅，痴心的女儿，我才苦苦相依。世上有那样多的人，离不开你，我骄傲，我是军人的妻。真正的军人，你扑向了风雨，我是你家中，最平安的消息。世上有那样多的人，赞美着你，我骄傲，我是军人的妻……”听着听着，清珂竟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他回头看一眼清珂，却看到她这样的情形，吓了一跳，于是他慢下车来，将车子停在路边。他见到这样神秘而又忧伤的清珂，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从后坐上拿过纸巾盒，从里边迅速地抽出四五张，递到清珂面前。这时清珂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她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一边拭去泪水，一边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伤心的事情……”说着她的泪又不由自主地滑落。叶远鹏默默地看着她，轻声说道：“要是伤心，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痛快点，不要憋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清珂呆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很亲切，好像那些委屈此时此刻都有了倾诉的对象一样，让她憋闷了两年的苦涩和心酸都化成了泪，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他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端着纸巾盒，将纸巾一张张递过来，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有天大的委屈，一定是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辛酸往事，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为了一个像他一样的军人，几乎透支了自己宝贵的一生。

在清珂平静了情绪后，车子终于再次上路，很快便到了清珂租住的小区，院子是老式的，楼梯间的灯也残缺不全，他不放心地送清珂到了房门前，便礼貌地告辞了。看着他的身影从简陋漆黑的楼道中消失，清珂在门前呆了几秒钟，深深地叹了口气，便开门进屋了。

第二次送清珂，是在清珂体力透支晕倒在他家里以后，他们将清珂送到医院，她在那洁白的病床上一睡就两天，吓得叶晴握着清珂的手直哭。两天后，清珂醒了，她疲惫地睁开眼睛，看到床前坐着的竟然是表姐，表姐一边流泪，一边担心着她。她活动活动手笑着问：“我怎么啦？怎么在医院里呢？”

表姐瞪了一眼她说：“你还笑得出来，你在叶大哥家晕过去了，是他把你送到医院来的，还去找了我。你知不知道，你一连睡了两天了，肯定是太累了，你这样可不行啊，会累坏的。”

“看你，哭什么呀？我又没死，再说了人还真能累死不成？”清珂见表姐认真的样子，抿着嘴说，“我睡了两天啊？我说怎么这么舒服呢，好像睡了一辈子一样，要是真这样睡过去了，还真不错呢。”

“不许胡说。”表姐生气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说道：“以后，你不要到我那上班了。”

“那怎么行？”清珂放大声音，拉住表姐撒娇似地说，“别这样嘛，我还指望在你那挣的钱给我儿子买房子呢！”

清珂在表姐地陪同下，坐上叶远鹏的车从医院回到她租住的地方，表姐一进小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的父母身边的小公主，如今竟然住在这种似乎马上就要被拆掉的房子里。第一次走进清珂住的房间，叶远鹏和表姐都愣住了，表姐拉住清珂就往外走，清珂争开表姐拉住的手说：“干嘛呀，表姐，你弄痛我了。”

“还干嘛？”表姐几乎要哭出来了，“你住这？这，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清珂不顾表姐和叶远鹏的表情，任性地走回床边坐到了床上，故意用力地坐了坐那张木板床，把一只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说：“小点声，隔壁还有人呢，怎么不是人住的了？我觉得挺好的。已经习惯这张木板床的硬度了，一个单亲妈妈的临时住所，我觉得已经不错了，何况我一天在这儿呆不了几个小时。”

“可是，我怎么和你父母交待啊？”表姐含着泪说道。

叶远鹏的眼圈红了，在清珂昏迷的那两天里，他从表姐那了解到，这个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军嫂，美丽的母亲的所有故事。他感动，为一个普通的军人的妻子，也为了千千万万的为祖国付出的军人，更为那千千万万为祖国付出的军人而付出的军嫂们。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助这位坚强不屈，勇敢善良的遗属，如果有一件可以帮助她的事情，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偿还她为军人所牺牲的所有，因为，他也是一位军人。

从床头她取过儿子的照片，笑着温柔地轻抚着那张可爱的小脸，然后她将照片递给表姐说：“看看你的外甥，他多可爱啊！”他却接了过去，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险些与这个世界擦肩而过的生命，他流下了泪。

（六）

从此，清珂每次从他家补课回来，都有了一个免费的司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上楼了，让她觉得很温暖。他也默默帮助着她，但是她的自立，几乎没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地方，这让他更觉得欠了她什么，好像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一样。

清珂还是经常回去看望孩子和老人，经常给小姑寄生活费，经常到赵延的墓前看他。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切都在她的精心安排下有序地发展着，唯一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便是父母的不理解。新年将到，她揣着对父母的思念，信步走到了父母的楼下，抬头看着那窗子，她多么想从那个久违的楼道里走上去，她多么想再敲一次那扇门，再看一眼从那扇门里闪出的身影。她恨自己的不孝，恨自己不能听父亲的话做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可是，她太爱赵延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延渐渐离开人们的视线，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间一样，她要尽自己所能将赵延那唯一留下来的幼小生命带到人间，那是他生命的延续，那是他们相爱了一场的见证。开释不了心中对父母的思念，她拿出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响了三声以后，一个苍老衰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喂，谁呀？”

她一下子就哭了，母亲听到哭声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他们那个三年不曾见过面的倔犟的女儿。母女俩在电话里哭了一会儿，母亲就关切地问：“你现在好吗？工作累吗？”母亲在表姐那里侧面也了解了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只是不知道她倒底是怎么样的，也不清楚表姐的消息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报喜不报忧的慰藉。

“好，我很好。”清珂哭得话不成句了，“妈，我好想你呀，我想看看你行吗？”

“我的傻孩子，你和你爸的脾气怎么一个样啊？”母亲也哭泣着，“你是我们的女儿，一辈子也是改变不了的，你爸说不认你了，你就真的不是我们生养的了吗？你在哪呀？”

坐在那张三年都没坐过的沙发上，清珂破涕为笑，抱着她原来最喜欢的抱枕，喝着原来最喜欢喝的茶，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所有的东西都是在等待她的归来，唯一改变的，就是母亲老了，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许。她拉住正在忙着给她拿水果的母亲说：“妈，你别忙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快过年了，我就要回赵延家去了，婆婆给我打了几通电话催我回去。”

“什么？”母亲愣了一下，转身坐到了女儿身边，“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在家过年？”

“妈，你别瞎想。我是嫁出去的媳妇了，怎么能在娘家过年呢？到赵延家过了年，然后就回来看你们。”清珂擦了擦泪骄傲地说，“妈，你的外孙现在都两岁半了，你还没见过呢。他长得可帅了，都会和大人聊天了呢，真的！”

母亲听着，不禁又垂下泪来，看着削瘦的女儿，她心疼呀，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妈妈，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啊？母亲说：“过了年，把我那没见过面的外孙抱来，我也想看看他，看看我女儿的宝贝。”

抱着儿子，清珂告别了公公婆婆，踏上了返回父母身边的路，这条路她走了三年，多少艰难与困苦，她都一个人默默吞咽，多少思念与孤独，她都一个人默默承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重新回到父母身边，能享一享天伦之乐。母亲接过从未见过面的外孙，搂在怀里，将那圆嫩的小脸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久久不肯撒开手。父亲等了一会儿，就焦急地说：“行了，老太婆，也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外孙吧！”

母亲瞪了一眼父亲，一边将孩子送了过去，一边生气地说：“你个老东西，我要去看孩子，你就是不让，现在又跟我抢。”父母对孩子的喜欢是清珂意料之中的，因为那是她的父母，她知道父母深爱着她，父亲当年的残忍不是绝情，而是为了她今后的日子着想，她明白。她依在沙发里，看着父亲和母亲逗着年幼的儿子，心里充满了幸福，她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太美了，像一个美丽的童话一样，只是唯一缺失的就是她那不幸的丈夫，如果他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啊！

她从租住的房子搬回了父母家里，儿子也在父母家里生活了下来，父母越来越离不开他了，公公婆婆迫于生计，也只好同意了，不过还是会经常来看望孩子，两个家庭于由同一份爱，竟然走动得像一家人一样。清珂知道，赵延不在了，但是，他未完成的心愿她要坚守下来，他未尽完的孝道她要继承下来，这是她今生与赵延一场爱恋的承诺，这是她与赵延半生缘份一世真情的誓言。

叶远鹏在送补完了课的清珂回父母家，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下车从后坐上拿过一个信封交给清珂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发奖金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给孩子买点什么吧。”清珂看了看信封没有接，她一眼就看出那里装的是钱，而且数目不低，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叶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叶远鹏有些激动，“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浅薄的人，一直自强自立，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怜悯。可是，这不是怜悯，我是诚心诚意的想为你们母子做点什么，不仅仅代表我自己，也是代表所有当过兵的人感谢你，这份心意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应该接受。”

“我什么也没做，怎么能接受你如此大的馈赠呢？”清珂抬起头真诚看着叶远鹏，“这钱我拿着心里不安，你还是收回吧。”

“你要我怎么说呢？”叶远鹏还是坚持着，“你是一个不平凡的母亲，可是你也是一个女人，所以我一直想帮你却发现自己没有着手的地方，说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孩子是我们军人的后代，如果你不接受我这份心意，我总觉得我欠了你一样，你总应该让我偿还一部分吧，这样我才能好过点。”

清珂伸出手接过这笔钱，她想起了经济困难却不愿伸手拿清珂的钱的婆婆，摇摇头淡淡地笑了，她说：“叶大哥，谢谢你，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希望我的未来，我儿子的未来是我用双手亲自打拼出来的，你明白吗？还有，你并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过这一辈子。”

清珂刚要开车门下车，叶远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儿似的叫住了她，“清珂，我本来想说别的事情来的，被你这么一搅差点给忘了。我想给你点建议，你能不能不打工了。”清珂听了，不解其意，迷茫地看着叶远鹏。

叶远鹏理了理思绪说道：“是这样的，我在军区是管采购的，为部队购买一些必需品什么的。最近我看好一个生意，是做办公用品，就是文具什么的，而且我已经做过了市场调查，觉得需求量挺大的，上货渠道也帮你弄清了，你只要开个店就可以了。我们部队需要大批的办公用品，不是我以权谋私，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做这个生意，不用别的买家，只要有我们光顾你的店，就能保证你的收入。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别的不光彩的事，我们花钱买东西，你提供物品，也算是我能为你做的一点事情吧。你觉得呢？”

听了叶远鹏的话，清珂仔细想了想问道：“这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啊？”

“哈哈哈……”他开朗地笑起来，“怎么会呢，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怕我被调查或者影响前途是吧，我又没白白地把部队的钱给你，你的货也都是真金白银上来的，愿买愿卖，合法合理，你就不要想太多了。”清珂也笑了起来。

“清珂文化用品商店”正式开业了，轰轰烈烈地开业，不仅仅迎来了许多军人的光顾，而且地理位置在两所大学的附近，生意出奇的好。清珂第一个月就收入不薄，她笑着迎接每一位光顾的客人，耐心地为他们介绍，推荐，让每一位顾客都满意地离开她的店。部队也会一年分两次到她的店采购，每次采购几乎会清光了她店里的物品，于是她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让叶远鹏提前给她开出物品明细，她提前备好，这样即节省时间又不会耽误店里的生意。她的生意也越来越忙，忙到她不得不招聘了两位店员帮助她，她就负责上货和送货。一年的拼搏和奋斗，在叶远鹏的扶持下，在大家的帮助下，她收获了有生以来第一桶金。

她贷款为儿子买了一套房子，实现了自己对儿子的承诺……

一切都从谷底重新升了起来，好像那场灾难只是为了让她成熟起来一样，在经过了风雨兼程，她这一叶轻舟终于看到了归航的岸。她在儿子四周岁的那天，拉着儿子的小手，开着自己的车子回到公公婆婆的家乡，去看那在家乡泥土中安睡了五年之久的丈夫。她捧着一束大朵的菊花，领着懂事乖巧的儿子，从陵园门口一步一步台阶地向丈夫安睡的地方走去，每一步她都坚定不移地走过来。

来到丈夫墓前，那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了，可依然遮挡不住丈夫英俊的脸庞，他还是那么帅气，是啊！在清珂的心中他已经永远不会老去了。清珂献上花，再次燃上一柱香，然后将酒递给儿子说：“恩戎，给你爸爸倒三杯酒吧！让爸爸好好看看你。”赵恩戎听话地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酒瓶，将酒慢慢地倒在墓碑前三个空空地杯子里，然后看了看母亲。

清珂像每次来时一样，坐在墓碑前，她将儿子揽入怀中，对着墓碑上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赵延，我们的儿子今天四岁了，你看他多帅气啊，多像当年的你呀！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待他，将他抚养成人，长大了，还让他去考军校，穿上你穿过的军装，你未完成的心愿，我让儿子来替你完成。父母那儿你也放心吧，四位老人他们都很健康快乐，你未尽完的孝道就让做妻子的来替你尽吧。在那边一个人，不要孤单，你等我，等我完成了一切，我还做你的妻子。”

赵恩戎乖乖地回过身来轻轻地擦拭着母亲脸上的泪说道：“妈妈，你别哭了，我听话，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做一名军人保卫国家，保卫你。我会像爸爸一样勇敢的，我也会像爸爸一样爱你……”

风从山间吹来，掠起清珂蓄长的黑发，像赵延轻柔的抚爱，清珂眯着眼睛，享受着那隔世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