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邃的门牙

木米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12-24 11:27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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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颇为意思的一篇小说,掺杂了亲情,与情爱之间的关系。人物的表现力很不错,只是情节稍微有些薄弱。期待作者多创作,望安。祝福。

幽暗的客房里,独自坐在凌乱的被褥中,怀里拥着仍在散发淡淡熟悉气息的枕头,孟邃仰头闭目,任凭眼泪顺着脸颊狂泻而下。只有这时,只有在这里,才能放纵自己发泄一回。

手机仍在闪烁,里面有未看的短信,孟邃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检查自己看上去起来是否有异常。满头黑发,潇洒依旧,只是脸上的皱纹开始泄露镜子中人逐渐苍老的容颜。

孟邃今年56岁,一家大型企业的老总。

十八年前孟邃还只是这家企业无数部门经理中无关紧要的一个。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就是那一年来到他身边。乌黑的大眼睛,清秀的脸颊,温顺的性格,还有一个跟她一样美丽的名字:水水。

水水那年大学刚毕业,20岁。孟邃38岁,正在费力地到处打点,要把在乡下务农的妻子和正在读小学的儿子转到城里来上班读书。

孟邃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他爱好,既是个很有能力的下级,也是个对工作要求异常苛刻的上级,手下懒散惯了的员工无不怨声载道。只有这个寡言的小姑娘没有其他职工的懒惰,依然每天早早上班,等其他人上班时,拖干净的地板已经快干了,每张桌子已经擦干净,开水已经烧开。

自从水水来到孟邃身边,一贯趾高气昂的孟邃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能很和蔼很温柔地跟人交流,尤其是看到水水怯生生的眼神,孟邃的火突然就没了。

慢慢地,孟邃发现每天上班,走到办公室门口,应声而开的门后面总是水水羞涩的笑脸,桌上杯子里的茶照样已经泡好。

妻儿的调动已经落实,孟邃对渴望已久的一家团圆似乎没有早先所期望的喜悦,在办公室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不觉得累,陪着他工作到很晚的总是困得垂头晃脑打瞌睡的水水。偶尔,水水会休息,孟邃觉得办公室里好像少了什么,工作时浑身没劲,早早下班。

有一天,孟邃出差好几天,没有回家提着行李直接去单位。

已经很晚,办公室里的灯居然还亮着,孟邃悄悄推开门,看见水水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微笑着用嘴贴着杯沿,却没有喝。那是他的水杯。

孟邃轻轻带上门,抱住了惊慌失措的水水。

那晚,孟邃第一次用自己的自行车送水水回宿舍,原来水水住的很远。

一路上,坐在后座的水水一直在发抖。

妻儿调到城里,孟邃开始忙着买房安顿,因为住的远了,为了方便接送妻儿,换了辆摩托车。每当孟邃走过办公室的长廊,总能看见水水俏皮的笑脸,只有她能听出孟邃摩托车的声音。孟邃试过好几次,把车停的再远,总逃不过水水的耳朵。

单位里的风言风语开始传起来,素来骄傲的孟邃依然我行我素。直到有一天,工作聚餐,痛恨孟邃的几位员工开始毫不留情地调侃,恶毒的语言对素来寡言的水水毫无怜悯之意。可怜的水水在这场官场争斗中被首当其冲当了炮灰。聚餐结束,脸色惨白的水水拦住了喝得面红耳赤的孟邃,众目睽睽中爬上他的车后座,搂住他的腰说:“你送我回宿舍。”

一路上,水水一直安静地伏在孟邃背上。

那晚,带着醉意的孟邃在水水宿舍逗留到很晚,水水几乎没有挣扎。水水说:不是赌气,她爱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第三者,原来没能在对的时间爱上对的人会这么痛苦。只希望结局会好一点。

看孟邃常常狼吞虎咽地吃方便面,从不下厨的水水开始学做菜,没多久,居然做得一手的好厨艺。孟邃下班后便带着几个朋友去水水宿舍蹭饭,离开单位压抑的工作环境后的水水很高兴地忙碌,眼睛闪闪发亮,她很享受伺候孟邃的生活。只是每次酒足饭饱后离开时,孟邃从不回头,他知道水水在静静地看着他离开,他不愿意回头看她逐渐黯淡而忧伤的眼神。

水水是个好女孩,比同龄的女孩传统成熟懂事得多。孟邃不能去想跟水水会有什么未来,也不去想水水未来会怎样。他让水水先等他几年再说。也许,几年以后会出现什么奇迹。

水水似乎没有她的外表娇弱,在同事赤裸裸的讽刺乃至谩骂中沉默依旧,旁若无人地奉献着她对孟邃的爱。而且水水确实是个很忠诚,肯埋头苦干的好下级,在水水不遗余力的努力帮助下,孟邃的工作越做越顺,能力逐渐得到上级的赏识,一次次的升职令素来稳重谨慎的孟邃开心不已。

风言风语终于传到妻子的耳朵里。妻子跟孟邃一起长大,也是个不喜欢多话的人。他们是同学、邻居,顺理成章地结婚成家,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家庭,是熟得没法再熟的夫妻。孟邃不知道他和妻子之间的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两个人会出现任何问题。为了把妻子调动到城里来,孟邃费了不少精力。虽然没有当初所期望的喜悦,一切还是做的不错,生活还是在按照正常的渠道进行,不会有任何变化。

一次,在水水宿舍逗留的孟邃准备回家,开门竟然看到儿子站在门外等他。回到家孟邃看到了平时在乡下务农,没有事从不肯出门的母亲一脸铁青,也在家等着他。

孟邃开始按时上下班,减少在办公室停留的时间,选择长时间外出应酬。并为自己开设了一个独立的办公室,搬出了原来的办公室。

他可以完全无视妻子怨毒的眼神,却无法面对儿子母亲询问的眼神。更无法面对水水期盼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水水的眼神,心里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撕裂般的痛。

偶尔路过办公室,能看见水水越来越憔悴,他不敢仔细看她。他知道随着自己一次次的升职,敢当面得罪自己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但对自己的怨毒肯定都迁怒到水水那里去了。他却不能,也无法去帮她。

又到年终工作聚餐,同事劝唆孟邃和水水跳舞。昏暗的灯光下,孟邃紧紧搂着水水消瘦发抖的身体能感觉到自己也在浑身发抖,他要尽力逼住多少年都没有的泪,不能让它滚出眼眶。跳完一曲,孟邃拉过衣着暴露暴露的舞女躲进黑洞洞的包厢,心领神会的同事哈哈大笑。孟邃推开身边紧贴上来的女人,借着抽烟偷偷抹去肆意的泪,他在暗处,能清楚看到水水望向他这边痛苦无助的眼神。

第二天,水水来找孟邃,孟邃埋头工作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怕抬头看到水水眼中的绝望会心软。低着头被审判般,不知道捱过了几个世纪,水水走了,孟邃的心似乎被挖去一块,堵着,又空空的,隐隐作痛。

水水开始频繁请假,不请假时会有男生找水水的电话,有时也有帅帅的男生来找水水玩,孟邃听见同事在说笑,说水水终于知道正常谈恋爱了。有时便借故去办公室看看,他知道水水依然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只是人越来越瘦,看他的眼神很空洞。孟邃很久没看见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了。

没多久,孟邃收到水水的两张结婚喜帖,水水说,一张是给以前的他,一张是给现在的他。孟邃没能参加水水的婚礼,那天他出去应酬到很晚,喝多了,回家时摔掉了两颗门牙。摔的狠,连牙根一起摔掉了。满脸血糊糊的,竟然不觉得痛。

再过没多久,孟邃收到水水的请调申请,水水被调到远离孟邃的部门去了。

十年过去了,虽然同在一个企业,孟邃却再也没有看见过水水。

直到有一天,已经被升为副总的孟邃突然看到了水水。当时一脸严肃的孟邃正下车,关上车门转身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少妇在含泪微笑看着他,孟邃的心跳猛然停住,是水水。她被升为部门经理了,每个月会有几天孟邃主持的中层干部例会,孟邃能见到水水了。

死水般的生活似乎被打破,孟邃好多年没这么开心,他在抽屉底部拿出当年偷偷藏起的水水的照片,把它跟自己的照片贴在一起,拍下照片发给水水。不管白天黑夜地给水水打电话发短信,他想听到水水的声音,想闻到水水的气息。

常常在醉酒后开车去找水水,看到仓皇跑出家门找他的水水惶急的脸,心如刀绞夹着丝丝甜蜜,赌气赖着不愿放水水离开。一次竟然在醉后带着巨款去逼水水离婚。儿子长大成家了,老妻给她钱就能自己生活,他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而活几年?他要水水跟他走。这么多年,水水盛满痛苦凄惶的眼神总在他梦里出现,令他心碎。

元宵节,孟邃硬是打电话把水水从家里约出来,说是他的生日,他在某个宾馆等她。他知道水水知道是他的借口,但只要他在等,水水一定会去的。

孟邃紧紧抱住水水,快乐得如同找到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水水默默抚着孟邃,目光不舍离开。忧伤地微笑着听孟邃喋喋不休地规划,偶尔无声地摸摸孟邃的嘴,那两颗烤瓷牙跟真牙一般无异,甚至比嘴里其他牙齿更干净洁白。

这回,首先离开的是水水,看着匆匆离去不回头的水水,孟邃心里针刺一般,整个胸膛撕裂开的痛,原来看着自己爱的人离开是这样痛苦。

孟邃穿衣收拾准备离开,打开房门前,看看手机里的短信,是刚离开的水水:“邃,那两颗门牙,以前是你的,现在虽然还在,已经不是你的了。其他的牙总比这两颗假牙重要。”

走出房间的孟邃微笑着跟服务员打招呼,结帐开车离开。半小时后,孟邃已经如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直到深夜。

手机响了,是家里的电话,又到老妻催回家的时间了。

掀开手机翻盖,水水在微笑着看着孟邃,把她放在这里,是因为接电话的时候,每次都能把她贴到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