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的一条狗
生命里的一条狗陪着作者渡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小说讲述详细,情感细腻而动情。无论是人或者动物,时间久了就会自然而然地生情。平安夜快乐,记得吃苹果哦!
这段时间因为拆迁,被遗弃的猫和狗到处可见,北风凛冽的寒夜,它们凄惨地哀号着在垃圾箱边穿梭。这些昔日人们膝上的宠物,怀里的宝贝如今饥寒交迫,无家可归,其状凄楚可怜,其声哀婉幽怨,让见者辛酸,使听者动容。我忽然想起我的小黑点,我的花花,如果它活到现在,会不会变成一条又老又丑惹人生厌的狗呢?如果花花活到现在会不会因为我们的搬迁而像其它狗一样被丢弃而变成一条流浪狗呢?按狗的寿命来说,如果它没有因病而死,它会老死何方呢?我无从猜想。可是花花已经死了,直到今天,它的死仍让我痛惜不已,直到今天,想起我曾对它的伤害还感到内疚不安,直到现在它还令我对它念念不忘。死,有时候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如果死比活着更有尊严,更有意义,虽然生命只有一次。可是对于花花,我的小黑点,我宁愿它活着,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其实在我的心里,花花一直活着。无论我何时想起它,它就会穿过二十年的光阴欢蹦乱跳地朝我跑来,而我又复是以前那个稚气的小女孩。我正背着书包上学去,花花从屋里窜出来,跟在我身后,我穿过村边茂密的芦苇荡,走过小石桥,花花仍恋恋不舍不肯回家。我停来,跺着脚:“花花,你再不回去,我可要生气了。”花花仰头望着我,有些不解,也有些伤心。它无可奈何地摇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最后终于释怀,很快跑开了。
我带着小黑到菜园里去,踩着田埂上松软的青草,小黑点在我的脚边跑来跑去,像个滚动的小雪球。小黑点是花花刚抱来时我给它起的名字。小黑点那时只有两三个月大,像个孩子似的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它一会儿跑在我的前面,一会儿落在我的后面,伸着鼻子,惊奇地嗅着野花;扑倒路旁长得很高的野草;又撒娇地在如茵的草地上打滚。风穿过田野,掠过树梢,拂过高低起伏的草丛,发出好听的声音。我随着大自然美妙的韵律,边走边哼唱着自编的歌谣。菜园里的番茄红了,红玛瑙绿翡翠地挂满枝头。蒜苔拔节了,韭菜肥了,染绿了整齐的菜畦。我挎着篮子,摘几个又红又大的番茄,割一把韭菜,随手拔几棵大葱。小黑点在前面开路,我满载而归,像个凯旋的英雄……
我正陷如甜美的回忆,忽然童年里那个稚气却蛮横的弟弟一下闯到我的面前,夺过小黑点,非要给它喂食。小黑点扭过头去,闭嘴不肯吃,弟弟高高扬起他有力的小手,狠狠的拍在小黑点的脑袋上。小黑点痛得汪汪直叫,害怕地缩成一团。我和弟弟怒目相向……忽而我又看见自己朝小黑点挥起了手掌……恼怒、心疼,焦虑,又加上小黑点执拗地不肯吃东西,这一切足以使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失去理智。“你们这样折腾,小狗早晚会死的”,妈妈生气地说。妈妈的话不幸言中了,花花死了。一个小女孩站在芦花纷飞的河边哀哀地哭,满天飞舞的芦花笼罩了整个河面。那个女孩就是二十年前的我,虽然花花是死于传染的狗瘟,但我仍无法原谅自己,那一次挥起的手掌让我终生愧疚,就算今天,我仍伤心不已。而每每回想到这里,我仿佛是快要溺水的人挣扎着露出水面,我竭力挣脱那些记忆的碎片,回到现实。
那段有关花花的往事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不堪的,都永远无法忘记而鲜明如昨。因为对我来说,花花不仅仅是一条狗,它是我童年里最亲密的伙伴,它陪我走过了那段最孤单的童年时光。我们的亲密,我们的疏远,常常让我唏嘘不已。
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带着我和弟弟住在乡下老家,乡村的生活寂寞而单调,我正上小学,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回家,形单影只的,很孤单。一天,一位亲戚来看我们,还给我们抱来了一只刚满月不久的小狗。它全身雪白,捧在手里,柔柔的,软软的,一对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那娇憨的模样真是可爱。我一下就喜欢上这只小狗,仔细一看,它头顶上还有一个圆圆的小黑点,就给它起了特别的名字——小黑点。那时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晚饭后抱着小黑点坐在那把大藤椅上,和在灯下忙碌的母亲讲学校的见闻和趣事。小黑点躺在我的怀里,竖着耳朵,听懂了似的,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看看母亲,时而做出一些乖巧可爱的表情和动作,逗得我和妈妈直笑。虽然在外面玩了一身泥的弟弟对此不屑一顾,我也乐得没人和我抢。
课余的时候,我带小黑点到村边的芦苇荡里去看鸟,到菜园里帮妈妈的忙,小黑点紧跟在我的身边,是最忠实的小伙伴。我逐渐依赖了它,它也开始信赖我。每天上学,小黑点把我送出村子老远仍不肯回去,放学后还未到家,就见它从家里飞奔出来迎接,跑到我的身边,用舌头舔舔我的手,身子在我裤腿上蹭来蹭去,那亲热劲好象多日不见的朋友似的。
小黑点一天天长大,雪白的身上长出了许多黑色的斑点,耳朵、脑袋、背上,四只爪子上,到处都是,好象是谁不小心把墨水洒在它身上,又随意晕染,它变成了一只小花狗。为了名副其实,我就给它改名叫“花花”。它刚开始有些迷茫,疑惑地望着我,我被它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愧疚,朝令夕改的,把一条小狗弄得晕头转向,好象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事。不过,它很快明白我叫的是它,花花是我给它起的新名字。
稍稍长大的花花活泼调皮,它追着院子里的那只大公鸡,装出要咬的凶狠模样,把那只平日在鸡群里耀武扬威的公鸡吓得落荒而逃,它则得意地摇着翘得老高的尾巴,汪汪地叫着。
有一次,花花突发奇想,想要咬自己的尾巴。大概是它对自己背后哪个毛茸茸的东西很好奇,可又没办法看清楚,于是它就歪着脑袋,扭着身子,尾巴使劲向前向上翘,可还是咬不着。可它毫不气馁,不停地转着圈子,努力变换各种姿势,那严肃认真的模样逗得人哈哈大笑,见人笑它,花花似乎明白自己做了可笑的事,便沮丧地跑开了。
提起花花搞笑的趣事,就如同开了闸的水,怎么也说不完。花花给家里带来了许多快乐,母亲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弟弟似乎对花花也有了好感。一天,我正准备喂花花,弟弟忽然心血来潮,争着要喂,我一向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和霸道,就没理他,也料定花花不会吃他给的东西。他兀自嚼了一口馍,放在花花嘴边,果然,花花看看弟弟,把头扭到一边。弟弟按着花花的头,硬把东西塞到它嘴里,花花倔强地闭紧了嘴。弟弟恼羞成怒,扬起手掌狠狠打在花花的脑袋上,花花疼得汪汪直叫,害怕得缩成一团。我抱起花花,心疼得直掉眼泪。我和弟弟怒目相向,大吵一架。这时候,我真希望母亲主持公道,狠狠地教训弟弟一顿,可她每天忙得团团转,那有时间和精力管这个。弟弟也因此更加嚣张,他只比我小一岁,根本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每天都要和我争着喂花花,花花不吃,他挥拳就打。花花汪汪哀叫着,仍然倔强地不肯吃,在我和弟弟的拉锯战里,它好象得了厌食症,无论谁喂它,它也不肯再吃东西,不管怎么逗它,把它最喜欢的鸡骨头放在它面前,它也只是紧闭嘴,理都不理。我又急又气,忍不住打了花花一巴掌,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花花成了我和弟弟战争中的牺牲品,无论拳头怎么威胁,花花也不肯吃弟弟和我喂给它的任何东西。它变得瘦弱,郁郁寡欢。
母亲终于忍不住说:“你们再这样,花花会死的。”母亲的话触目惊心,我心灰意冷,弟弟也偃旗息鼓,争夺花花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花花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健康,只是它不再活泼,不肯和我亲近,见到弟弟总是躲得远远的,它不肯原谅我们对它的伤害。看到花花那双忧郁的眼睛,我又愧疚又难过,真怀念我们一切到芦苇荡看鸟的日子。它每天早出晚归,整日和村里的狗混在一起,可它看起来好象并不开心,每天默默出门,不声不响地回来,再也听不到它欢快的叫声,整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隐隐觉得有种不幸正悄悄向花花袭来。我不明确那不幸来自何方,也无从防范,只能暗自为它担心。
一天,花花从外面回来,一改常态,冲进屋里,围着我一直打转,嘴撕咬着我裤腿不肯放,汪汪地叫个不停,一副痛苦的表情,好象在乞求我的帮助。我那时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花花忽然一头钻进床底下,打着滚,扑腾着,“汪汪”地狂叫着,那声音凄厉狂暴。我吓得直哭,花花是怎么了?我急忙跑去喊三叔,他是村里的兽医,三叔来了,说是狗瘟,村里的够差不多都染上了,已经死了几只。三叔给花花打了针,它安静地躺在我怀里,像以前一样用温柔信赖的目光望着我,它原谅了我对它的伤害。我哭着对三叔说,你一定要医好花花。三叔说,打了这一针,如果能挺过今晚就没事了。我在忐忑不安的睡梦里醒来,顾不上穿衣服,就跳下床,去看花花。它死了,身体变的僵硬冰凉。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抱着我的花花痛哭失声,这是我第一次独自面对死亡,那种悲哀和伤痛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无法言说的,那一刻注定让我终生难忘,永远无法释怀。我还没来得及向花花表达我的歉意,没来得及补偿我对它的伤害,我想要好好待它,我们要像以前那样亲密友好,比以前还要快乐地在一起……可是什么都来不及做,任我哭得声音嘶哑也唤不醒已经逝去的生命。我抱着花花来到河边的芦苇荡,把它埋在我们经常去的地方。当我把一块带着青草的泥土覆盖在花花的身上,我忽然一下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幼稚的小女孩。
第二年春草绿的时候,花花安眠的地方长出的青草特别鲜嫩茂盛。阳光明媚温暖,闪烁的泪光里却再也映不出花花的身影。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又走,很快冬天又来了,白雪覆盖了整个河面和田野。我每天从河上的小石桥走过,到学校去,放学回家也要路过芦苇荡,每天都要经历失去花花的痛楚和悲哀。孩子是容易遗忘的,我终于还是淡忘了花花。
花花死后,我再没养过狗,也不养其它宠物,再无法和其它动物亲近。我心里的一道门闭上了,或许永远无法打开,那门里只有花花,我生命里唯一的一条狗。有时候很想和弟弟说说有关花花的事,可又觉得唐突,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早忘了吧。可我却无法忘记。