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圣诞树上的爱情

一

那是平安夜的前一天下午，我正坐在一家名叫“湘菜餐馆”的快餐店里，一边吃着火锅，一边喝着啤酒。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两点，提示我用餐的高峰期已过，店内客人寥寥无几，徐娘半老的老板娘正在收拾杯盘狼藉的残局。

邻桌坐着一位身穿红格子毛呢衣的女孩，年纪看上去大概有二十四五岁左右，长发披肩，那双明媚的眼睛如幽幽的深潭，顿时引起了我的注意。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低头细嚼慢咽，偶尔会拿眼角的余光瞟我一下；这时，我的心就会“突”地一跳，眼前仿佛开满一树的桃花。

看来她的食欲并不旺盛，碗里的饭还没吃完，她就轻轻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串电话号码。电话通了，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激动，但声音却是异样的轻柔动听：“妈，您还好吧？”

电话显然是打给她母亲的。年终岁末的节日接踵而至，思乡的情愫也会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时刻将电话打给远方的亲人，无疑会将一份温暖种植在彼此心田。

“妈，您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啊……我啊，我在这边挺好的……妈，我们这边一点都不冷，我现在都没穿毛衣呢……他对我很好啊。等到年尾，我们一定会回家去看你们的。妈，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您一定要多保重身体……”女孩叽叽叽喳喳地在同她的母亲交流着，浑然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不知这位母亲又在电话里头说了些什么，女孩忽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大笑声。这笑声竟如冬日里的暖阳，瞬间就感染到了我，我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然后“咕咚”猛灌了一口啤酒。

电话终于打完了，女孩若有所思地将手机装进小坤包，冲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娘，买单！”

老板娘放下手头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青椒炒肉丝六块，一瓶豆奶两块，一共八块钱。”

“噢！”女孩低头在自己的小坤包里面翻腾了一阵，忽然惊呼出声，“哎呀，我忘了带钱包！老板娘，要不，我把自己的手机押在你这儿吧，我马上回去取钱……”

女孩显得很窘，脸上“腾”地升起两朵绯红的轻云。老板娘愣了愣，正要开口，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抢上前说道：“这八块钱就算到我头上，就当是我请客好了。”

女孩迟疑了一下：“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你以后有空回请我就可以了。”

“那就谢谢大哥了！不知大哥怎么称呼？”女孩满怀感激地望着我，我看到她漆黑眸子里闪着星星般的光芒。

“你就叫我子游吧。”我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嗯……你有手机吗？”她接着又问。

“有啊，你要用吗？”我有点疑惑地掏出手机。

“不是。是这样的，我手机上的余额本来就不多，刚才又挂了个长途，估计已经欠费了，我想试试现在还能不能接听电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哦，那你自己拨拨看吧。”我将手机递给了她。

她轻轻接过来，拨了一串号码，坤包里马上响起欢子的那首歌——《得到你的人却得不到你的心》。

“还好，没有停机。”她抿嘴一笑，将手机递给我，在出门的瞬间丢下一句话：“子游哥，谢谢你！”

“不用谢，拜拜！”我朝她挥了挥手，感觉到温馨正从心底弥漫上来。

二

“怎么，你想认识她？”老板娘拿着一张“六合彩”的报纸，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接着又喝了一口啤酒。这种萍水相逢的故事，它的开始即是结局，对此我从不寄予厚望。

“她是我的老乡，经常来我这里吃饭，所以对她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老板娘并不理会我是否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依然自顾自地谈下去。

“是吗？”我诧异地反问。

“她叫李菲，高中毕业后去东莞打了几年工，攒了一点钱，今年年初来到广州，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副食店……”

“她应该有男朋友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因为我想起那个叫李菲的女孩在打电话时提到过“他”。

“是啊，前几个月交上的。那个男孩子是四川人，两人交往不久后就同居了，可是就在上个星期，那个男的卷走她所有的存款溜之大吉了。”

“看来，她还挺可怜的。”

“哎！”老板娘不由叹了一口气，“确实是可怜啊。而且她母亲是个药罐子，一年四季药不离手……”

听到这儿，我的心不由变得沉重起来。这个可怜的女孩，她灿烂笑容的背后，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道的辛酸啊！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女孩，明天早晨醒来后，我还记得她的姓名和容貌吗？在这个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不同故事的城市里，她的故事如同沧海一粟。

三

南国的冬天像一位慵懒的妇人，总是姗姗来迟。在这里，永远也看不到雪花漫天飞舞的景象；只是，当瑟瑟冷风从大街小巷里横吹过来时，抬头仰望林立的高楼大厦，我的心底总会升起一丝异样的孤独。

从快餐店离开后，我就直接回到了租房。打开电脑，登上QQ，发现有“25点的爱情”发来的一条消息：亲爱的，我想你了。

我微微一笑，随即敲了一行字回过去：亲爱的，我也想你了，抱抱！

“25点的爱情”是我三个月前在“同城交友”里认识的一位女性网友，她自我评价她是“美得冒泡的白雪公主”；而在我看来，她更像一只神秘的“恐龙”，见首不见尾。和她聊天，现在成了失业加单身的我的唯一精神寄托。

“25点的爱情”是水瓶座的，典型的理想主义者，爱情在她的眼里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这种爱情也许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就像时钟里永远也没有25这个数字。

“嘀嘀嘀”的声音响起，QQ右下角的图标在闪动，“25点的爱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你的工作找到了吗？

我发出一个“难受”的表情图，并告诉她目前还在继续寻找中。

25点的爱情：别急，慢慢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王子游：其实，我现在最想找的不是工作，而是——老婆。

25点的爱情：可惜我认识的女孩子并不多，不然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王子游：不如就介绍你自己吧？

25点的爱情：哈哈，你少臭美了！

王子游：我是说真的。要不，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

25点的爱情：我担心我们会见光死。

王子游：未来不可预知，也许我们会一见钟情。

25点的爱情：那好吧，星期八凌晨25点，我在珠江边等你，不见不散！

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星期八，也没有凌晨25点，这不过是一个时髦的玩笑，我想我们今天的聊天可以就此结束了。对我而言，网恋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我并不急于求成。

四

时钟不知不觉又往前拨过一天。

当暮色开始侵袭这座城市，眩目的霓虹灯恣意闪烁起来时，我就知道，平安夜——这个温柔美丽的女神已经迈着莲步，款款向我们走来。

吃过晚饭后，我一直守在电脑旁，等待着与“25点的爱情”聊天，对我来说，也许这是度过平安夜的唯一方式。可奇怪的是，“25点的爱情”今晚的图像始终是灰色的，而我的心也在随着它一点一点变灰，就像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我赶紧摁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非常轻柔的声音：“喂，是子游哥吗？”

我的心“怦”地一跳：“你是？”

“我，我叫李菲……”

“哦，你就是昨天下午在快餐店吃饭的那个女孩吧？”我问。那一瞬间，有关于她的记忆迅速恢复，她明媚的双眼、亲切的微笑，开始鲜活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手机也许并没欠费，而她只是想通过这种微妙的方式保存下我的电话号码。

“是啊。”她顽皮的笑声从电话彼端传来，顿了顿却忽然问道，“子游哥，你、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有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啊，我只是想请你到‘湘菜餐馆’去吃顿饭，算是回请。”

“我，我刚吃过晚饭啊。”我不禁哑然失笑，看来她将我说过的笑话放进心里了。

“没关系，今天是平安夜，既然你吃过饭了，那我们可以出来走走啊。”不容我回答，她接着又说道，“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那好，我马上就到。”我欣然应允。

我赶紧在网上给“25点的爱情”留过言，然后关闭电脑，出门而去。

李菲穿着一套紧身牛仔服，正站在小区门口的一盏路灯下翘首以待，一见到我，她沉静的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朝我欢快地招起手来：“嗨，我在这！”

我们顺着小区门前的路，来到了大街上。虽然是晚上，车辆依然川流不息，行人依旧络绎不绝；优美的圣诞歌曲从一些饭店商场里飘过来，冷风在榕树的枝头轻盈舞蹈，整个城市都沉醉在一种温馨快乐的氛围当中。

我们肩并着肩，沿着宽阔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夜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沿途，不时可看到一棵五彩缤纷的圣诞树；路灯下，随处可见一些手拿大把轻汽球、卖圣诞帽子和装饰灯的小贩，以及兜售平安果的学生。

“你发现没有？今晚的车辆都开得好慢。”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开口对我说。

“是啊，平安夜，大家都希望能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一份平安。”我有感而发。

“你，应该还没有找到自己心目中的另一半吧？”她紧接着又问。

我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这时，一个手捧玫瑰花的小女孩跑到了我们面前：“先生，买一朵花吧？”

我微微一怔，扭头去看李菲，却见她抿嘴一笑，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买下一朵，轻轻递到她手上：“祝你平安夜快乐！”

“谢谢！”她说，身子有些微颤。

我不禁心中一动，以玩笑的口吻说了句：“其实，我本来是想送你一盒火柴的。”

“真的吗？为什么？”她很好奇地问。

“因为，”我停下脚步，用充满温情的目光凝视着她，“我想你一辈子为我烧火做饭。”

有那么几秒钟，她是沉默的；但很快，她就故作惊讶地耸耸肩，嘟起嘴唇道：“去！我才不会要你这种花心大男人！”

我笑了。我在心里问着自己：我真的是花心大男人吗？如果“25点的爱情”此时此刻就站在我们面前，她会作何感想？其实内心里，我是真的很想买一盒火柴送人，但对象却不是李菲。可惜自从安徒生离去之后，卖火柴的小女孩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五

我们从过街天桥上下来，脚步蹒跚地来到了珠江边，双双手扶着江边护栏，抬头仰望黑色的穹苍，仿佛那里隐藏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总喜欢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听妈妈说，只要地上少了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当李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横吹过来，长长的秀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的眼神是那样迷离，仿佛看到了天边那颗最遥远的星星。

我不由叹了一口气：“可惜，在南方这座城市里，是看不到星星的。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只是隔岸的灯火。”

她苦笑着摇摇头，半晌后忽然问我：“子游哥，在你家里，你最爱谁？”

“当然是最爱我的奶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我妈妈没有奶水，是奶奶一口一口喂着糖糊糊抚养我长大的。你不知道我的奶奶有多疼我呢！小的时候，哪怕手里只有一颗糖，她都要留下来给我吃；每次父母打骂我之后，她总会耐心地哄我，一直到我开心起来为止。我上小学和初中时一直都在奶奶家住，她总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看我做作业，有时候陪到深夜，一直要等到我做完她才会慢慢转身回到床边去……

“当我年满二十岁的时候，奶奶就已经开始为我的婚事着急了。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手抱抱我的孩子，那样就算是死了也能闭眼了。而我那时也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成了家，我一定要将奶奶接到身边，让她的晚年过得温馨而幸福。可惜，我们的愿望都落空了。奶奶一直到死也没能抱到重孙，而我直到现在仍是孤身一人在异地漂泊流浪！

“在奶奶的蚊帐旁，一直挂着一张三株口服液的广告单，因为那上面有张男人相片，看上去很像我，所以奶奶一直拿它当宝贝，说看着这张相片就像看到我一样……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奶奶已经去世十年了，我现在差不多已忘记了她的容貌，只有那双充满慈爱的浑浊的眼睛，时时还会在我的梦中出现……”

奶奶的故事讲完了，我发现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的李菲早已泪流满面。

“哈！你流泪了？”我假装讥笑她。

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孩子气地抬起头：“我没有流泪，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那你呢？在你家里，你最爱谁？”我反过头来问她。

“当然是最爱我妈妈了。”她转过身来，将背靠在栏杆上，“我爸爸是个赌鬼，成天只知道抹牌赌博，在我八岁那年，他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是妈妈一手将我抚养成人，供我读书上学，参加工作。我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妈妈就一直很宠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为了支撑起这个家，她早出晚归日夜操劳，还不小心得上了哮喘病。近几年来，妈妈的病一直靠药物维持着，我真担心有一天会失去她……”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低声地抽噎起来。

我赶紧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你别想太多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妈妈的病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吧。”她止住抽噎，轻叹了一口气说。

在回去的路上，我为她轻唱了一首郑智化的《亲爱的宝贝》，她的心情才渐渐变得快乐起来，这使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位降临到人间的天使。因为天使是快乐的，尤其是在这个温馨祥和的平安夜。

从她口中得知，她就住在她的副食店里，副食店在“湘菜餐馆”后面的一条街上，我决定充当护花使者送她回家。

天色已经很晚了，平安夜的余温尚未褪尽，圣诞节的气息早已扑面而来。我们默契地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小区胡同里。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打破沉默问道：“子游哥，圣诞节你打算怎么过？”

我搔着后脑勺回答她：“我还没有想好。”

“我也是。”她轻轻抿嘴一笑，继而又道，“子游哥，我想问你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如果你身上只剩下一百块钱了，你会拿它做什么？”

我想了想，忽然贼笑一声：“我会把它交给你，然后说一声：‘小姐，陪我过一夜吧？’”

她笑着在我肩上捶了一拳，嘴里突地蹦出一句：“我是锄禾，你妈是当午。”

我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好啊，你竟然敢骂我？看我怎么非礼你！”

她顿时尖叫一声，飞快地朝前跑去，边跑还边大声嚷嚷：“来呀？你来追我啊？”

我当然不甘落后，发足力量向前狂奔。一直追到拐角处，她忽然停止跑动，将背靠向墙角，叫了我一声：“子游哥……”

我奇怪地问：“怎么了？”

“时间不早了，你就送我到这里吧。”她喘了一口粗气，接着又柔声说道，“子游哥……晚安！”

“晚安！”我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慢慢转过身，然后欢快地朝胡同深处走去。

六

当我带着没来得及消褪的笑容回到租房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25点的爱情”。我赶紧打开电脑，登上QQ。“25点的爱情”的图像依然是灰色的，而我给她的留言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我的心从快乐的顶峰一下子坠入寂寞的深渊。

第二天，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在网上守了一整天，“25点的爱情”依旧没有现身。难道，她真的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吗？

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李菲打来了电话，说她今天心情不好，约我去KTV包房去K歌。心情郁闷的我几乎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我们约好在小区门口会面，然后坐的去了惠福西的金蚂蚁吧，叫了一箱啤酒，狂K了将近三个小时。

一箱啤酒渐渐变成了一箱空瓶，李菲早已满腮泛红，醉眼朦胧，好几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洗手间。唱了半天歌，我们心中的郁闷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而且也唱累了，我正准备提议回去，李菲却忽然将手中的话筒往沙发上一摔，大声说道：“子游哥，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我纳闷地问：“什么游戏？”

“就是说‘不不’的成语啦，一句成语中必须包含两个‘不’字，很简单的。如果你说得比我多，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我不禁深呼一口气，有点心疼地看着她：“李菲，你醉了。”

“去，我才没有醉！”她冲过来狠狠地推了一掌，“怎么样，你敢不敢跟我比？”

我的好胜心一下子被她激发上来了，顿时将胸一挺道：“比就比，谁怕谁啊？”

她用手指着我：“那你听着，我先说一个——不三不四！”

“不男不女！”我几乎脱口而出。

“不慌不忙！”

“不见不散！”

“不管不顾！”

“不闻不问！”

“不卑不亢！”

“不理不睬！”

……

比到后来，李菲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到最后竟一头倒在沙发上睡熟了。我只好买过单，将她背出KTV包房，塞进了出租车内。

在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她的酒已经醒了一半，不过走路仍是摇摇晃晃的，我只好一直将她扶送回了副食店。她邀我在她的店子里小坐了一番，然后告诉我，她妈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而且斜对面的一家私人诊所现在改成了一家超市，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所以，她已经打出了“门面转让”的告示，一旦有人愿意接手，她就会立刻收拾行李，回到老家去与她的妈妈团聚。

我想，既然我们有相遇的这一天，就会有离别的那一刻，这正如日出日没月起月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们不过是彼此之间匆匆的过客，无情的时光将会很快地带走我与她之间的回忆。路就在她的前面，我应该祝福她的明天会更好。只是我不明白，我的心，怎么会感到如此的失落？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租房，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正面代表“25点的爱情”，反面代表李菲。我将这枚硬币抛向空中，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落下，无声坠在床单上。

反面朝上。这莫非是天意？可是，我同“25点的爱情”在网上交往了三个月，而与李菲只不过交往了两天，难道虚拟的网络真的敌不过现实世界？

“上帝啊！”我在心底默默地说，“我可能要把我的心交给李菲了，‘25点的爱情’，今晚我要和你吻别！”

我不由自主地将嘴唇凑在冰冷的显示屏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关了灯，去迎接漫漫长夜。

七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李菲约我来到了“湘菜餐馆”。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面对面坐下，点了一个鸳鸯火锅和两盘小炒。当热气腾腾的火锅上桌的时候，李菲又叫老板娘拿来了两瓶啤酒，并亲自开瓶为我斟满酒杯。

“一直说要回请你，今天总算如愿以偿。”她端起酒杯，目光盈盈地看着我说，“来，我们先干了这一杯！”

“砰”的一响，没有火花，只有杯中荡起的泡沫。我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了，你的门面转让出去了没有？”我问她。

“已经转让出去了，剩下的货物也作了清仓处理，所以……”

“所以你要走了？”我接过她的话茌。

“是的。”她点点头，“我已经买好明天的火车票，行李也全都打包收拾好了，正好可以赶上回家过元旦。”

“几点钟的车？”

“晚上八点。到时你可一定要来送我呀？”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为什么到了即将分手的时刻，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悄悄爱上她了呢？

“那是肯定。”我无限感慨地道，“真不知道，我们这一别，到底何日才能再见？”

李菲将筷子伸进火锅，挟起一个鹌鹑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人生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一盆火锅，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次你会捞到什么。我相信，有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但愿如此！”我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来来来，喝酒。今晚是咱们最后一次相聚，不醉不归！”她又一次端起酒杯。

推杯换盏之际，我在心中问着自己：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了吗？不！我不要，我不甘心，我的爱情才刚刚开始萌芽！

离开快餐店后，我们又一同顺着街道走了很远。真想陪同她，就这样一起走完人生的路；可是一生再长，也没有脚下的路长啊！我们终究要分手的，或迟或早。

我们站在过街天桥上，仰望灯火辉煌的大厦，俯视桥下的车来车往，我感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感觉朝我席卷而来。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将坐在火车上，一脸幸福的憧憬着回家的情景。她就像是一封家书，即将要被火车邮回家乡了，而我，还能留住她吗？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又转到了珠江边。我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半晌无言。时间一分一秒从我们身边流逝，我的心中仿佛有万语千言，但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开始从坤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玩起了无聊的游戏。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一把紧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那样的柔软、温暖，我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滴的融化，我真想一辈子这样紧紧地抓住它。她并没有挣扎，反而将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一股异性的芬芳窜入我的鼻中，我顿时有些心旌摇荡起来。正在我心驰神往的时候，她忽然将她的手机递到我的手里：“子游哥，你看看上面的星期和时间。”

我好奇接过来一看，发现手机屏幕上此刻显示的正是星期一、1点。

“如果换一种说法的话，”她靠在我的肩头柔声说道，“星期一就是星期八，1点就是凌晨25点……”

“星期八，凌晨25点，珠江边？”我的心头不由一震，“难道你就是——‘25点的爱情’？”

她轻轻点点头：“原谅我这几天一直没有告诉你。”

“那么，”我心情急切地问，“你是不是找到属于你的爱情了？”

“我不知道，”她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爱情对我来说是奢侈的。”

“难道，”我忍不住问，“就因为你曾经为情所伤？”

“我不知道。”

“李菲，”我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你可不可以为我留下来？”

“我也想，只是我怕没有理由能使自己留下来。”她幽幽说道。

“相信我，李菲。我是真心对你的，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呵护你、爱你！”

“誓言再动听，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她从我的怀中挣脱出来，“子游哥，你是一个好人，我真心祝愿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心有不甘地问道：“难道，我们在网上交往了三个月，你就从来没有为我动过一点点真情吗？”

“对不起！我的心中现在只有伤痕，我不相信爱情。”她慢慢转过身去，显得颇为伤感地说，“子游哥，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李菲！”我忽然扳住她的双肩，歇斯底里地大声叫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让你知道，我爱你！如果你决定要离我而去，就请你将我的回忆也一同带走！”

“别这样，子游哥！”她用力掰开我的双手，一个人脚步踉跄地朝前走去。

尾声

李菲最终还是没有为我留下来。第二天晚上八点，我送她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她走了，没有带走我的回忆，却带走了我的心。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这颗火热的心，始终都在为她燃烧着。我想，我和她之间的故事，其实不是结局，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